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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不會忘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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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不會忘記(完)

一灘爛肉稠血無法回答,但某粒眼珠短暫而輕微地——滾出去寸餘。

“能堅持到現在,是你天賦異稟,還是噓那小子的時核餘韻太強?”

那聲音像在問話,又像在自語。

“或許……”

不知想到什麽,那聲音忽然嗤笑。

“在這兒留了一招,就這麽篤定我期待黃帝吃癟?算了,人類挑戰黃帝權威的戲碼的確好看。”

眼珠停止動彈,血水漸次蒸發。

“權當付門票,我再送你一程。但人類不該掌握這種力量,核屑我就拿走了。”

時間主宰合上雙眼,黑夜吞沒世界,爛肉稠血竟開始重新塑形……



礦區的天,一同暗了。

然而十幾分鐘前,這裏火海翻騰,亮得不辨東西。

巫文凱遍體鱗傷,四肢被荊棘反綁,後背壓著沙礫凝成的龐大山丘,他動彈不得,只能目眥欲裂地沖某個方向嘶吼。不遠處,蓐收不住咳喘,兩臂、腰背均讓鐵索抽出血痕,所幸傷得不重。夔反倒耗盡了力氣,臉色煞白地倚著山壁,無支祁為奪下徐妄以命相搏,她實在有些無法招架。

祝融負手立在熊熊烈焰之中,註視著被火舌拋上高空的白影,那具肉身早已承受不住炙烤,皮膚寸寸龜裂,縫隙內又有火苗躥出,整副軀體正在高溫下分崩離析。

衛川到時,看見的就是這番景象。

他想喊,但喊不出聲,更不知該喊什麽。

他看見徐妄竭力投來一瞥,像在告別,像在安撫,緊接著,那雙一貫從容深邃的眸子驟然爆裂,火光噴湧而出,肉身連帶元神同時崩散!

不……

衛川身體快過大腦,塌成黃沙鉆入地底,避過兩神一獸的視線,徑直奔進大火。但聞“隆隆”轟響,地動山搖,碩大無朋的蛇頭破開地面探出,一口咬住僅存的半縷元神,焦黃沙石化作暴雨傾盆而下,霎時令四野晦暗無光。

衛川顧不上其他,騰身飛向九霄。

仿佛無頭蒼蠅般,他全憑本能撿了個方向,拼盡全力逃竄,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帶徐妄離開這兒,離開所有該死的紛擾糾葛。

他不知道祝融他們追沒追來,也不去想被追上的後果,甚至摸不清自己在幹什麽,徐妄元神被毀,即便留下這綹神識,又能怎麽樣?可他就是這麽做了,拋開一切,像孩童從家的廢墟裏扒回燒化的糖,連帶錫紙珍重地送進嘴裏。

飛過礦區,飛過莽莽山林,他驀地看見一道高挑人影。那人黑發、黑衣、黑褲,面上古井無波,向他攤開右手,掌心是枚赤紅晶體。

鬼使神差的,衛川抻爪抓過晶體。

下一秒,古獸身形憑空消失。

“去其他時間線躲躲吧,”燭陰背起手,優哉游哉漫步林間,“沒有鮮花禮物就下場,太遺憾了,對吧噓。”



十幾分鐘後,燭陰睜開雙眼,黑夜盡退,白晝潑天。

塑形完成的肉身難以控制,沈東兩腿一軟,仰面倒進女媧懷抱,徹底昏死過去。此時,人類滿頭華發、容顏蒼老,二十出頭的年紀卻仿佛已至耄耋。女媧皺著眉,輕撫沈東額角,一面替他拭去汗水,一面十足詫異。

活下來了?為什麽……

黃帝快步搶來,幾乎控制不住儀態,先瞧一眼沈東,而後視線直刺女媧:“你騙我?”

女媧攬著沈東回望:“你也騙了我們,既然已經派人殺噓,為什麽不說?”

一聽這話,顓頊急了:“黃帝,你太不地道了!我所有力量都耗在對沖上,你倒樂得逍遙!”

帝嚳疲乏地插話:“我也……不對,不是力量消耗,我沒感覺時序斷裂……力量、力量消失了。”

炎帝愕然:“對沖沒有完成,即使殺了噓,也不該是這種感覺。”

黃帝冷哼出聲:“當然了,這個人類根本沒在對沖。女媧,你到底讓他幹了什麽?”

“逆轉回溯,”女媧答得坦然,“讓天下回到最初的模樣。如今大局已成,噓死了,核屑也失去效用,你要的太平這不就來了?”

黃帝震怒,神境搖搖欲墜。

伏羲長身攏住女媧,自高天墜下渾厚如悶雷的問話:“現在大家都累得不輕,要動手嗎?”

黃帝萬般痛惜道:“這就是你的選擇?為了人類,棄深受遺忘侵蝕的異類於不顧,為了一時安寧,無視此後長久的和平寧靜?”

女媧開口,擲地有聲:“我的職責,本就只有‘庇護人類’。”

顓頊仰天哀嚎:“我的力量,我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力量啊——”

帝嚳頹然搖頭:“費盡心機、兜兜轉轉,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炎帝不語,兀自神色覆雜地盯著黃帝。

誰料黃帝竟笑了:“好……好,你的職責,我們大可看看,往後百年人類社會是盛是衰!”說罷拂袖轉身,率先離開神境。

顓頊咒罵:“死老頭,這就算了?我連個屁都沒撈著,女媧、伏羲,我跟你們沒完!”

