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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話 風水輪流轉?還是帝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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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話 風水輪流轉?還是帝心難測

兩日後。

十三遠遠看著小聖子再次身覆鮫綃玉錦的僧袍,手捧儀文,孑孑遺世地立身在道場中央。

祈祝完畢,一禮叩拜,燈燭盡明,再拜,宮殿震顫,三頂禮畢,熹微朗空飄香華。

“願以此功德,莊嚴佛凈土;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盡此一報身,同生極樂國。”

三千燭火聚映在身,未了似登梵入境般,令人不可直視。

側身坐在參天榕枝上的五子圍,虛隱著身形,忍不住讚嘆:“呦呵,陣仗不小呢,便是歷朝歷代的天子祭也難有這般規模。”

十三聳聳肩,她對法會提不起興趣,也不認為這般勞師動眾就真的會超度十方亡靈,若是如此,那白不解他們哪還用辛苦當值,隔段時間辦場法會就好了。

比起這些,她倒更在意小聖子身體能否受得住,誦經七日七夜,太離譜了!

這場名為‘法界聖凡水陸空冥陽兩利普度大齋盛會’可算是玉峰寺建寺以來場面最盛大隆重的一次法會,以上供十方諸佛、聖賢,無遮普施齋食為基,主救拔六道眾生、懺罪消災之願,廣設七大壇場,總歷時七晝夜,共百餘位大德法師虔誠誦經禱祝。

正因如此,在南楚但凡有些名氣的佛道僧尼俱至期赴會,不然早就閉關鎖寺的元慧,也不會無奈之下將未了派過來了。

除此之外,也有不少朝臣及皇親國戚紛紛前來拈香聽經,但到底是虔誠聽經,還是為了守住自己的利益而巴結祿康王,就不好說了。

當然,這其中並不包括淮地的官員。

究其原因麽,酲王稱病,無法參加法會,他麾下的官吏,但凡有些眼色,誰會頂風逆行?便三三兩兩地找理由,推拒了邀請。

可想而知,心胸狹隘的祿康王是怎樣一番記恨。

不過,也有讓他腆腹張狂的美事——法會的首日,聖上楚權特遣了侍官趙常前來慰問,以示帝恩。

如何慰問?賜予祿康王這位‘貴僧’的,無非就是豐厚法金和珍貴法器。

此舉看似尋常,卻極具深意。

畢竟,這是自打酲王掀起風波後,眾人首次接收到的聖意,且不探君心究竟,只這心腹趙常的出現,在楚膺祿等保佛黨看來已是帝恩所向,相當於變相肯定了佛寺的地位。

風水瞬間流轉,保佛一派扛起了得意的幡旗。

瞧吧,你楚權再如何不喜佛道,但民心所向之事,你也得妥協不是?帝王之位還未坐穩,單單靠將軍府和文臣清流,又能起多大的作用!僅是借酲王之手稍稍掀起些風浪,世家大族便已經鬧得朝野不寧,民心惶惶。

萬人之上又如何,佛道在南楚,不是輕易動得的!

這大逆不道的自以為是充斥在保佛派一眾心中,不止七日七夜。

……

……

“帝恩所向?呵,果真是蠢貨,早就成了那池魚幕燕,竟還不自知。”逸軒王倚在香車軟榻上,眼底盡是嘲諷不屑。

行駛中的馬車免不了晃動,胡安斟茶的動作卻依然平穩如常,口中不忘匯報著:“主子,方才暗衛傳信,說那位近日來都未出府,上門拜訪的他一個也沒見。”

楚瑋眼波閃了閃,半晌,開口道:“改道,去揚城。”

胡安應聲退下。

……

……

另一頭,在官道上漫步輕搖的雲母青牛車內——

“非是好事?可弟子瞧那緒祿禪師很是得意呢。”休言不明白未了的顧慮。

法會過後,那些士族貴僧突然挺直了腰板,比以往還要招搖,祿康王的狂妄都不做遮掩了,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聖上的安撫,佛寺地位依舊,往後他們還是盡可呼風喚雨,安逸地做個寺院莊主。這難道還不算是好事?

未了凝眉嘆道:“君王的榮寵,向來都不單純,更何況是君王的妥協。丹書白馬,是要拿安分守己來換的。”招搖,也就離深淵不遠了。

聖上在酲王挑起風波時一言不發,為的就是逼著雙方劍拔弩張,讓眾人皆以為酲王是代帝發聲,最後在保佛黨似乎處於下風時,再出面餵顆甜棗,輕輕捧高,然後……

五子圍挑眉,他倒是對這毛還沒長齊的小聖子越發刮目相看了,看似不問塵世,實則心明如鏡。

休言:“如何?”

