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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話 不可言說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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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話 不可言說的習慣

一輛雲母青牛車緩緩停靠在客棧門前,只見在門口蹲守翹盼的夥計頓時滿臉欣喜,快步迎上前去,對著駕車的青年拱手作揖,興奮道:“休武師傅,可算把你們盼來了,一路行來,聖子可還適應?”說著便眼看向車廂的處,露出些殷切。

休武點點頭,算作回應,接著翻身跳下車,從車廂底拿出鞍凳放置好,這才敲了敲車門。

“稍等。”

車內傳出休言的聲音,聽著有些沈緩倦怠,想必是一路睡到現在方才醒來。

一陣若隱若現的窸窣聲後,車門打開,休言肩背著行李,面帶殘留的困頓先行下了車,隨即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立在鞍凳邊等候。

幾乎同時,未了抱著睡眼惺忪的狐貍俯身走了出來,踩著鞍凳下車落地。

一旁候著的夥計趕忙上前,剛想雙手合十施禮,卻覺得不妥,便作勢要跪身叩拜。

“小的阿大見過聖子,給您磕頭了!”

阿大心想:鬧呢,這可是聖子,活菩薩,他進莊子這些年還是頭回見著真人呢,可不得好好磕幾個頭!

他這一聲吼,且不說未了沒心理準備,連懷裏的十三都被驚醒,險些炸毛。

十三:遇見攔路的了???

休武怔楞了下,趕緊上前拽了把夥計的胳膊,沒讓其真的跪下去。

“這是做什麽,咱們聖子不需這般跪拜的,”休言的瞌睡立馬散得無影無蹤,見對方漲紅了臉,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開口寬慰,“阿大你先莫激動,往後聖子會常來巡莊子的,有的是機會見著。”

阿大羞赧地搓著粗布衣襟,不住地點頭,“是,是,小的唐突了,聖子和諸位師傅莫怪。”

未了溫和一笑:“無礙,阿大施主莫要多慮。想必你已在此候了多時,我們進去說話?”

阿大憨聲應著:“好好,聖子您先裏面請,小的將牛車給您安置好。”

“有勞了。”

未了頷首道謝,抱著狐貍與休言休武先行進入了客棧。

這也是家【如來藏居】,只不過門前幌子上標註的是‘伍’,便是坐落在這谷縣的伍號分店了。

穿過前院,還未等踏入堂內,一位花發老者就迎了上來,對著未了躬身禮拜,“見過聖子,這一路上可是辛苦了。在下張長貴,是這分店的掌櫃。”

“張掌櫃不必多禮。”未了虛扶著老人的手臂,示意其起身。

張長貴也是首次見著聖子,這玉琢般的小禪師讓他倍感親切,臉上堆滿慈笑。

“廂房已經備好,聖子和諸位師傅可先行休息整頓番,老朽這就吩咐廚房做些齋飯,稍後送到諸位房中。”

“那便有勞掌櫃了。”

於是張長貴一路寒暄著,將未了等人引到了僻靜獨院的【弗雲廂】,打點好了住處,這才轉身離開。

待到院落中的腳步聲遠去,十三立即從未了懷中跳了下來,落地的瞬間,化作清泠出塵的少女。

銀霜墨染的裙裾迎風拂舞,叫不出名的墨色瓊瓣隨著主人身動行止間起落,仿若有清香襲來。

休武見狀轉身走到門外守著,休言一臉見怪不怪,熟稔地從行李中取出件牙白僧袍遞給少女,並朝廂房裏間的試衣屏風努了努嘴,“喏,去換了吧。”

低頭瞧見對方輕浮空中的狀態,不免嘮叨叮囑:“用腳走!”

哎!別管怎樣,好在不是赤著足亂跑了——

十三聽話地點足落地,伸手接過僧衣,轉身朝裏間屏風後走去,未了則上前輕輕替她放下間隔的簾帳。

一切如此和諧,自然,平日裏不知重覆了多少回的情形。

……

……

自打從數月前,十三在未了等人面前公開了化形的秘密,三個和尚一只狐貍便保持著這詭異又和諧的相處方式。

不和諧又能如何?

休武是粗心大條的,即便在見了狐貍變少女的畫面後,也只是楞了楞神,接著該如何便還是如何。

休言的顧慮就多了些,起初是男女之別的糾結,後來好不容易說服了自己——這就是一只狐貍而已,算不得女子。

然而緊接著就發現這狐貍仍然與聖子同床共眠,這下可是徹底坐不住了。

“聖子,這、這於禮不合,以往她尚未化形,咱們都只當她是只會講人言的狐貍罷了,你與她同住,至多算是與愛寵親近,可現下,她、她這副模樣…”

休言不知如何形容,要說男女之別,可聖子還小,不懂得這些,別說聖子了,就是他自己,雖已年滿十六,卻也是懵懵懂懂,但出家人不近女色這是基本戒律,總歸這般是不合規矩的。

