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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局中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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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局中有局

“轟——”

烈焰正中胸膛,徐妄撞上煙囪栽倒在地,無法抑制地嗆出口黑血,卻顧不上休息,反手拍響混凝土柱。地基層時間逆流,眨眼退成寥寥幾根鋼筋,由於無法承重,上半截瞬間坍塌,照著不遠處的祝融劈頭蓋臉砸去!

祝融沒動,煙囪倒至半路,“砰”一聲化作漫天黃沙,撲簌簌落了滿地。一條粗壯藤蔓斜刺裏竄來,卷住徐妄腰身揚上半空,狠狠摜回地面。他痛得哀鳴,只覺渾身骨骼不是斷了就是錯位,半晌沒能起身。

祝融嘆口氣,無意折磨他,擡手召出龐大火團,以泰山壓頂之勢蓋向徐妄。

散落火星灼痛面門,徐妄失神地看著那片橙紅,費勁動了動右手,斷骨刺破手腕,鮮血汩汩外湧,他也嘆了口氣,不再反抗。

太累了,三百多年談不上漫長,仍然足以令神人感到疲乏。

好在,就快結束了。

然而料想之中的劇痛並未抵達,電光石火間,十數名由水凝結的士兵殺到,十數柄斬馬刀橫掃,齊齊撐住下墜火團,怒吼著挑回空中!

下一秒,兩條臂粗鐵索破空掠過,直抽祝融胸膛。後者臉色一變,烈焰暴漲回防,就聽天崩地裂的巨響,火焰、鐵索通通崩散,大量水汽蒸騰蔓延,頃刻遮蔽了視野。

山間躍出一人,幾個騰挪落在徐妄身側。

“Kevin……”

“上次沒照顧好你,”巫文凱鐵青著臉,見徐妄渾身浴血,切齒承諾,“這次不會了。”

兩名水兵試圖攙起徐妄,他搖搖頭,皺眉道:“我走不了,你別犯險。”

“少說屁話!”

巫文凱不理,跨前幾步,身形就著漫天水霧膨脹,少頃已如山巒般巍峨雄壯。

意識到來者是誰,祝融兩拳攥緊也要顯出真身,卻被蓐收一把按住。

“你傷沒好全,我來。”

草木搖曳,迎風便長,迅速結成百米翠色巨龍,仰天咆哮出聲。蓐收立在龍頭,摘下單片鏡的銀鏈,甩手化作銳利長槍。

“無支祁,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吼!”

猛獸獠牙外露,壓根沒打算搭話,舞動鎖鏈奔進,一神一獸立時戰作一團。

之前在水域,術器舍命攔下鬼車,祝融被迫以一敵二,自然討不到什麽好處,三方各自掛彩撤退。眼下祝融狀態不佳,無支祁也好不到哪兒去,而蓐收的能力正適合以水流為踏板,既然他接下戰局,祝融又不是非得找回場子的個性,便由他去了。

真正需要解決的是噓。

一念及此,祝融繞過兩尊巨獸,催動火焰將架著徐妄逃離的水兵烤得氣化,朗聲道:“噓,你一意孤行挑起四海紛爭,幾次三番牽連摯友,與天下為敵,再這麽下去,他們只會跟你一樣萬劫不覆。你如果尚有良知,甘願受死以償還世人所受的苦,我許諾不動肥【蟲遺】和無支祁!”

徐妄癱坐在地,猶在不住咯血,不知是接受還是拒絕。

祝融搖搖頭,烈焰拔地成龍,張口將徐妄吞入腹中!

就在這時,祝融身後勁風奇襲,他本能閃避,對方卻似乎並不為了攻擊,如離弦箭般與他擦肩而過,一頭紮進猛火,強行撈出其中遍體鱗傷的神,旋即揚黃沙做盾,掩護身形向遠山飛馳。

徐妄一睜眼,便看見滿臉怒容的上古兇獸。

“……你……”

衛川肺都要氣炸了:“閉嘴!給我下時間鎖?你真他媽是好樣的!”

好難得聽他罵這種臟話,徐妄竟笑出了聲:“我引他們過來不容易,你胡鬧什麽……”

“徐妄!”

“……”

“我說過,不會讓你死,不會,不會!”

衛川駭然驚醒,怔楞坐上片刻,才意識到自己夢見了什麽。

他夢見祝融來了,他不要命地從火海裏搶出徐妄,使勁渾身解數逃離諸神之手。

這都是……夢?