“然後,便是狠狠地摔進深淵。”五子圍戲謔著接過話。

休言楞住,似乎還是不大明白,連烹茶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五子圍:“連小師傅你都瞧得出祿康王的誑諸無識,那往後,他只會更加肆無忌憚,因為這底氣,是你們聖上給的。”

“小和尚,你這般擔憂,是不是那祿康王的舉動,也會影響到奉先寺?”十三雖然不能完全理得清凡人這些彎彎腸子,但她了解未了,她很清楚未了在意的是什麽。

未了點頭,沈吟道:“聖上所忌憚的,從來不是皇族貴僧,他想除掉的,是佛祖在百姓心中的地位。”

民者,唯一能信仰的,只能是君。

如今聖上此舉,只會再次激怒滅佛一派,祿康王所有因為肆無忌憚而做出的行為,都會一筆一筆地被記錄下來,等待一觸即發的崩塌。

屆時,聖上再順理成章地接下所有彈劾,揮刀大肆整治一番。

“甚至,若是這時,有心煽動百姓的情緒,讓他們看到,所信仰的佛祖,慈悲都用來包庇藏納這些貪腐舞弊之流,他們逃離了朝廷的賦稅征兵,卻又掉進了寺院的奴役中,到那時恐怕遭殃的,不僅是祿康王一派,佛教於南楚,亦無容身之處。”

言辭殘忍,但卻是事實。從來萬事萬物,盛極必衰,未了看到了變動中的暗藏吉兇,眼下,時和勢,皆在他人手中,奉先寺早就有位無權,此時也只能退守保藏。

十三沈默,她在奉先寺的幾年,能瞧出元慧等人是如何與時舒卷的,可處在這雷雨陣中,便是只求一念清凈,也並非易事。

本來息息相關,如何獨善其身?現下想要破局,並不是時機。

不過,也未必什麽都做不了,既然她決定留下來,那其實…她倒是可以利用自身的便利,去探聽些消息,知己知彼,萬事做好準備,總歸尋得到時機和辦法。

五子圍再次看穿了這狐崽子的心思,不由得眼皮跳了跳,這讓他如何放心離開!

真是冤孽,同是救命之恩,怎得回報在他這裏的是操不完的心?!

……

……

回到奉先寺後,未了同元慧詳述了玉峰寺一行的所見所聞,對於緒智和祿康王等人的猜測,也客觀分析了一番。

聽到緒智身份有異,元慧略感吃驚:“老衲與緒智寺主僅有過幾面之緣,倒是也未曾覺出異常。聽聞他常年游走於官宦侯門,於道法術數上甚是了得,不似一般禪宗修者,若說是妖…”

老和尚頓了頓,隨即話鋒一轉:“那如是小狐兒,可有看錯?”

未了:“如是的兄長,修為頗高,應當沒有看錯。”

未了帶著五子圍和十三一同回到寺中時,雖沒聲張,但在元慧這兒,他並未做隱瞞,所以此時,元慧也是知道雜毛狐貍並非無人要的流浪崽子,這不,還是有同族尋來的。

(五子圍:……好吧,看來這狐貍精在下是當定了…)

元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手中佛串慢撚著,半晌,沈聲開口道:“恩,所以聖子覺得,緒智對聖物舍利的覬覦,與聖上鼓動滅佛之事相比,哪一件更為緊要些?”

面對元慧的提問,未了並不奇怪,近些年的寺中事務,師父都是這般態度,會聽原委,但決斷大都交予他來做,從不多置一詞,只偶有提點便罷。

未了頷首沈思,片刻後,直視著元慧,開口道 :“當年您與聖上,可是約定保下奉先寺?”雖是問句,語氣卻是陳述事實。

元慧微微垂眸,沒作答。

可未了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緩了緩,依著猜測繼續道:“滅佛之勢,是必然,您早就知道,甚至師祖在世時,當也有所預料。南楚的佛教,起於奉先,若是滅,也必亡於奉先。您提出保住寺院,便是讓聖上別趕盡殺絕,可風勢已起,又如何能控得住風向呢?”

“老衲又何嘗不知,只是……”元慧的嘆息中,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未了:“師父,您擔憂的是弟子命中的變數,對嗎?”他定定地看著老和尚,眼底是獨屬於少年人的執拗。

元慧神情微微一肅,此刻,他並不確定未了猜到了多少。

未了命中的變數,可以說是劫變,且與奉先寺的興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他之所以沒將這一點告訴愛徒,是因為這個關聯,與未了同狐貍之間的牽引還不同。

究竟是一生一死、還是同生同死,其生死興亡之間的因果關系尚且無法預料。

因太過特殊,他也只能以興落共生做判,若是換來奉先寺的安寧避世,未了,或可迎來新的轉機。

老和尚囁喏著有些幹燥的唇,再次沈默了。

未了見師父顯然是不準備回答這個問題,他抿緊嘴,“此事的主動權,不在我等,眼下,是酲王與祿康王的博弈,酲王可以說是代表聖意,而祿康王,表面看,是絕對的保佛黨,”想到楚瑋,他頓了頓,不確定道,“還有逸軒王,看似與祿康王來往密切,可弟子覺得,他真正相交的應當是緒智,對神佛之事,恐怕也是毫無興趣。”

話題引到了他人身上,元慧倒是沒再沈默,“恩,逸軒王自幼便與人相處淡薄,多半都是臥病在榻,近些年來,緒智為其調理醫治,倒也頗有效用,聽聞,與緒智相識,也是經由祿康王的引薦,往來密切,大抵也是有這一層因由。”

未了追問:“那祿康王與緒智,又是如何相識的?”