到底力量消耗過度,顓頊也只能撂下狠話,退出神境養精蓄銳。

帝嚳幽怨掃兩眼女媧:“你好歹提前知會一聲,我已經夠衰弱了,讓黃帝找別人布陣不行嗎?早知如此,我安生管好治下那一畝三分地就是了。哎……算了,算了算了。”

他懊喪地搖擺兩手,乘上鳳凰揚長而去。

炎帝則行到女媧身前,仔細打量一番沈東,問:“他能活下來,也是你的安排?”

“不。”

炎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剛要走,女媧反問:“黃帝拉你入局,不過是多顆棋子,你不介意?”

“想讓子民免除饑餓與疾病的困擾,就得以身試百草,想讓天下永久太平,就得有可走的棋。我認可他的理念,不管他是不是為了鞏固自身地位,結局終究是好的,治世不能靠慈善。”

“治世也不能靠私欲。”

“誰也說服不了誰。”炎帝聳肩,“黃帝的局破了,你惹惱五帝,這麽看來,倒是噓或許達成了目標。”

“噓?”

“哦,一個猜想而已,不重要。”

撂下話,炎帝便散於濃霧。

待得神境陷入寂寥,女媧問伏羲:“你怎麽看?”

“噓聯絡過燭陰?”

“不可能。”

“沒有頭緒,回去吧。”

“嗯。”

大霧漫灌,俄而歸於黑暗。



災禍退去了,神靈鬼怪在短暫狂歡後,咬牙切齒再次蟄伏,人們游蕩於仿佛從未被摧毀的城市、鄉鎮、村落乃至山林中,茫然無措,總覺得忘記了什麽,又不知忘記了什麽。

半大孩童翻上田坎,撒開腳丫奔跑、跳躍。

愛侶各自踱出高樓,隔著街道遙遙相望。

老人從公園僻靜角落醒來,一巴掌打死叮咬胳膊的蚊蟲。

學校裏,老師擡腕看表,幾秒困惑後,朗聲沖校園各處的學生喊:“上課時間,都在外面幹什麽?!”

一家烘焙店的卷閘門“嘩啦啦”被推高,小艾探出頭四下張望,一名食客迎上來問:“老板,這幾天怎麽沒開門?”

“啊……家裏有點事。”她掛起笑臉,“今天出了新品哦,要不要試試?”

“那感情好啊,嘗鮮打個折吧。”

“小本生意,九折!”

男人摟著呼呼大睡的孩子,反覆端詳只有兩人的全家福,歪著頭回憶當初為什麽和妻子分開,想著想著,孩子迷迷瞪瞪喊餓,他便將疑慮拋諸腦後。

大概是合不來吧。

身穿長裙的女郎坐在商場角落,和一具木雕玩偶對視,那玩偶相貌普通,穿著襯衫長褲,如果不是只有巴掌大,活像個便宜男友。

我買過這種玩具嗎?她絞盡腦汁,突然接到好友來電,約她晚上吃飯,她站起身,一面答應,一面提起玩偶胳膊,晃動著走向OL風女裝店。

縣城一幢民房,丈夫調著電視頻道,不忘嚷嚷:“孩兒他媽,啥時候吃飯?”

“瞎叫喚什麽,我怎麽就成孩兒他媽了?”

“咦……嗐,結婚二十年,也該有個娃了吧。”

“老不正經!”

寫字樓的文員毛骨悚然,踉踉蹌蹌沖進老板辦公室。

“劉總,咱一直沒報法人,這不行啊!”

“啊?我肏……咳咳,法人,我想想……我聯絡一下我老舅。”

“法人和老板可以是一個人。”

“屁話,我不知道嗎?讓你報誰你報誰!”

社會重新運轉,被拋卻的記憶如同被拋卻的信仰,浪潮般遠離了人類。

除了一個特別的存在。

由於逆轉時身處神境,沈東保留了所有記憶,但深度卷入時間長河加上舍命催動時間之力,導致肉身無法承擔、極速衰老,女媧說,他可能只剩不到五年壽命。沈東很快接受了現實,但他有一個小小的請求——繼續住在山中居,並換房到1805室。

山中居不歸女媧管轄,她沒法做主,倒是後土讓信池來打聽理由。

沈東裹著毯子禦寒,掏出一沓厚厚的稿紙:“我想記錄下所有神怪的故事,再傳遞出去。”

見信池怔楞,他咧嘴笑了:“我會想盡辦法,讓人類記住你們。”

人類的力量可以對沖人類的遺忘,這是在另一條時間線上,他尚未完成的任務。

“你一個人……”信池不想潑冷水,卻忍不住提醒。

“我的力量有限,好在有兩個不賴的幫手。”

“誰?”

“周靜怡,胡家耀,我跟她們說了,她們可興奮了,吵著要成立什麽神怪專辦事務處。”頓了頓,他鄭重道,“一定,一定會讓人類記住你們。”

哥……這是你想要的嗎?

信池恍惚地想,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向蒼老的人類點頭。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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