遠方傳來震耳欲聾的響動,衛川整顆心提到嗓子眼,跌跌撞撞沖出門。礦區深處,原本高聳的兩柱煙囪只剩一根,本該矗立另一根的地方此刻燃起熊熊大火,火舌參天,將半片天穹舔得猩紅如血。

“不……不要……”

衛川呻吟著,拔足狂奔。



另一邊,時序回應的那一刻,沈東便喚起回溯啟動至今的時間光帶,不顧軀體如何腐朽,強行集中註意力,用光帶層層裹住核屑。核屑仍在上升,終於懸浮在四枚時序中央,光帶化作鎖鏈捆上時序,但聽尖銳嗡鳴,時間忽而陷入靜止。

沈東用盡全力拖拽鎖鏈,隨著時序反向轉動,他成功開啟了回溯逆轉。

這是救下袁歸一後,在女媧構建的、絕對孤立不被打擾的結界裏,她教給他的法子。

說得更嚴謹些,是燭陰教給女媧,女媧再教給他的法子。

那時,他驚魂未定,被神經末梢殘留的劇痛逼得抖如篩糠。

女媧說:“這是場考驗。”

他不明白。

女媧繼續道:“驅除海姜的毒並不難,我之所以以你為容器,是想確認在面臨極致痛苦時,你能不能堅持初心。”

“……為什麽?”

“以人類之軀催動時間之核的力量,這種痛苦遠勝中毒,如果你挺不住,就沒辦法完成回溯逆轉。”

沈東越發茫然:“回溯逆轉,不是對沖嗎?”

“對沖只能截斷回溯,但災禍的餘韻不會消失,人類會被恐懼腐蝕,長久地陷入驚惶不安中。而逆轉回溯,不僅能讓所有神靈鬼怪退回回溯前的狀態,還能抹除人類與回溯有關的所有記憶,包括痛苦,同時,只要逆轉啟動前還活著,無論受了多重的傷,都能立刻恢覆健康。”

“啟動前還活著的意思是,已經死亡的,沒辦法救回來?”

女媧嘆息:“這是一劑良藥,但並非還魂丹。”

“可如果抹除了與回溯有關的記憶,又有熟人死亡,那……”

“遺忘。”女媧鄭重道,“就像人類遺忘異類,人類也會徹底遺忘部分人類,無論朋友、戀人,還是親屬。”

沈東腦子裏一團亂麻,卻敏銳地捕捉到什麽。

他遲疑著開口:“為什麽……現在才考驗我?”

他不敢明說,自見面起,女媧就讓他想起母親,想起在另一條時間線被愛滋養的半生,他不願打破她在心中的形象,也就不敢深思一件事——

如果女媧心系人類,又手握良藥,早該設法終結回溯,然而,只有窮奇攻擊學校,才會牽連袁歸一,只有夏海棠趁亂向袁歸一下毒,才有所謂的考驗。窮奇和夏海棠背後,究竟有沒有推手?

女媧顯然知道他在想什麽,輕輕搖了搖頭。

“你讓鼓找我,對嗎?”

“是。”

“鼓求見我之前,聯絡過燭陰。”

沈東半張著嘴,腦子裏兩團亂麻。

“你應當聽說過燭陰的性子,她行事不分善惡,全憑好惡,而你讓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女媧說,身為時間主宰,燭陰對於一個能掙脫線性時間的人類充滿好奇,通完親子電話後,她回到過去,將女媧長居的城市拽入永夜,逼得女媧暫緩與黃帝的會面,聯合伏羲出手鎮壓。

萬萬沒想到,燭陰會在那時提及沈東。

“‘千裏之堤毀於蟻穴,不想看看嗎,渺小的人類如何擾亂黃帝所有籌謀’,”女媧失笑,“這是她的原話,逆轉回溯的法子,也是她告訴我的。黃帝需要回溯,你如果能成功開啟逆轉,就能讓回溯失去一切效用,所以這件事除了你、我、燭陰,絕不能讓第四者知道。”

為了不令黃帝起疑,女媧被迫放下那座城,佯裝談判破裂,讓早就有心會見燭陰的炎黃二帝與她接觸,並千裏迢迢趕來山中居,正巧碰上袁歸一中毒,遂順勢對沈東進行考驗。

沈東撓了撓頭,試圖將亂麻理順。

“我該怎麽做?”

“我會勸說黃帝開啟對沖,你要在神力入體時,為時核碎屑附上帶有時間之力的人類鮮血,截取回溯至今的時間片段,灌入核屑形成鏈路,銜接時間序列,讓時序反向轉動,將血線潑灑向萬物。但我有責任告訴你,這很痛苦,你會被逆流溶解,卻必須維持清醒直到逆轉完成。”

女媧問,你願意嗎。

我沒有選擇。

沈東重重點頭。

現在,他在黃帝的局裏,與女媧聯手,為黃帝做了個局。

隨著時序反轉,赤紅核屑噴出無數血絲,沈東看著它們融於萬物,撕扯出一片片或金黃或亮白的、玻璃渣般的東西,他知道,那是神靈鬼怪的力量,以及人類的記憶。

他終於跌到深淵底部,在無邊黑暗裏體味著皮肉消融、骨骼碎裂的劇痛,一粒眼球失去依傍,掛著覆雜神經脫落,他於是從另一個角度看見了正在坍塌的自己,像被猛火炙烤的蠟燭,也像浸泡在強酸裏的肉塊,總之不像自己。

可不知為何,他不覺得恐懼,反倒有些安心。

第二粒眼球脫落,沈東垮塌成一地稠血,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什麽。

“人類,還有意識嗎?”

極遠的遠處,時序還在反轉,血線還在飛揚。

遠處,黑暗裏豁開一雙巨眼,盈滿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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