“玉峰寺建寺並算不得太久,老衲記得,大約十四年前……”元慧回憶道,“早先聽聞緒智是一路化緣來至南楚,身有異術,專為高門貴府處理些占蔔消災事宜,漸漸站穩了腳跟,後來被引薦給祿康王,有了門閥皇族的依傍,就這麽著才建起玉峰。”

那便是嘉禾二十五年間的事,而元謙圓寂,是嘉禾十七年。

“若是這樣,弟子猜測,也許緒智來南楚,根本就是沖著師祖的佛骨而來。”未了若有所思,結合五子圍的話,他大膽地推斷著,“五施主曾說,緒智的面具雖具神力,但並非無所不能,若是遇到修為極高的,也是有可能被察覺出異樣來。他沒有選擇進入寺中來竊取舍利,很可能是因為避諱悟明師伯。”畢竟,用十三的話來說,悟明算是她在這裏見到的法力最高深難測的人,沒準兒已經到了菩提境界也說不定。

再者,緒智蟄伏多年,也許等的就是奉先寺勢弱,失去帝王的青睞,落幕也就不遠了。

“……他挑唆起祿康王對聖物舍利的妄念,不用親自出面便能達到目的。”說到這,未了似有猶豫,“師父,塔頂密閣的聖物,本就是假的,對嗎?”

關於這一點,未了早便有此猜測。

緒智既然能借祿康王和逸軒王之手,用先帝重病做借口,輾轉將聖物‘借’了出來,便絕不會止於龍榻前觀賞,偷天換日並不難。

若是緒智拿到了聖物舍利,斷不會繼續留在玉峰寺,早就潛逃了才是。然而眼下,他卻仍在委曲求全,那便是沒得手,或者拿到手的,是枚假的。

從與祿康王的交談中,未了能聽出,對方八成是做了調包之事,且認為自己拿到了真舍利。

可他觀祿康王的身體狀態,似有燃精催元之跡,若是當真服用了五子圍所說的長生丹藥,應當不會是這副樣子,這顯然是用了別的邪門術法所致。當然,緒智想要舍利來提升自己的修為,對於祿康王等人,他自始至終都是利用,即便拿到了真的舍利,又怎會輕易將其煉了丹藥送給他人作嫁衣?

種種跡象都說不通,那便只有一種可能,從奉先寺出去的那枚聖物,本就是假的。

雖然不知那枚假舍利是如何陰差陽錯地為先帝續了些時日的壽命,但緒智拿到手中時,應當是辨出了真偽。

那麽問題來了,他們並沒有拿到真正的舍利,但緒智為何不將此事告訴祿康王呢?屆時祿康王盛怒,定會想辦法將假舍利之事捅到聖前,奉先寺危在旦夕之際,他再施壓一番,聖物到手,也並非不可能。

是有所顧忌,還是另有所謀?

這一點,未了尚未想通。

元慧笑笑:“便是這,也瞞不過你。”他撚著佛串,卻也並無意將此事說透。

早在佛骨舍利被還回來的時候,元慧就發現了調包的事,即便用顆靈珠仿造得再精巧又如何,它甚至連赤炎珠都不是。

然而他卻當作不知,仍是恭敬地將‘聖物’放回了白塔密閣。

不得不說楚瑋猜測得一點沒錯,元慧對此事就是靜觀其變的態度。

未了見狀,再度歇了追問的心思,他知元慧這般做定有他的用意。

元慧:“緒智那邊,是要再觀察一番,待你悟明師伯回來後,勞他親自走一趟,探探情況,再做商議也不遲。”

未了:“師伯他,可有說何時歸寺?”

三月便離開了,這一別,倒是已有大半年之久。

悟明於奉先寺,也算是特殊的存在。

據說當年他與元慧前後腳入寺,拜元謙為師,元慧作為聖子,接受元謙的教導修行,而悟明則是掛單僧,一直打理著藏經閣,神龍見首不見尾,眾人皆不知他是如何修行的,亦試不出他修為究竟有多高,只知他常出門遠行,歸期不定,而元謙也不管他,任他恣意去留。到元慧這一任,仍舊保留著悟明的特殊待遇。

這三年來,為了幫助狐貍養傷,適應新的修煉功法,悟明於寺中已算是難得久住了。

元慧:“快了,許是已經在路上了。”

未了:“……”這似是而非的結論也就您說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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