“她現在,難道就不是狐貍了?”未了神色澄澈坦然,反問著休言。

他雖年紀尚小,但於男女之別還是有基本認知的。

所以最初時,未了也覺苦惱——尤其是狐貍化形的當晚,他洗漱妥當後,回到房中,看見少女坐在床榻邊悠哉悠哉蕩著腿,這才反應過來,二人已不適合共居一室了,便準備收拾床褥先到外間禪室湊合一宿。

可十三對此非常不解,“為何不能同睡了?狐還是狐啊,你若是不習慣這副模樣,狐變回原形就是了。”說著,少女搖身變作熟悉的雜毛狐貍,臥在床上。

只見狐尾輕拍著衾被,催促道:“快些休息了,你這小娃娃怎想得那般覆雜,還是個聖子哩,著相不自知,明天要去佛祖跟前好好念經懺悔。”

未了這才幡然醒悟,沒錯,是他著相了。

或人身、或狐形,相去幾何?

而此時擔憂的休言,亦是著了相吧。

……

休言被問得楞是半晌說不出話,待回神時,未了早已離開,眼前的人不知何時換作了讓他著相的罪魁禍首。

“休言,狐尋你好半天了,你怎麽杵在這兒發楞?”少女還是不肯落腳著地,輕懸在空中,微微高於對方半頭,湊近俯問。

休言:……

“別楞著了,快去燒水,你都幾天沒幫狐洗澡了。”十三也不介意對方沒有回答,理直氣壯地提要求。

“?”休言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幫、幫你什麽?”

十三重覆,“沐浴!洗澡!”這和尚最近怎麽奇奇怪怪的?

休言更加震驚,“女施主,你是不是該正視一番自己現下的情況,然後冷靜冷靜、再提要求?!”

讓小僧幫你洗澡?你又不是狐,啊不對,原本你是,可現在你不是了,也不對,應該說你現在不光是狐貍,還是狐貍精!!!

“……”十三一臉懵,她實在理解不了對方的糾結,這些小禿頭們非要分得這般精細做什麽,“可是,狐喜歡洗原身啊,揉搓毛發的感覺特別奇妙!”

休言:“!”聖子,弟子著相,完全是因為對方不講武德!不知羞臊!

……

……

於是這看似不可言說之事,因著幾人不約而同地默默,變得詭異且和諧。

只不過由於狐貍化形後身穿的衣裙是毛發幻化而成的,太過不合時宜,休言便將自己新裁的僧袍簡單改了尺寸,拿給狐貍穿。

好在她也不挑,讓穿什麽便穿什麽,就這點而言,休言還算欣慰。

……

……

沒一會兒,十三換好僧袍走了出來,休言看著眼前的素衣少女,墨色腰帶收緊了寬大衣裾,更顯盈盈腰身不堪一握,也不知她從哪弄了個毛茸發繩,將烏發松散地束在身後,若是不去在意那尾端的銀絲,這一身看著倒是非常良家了,不似方才那般妖冶逼人。

休言不由欣慰點頭:可算正經些了。

十三:???

狐貍沒有理會休言的鹹吃蘿蔔淡操心,轉而想起旁的事,興沖沖詢道:“對了,方才下車時,狐瞧見街對面有幾戶人家在用紅紙袋子裝著一些花花綠綠的玩意兒,那是做什麽使的?”

她只瞧出一個像冠帽似的物件,可質地輕薄軟脆,顯然是用紙糊成的。

休言此時正在替眾人準備茶點,手中灌水的動作十分穩當,聽見她的詢問,隨口回應著:“哦,明日便是秋祭了,往年寺裏也做法會的,你忘了?”

十三不免有些疑惑:“秋祭狐倒是記得,可往年在寺裏,只見你們聚在一起唱唱念念的,也不曾有紅紙袋啊?”

休言噎住:“……”唱唱念念?虧你說得出口!

未了剛歸置好行李從臥房走出來,便聽見狐貍對寺裏法事祈誦的評價,不由泛起笑意,“往年寺裏只是做祈福法會,你未見過尋常人家的祭禮,自然不曉得這些。”他解釋,“這秋祭也是民間的冥陰節,百姓會在這天為去世的先祖和親人祭拜,你瞧見的那紅色紙袋,裏面裝著同樣是紙做的衣物鞋帽,待到今夜子時,燒給尚在冥府陰司徘徊的先人,也稱送寒衣。”

聽見【冥府陰司】,十三的狐眸瞬間點亮,忽閃著金光,“送寒衣去冥府?如何去?燒了紅紙袋就能去嗎?”

“哈哈哈——”狐貍那一整個欣喜激動的表現,引得休言捧腹,“我說如是,你這語氣聽著倒像是很想去冥府走一圈似的。”

“……”十三一臉幽怨,有苦難言。

她倒是想呢,回不去靈界,轉道去冥府找崔判和小黑小白也成啊,到時候她想如何回去便如何回去,哪像現在,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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