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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對沖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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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對沖開啟

伴隨這聲招呼,秋風呼嘯而來,多年前被填平而今坑窪崎嶇的大道揚起飛沙,須臾聚作人形。夔仍是一襲綠裙,腳踏米白軟皮短靴,透亮雙眼滿含怨憤,遙遙繞上徐妄。

大道向南,嶙峋山石下忽騰火光,半片崖壁被燒得焦黑,緩緩鼓出道長影。

祝融一面打理西服袖口,一面慢條斯理道:“你選了個好地方。”

——好在清凈,絕不會滋擾人類。

漫山草木搖曳作響,數十乃至百公裏外作物豐收的濃香席卷而來,漸次由虛向實,蛛網般結成蓐收肉身。他看上去年紀不大,白襯衫套V領菱紋毛衣,右眼架著枚單片鏡,銀鏈垂至胸前,左耳則掛著條蛇形耳飾,氣質微妙地介於成熟與青澀之間。

——也好在,既迎合夔旱獸形態的力量,還正中豐收之神蓐收下懷。

徐妄神色不變,將視線投往朝陽,似乎當真想看日暈。

夔冷聲問:“肥【蟲遺】在哪兒?”

“走了。”

“你當我白癡啊?”

徐妄笑了笑,望著祝融道:“他跟阿信、跟你做交易,都是想拔除烙印,跟我也一樣。回溯計劃他沒參與,你們何必費神幹多餘的活?”

祝融聞言皺眉:“你怎麽解的印?”

“商業機密。”

蓐收出聲波瀾不驚:“請了哪路大仙幫忙?祝融的印你解不了。”

“商、業、機、密。”

“跟他說這麽多幹什麽?”

夔搶下話頭,身側驟然騰起沙墻,好似展開一卷枯黃粗布,沙礫沿著布面急速回旋,卷成數道沙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向徐妄!

可誰也沒想到,徐妄不避不扛,只定定眺望遠天,直到一柱飛沙貫穿右肩。血水噴濺,他悶哼著踉蹌退了幾步,目光仍落在夔視野之外。

這讓夔莫名其妙,眼見後續沙柱即將命中胸膛,她閃身奔出,半路擒下沙柱,黃沙便在她掌心凝成柄長槍,直指徐妄咽喉。

“為什麽不還手?”

仿佛喟嘆般,徐妄應道:“日暈。”

“什麽?”

“日暈出來了。”

夔先是茫然,繼而下意識順著徐妄視線看去。

天際一輪白日,白日旁不知何時掛了圈朦朧光環。那環並不奪目,卻極分明,邊緣如點墨上紙般暈開細細絨毛,仿佛日頭在嚴寒裏呼出口白氣,又像將五色彩虹融合珠粉壓成工藝樸野的鐲子,脆弱卻持久地懸於澄澈天幕之上。

神的眼球,夔無端萌生這樣的念頭。

下一秒,徐妄一把攥住槍頭,夔只覺某種巨力撞進心口,凝神才發現自己回到了攻擊前的位置,再看徐妄,哪還有他的身影!

“夔丫頭,這麽容易上當嗎?”

蓐收頓覺好笑,揚手一握,不遠處草木瘋長,交織成巨網沖遁逃的神明壓去。然而眨眼間,徐妄身形二度消失,幾乎同時閃現到網後,不等蓐收反應,他第三次消失,再次現身時竟又離戰局遠了數十米,徑向兩柱高聳煙囪而去。

蓐收眉骨跳了跳:“時間點躍遷?”

祝融跟進幾步,乜一眼散發著兇獸氣味的老房:“他想引開我們。”

蓐收並不急,問夔:“你打算怎麽做?”

見夔猶豫不決,祝融道:“無妨,肥【蟲遺】不是此行目標。”

夔切齒道聲“追”,一馬當先趕往徐妄撤離的方向。蓐收與祝融目光相碰,前者聳聳肩,兩位神便化為一金一赤兩輪聖光,齊齊撲入礦區深處。

徐妄設法逃竄,對夔而言其實是好事。

她本就在想如何讓他在蓐收、祝融手底下多活一段時間,以便保證回溯終止於諸神發力對沖的那一刻——這是老師的要求,他不能讓三皇五帝意識到,那個人類連犧牲品都稱不上。

雖說有些於心不忍,夔暗忖,但老師永遠是對的。

削弱諸神力量,老師才能掌控全局,也才能用制度為天下謀太平。

與此同時,山中居1804室內,沈東立在床邊,看著昏迷不醒的袁歸一,向聞人開口。

“聞姐,他就麻煩你了。”

“……放心。”

“他是道士,可能一時沒法適應山中居,但他不是壞人,不會無緣無故對大家動手。”

“我明白。”

似乎再無可說的,沈東靜站片刻,到底轉身走出臥室。聞人突兀叫住他,組織半晌語言,終究只憋出一句。

“我真後悔,跟你說什麽最優解。”

沈東卻笑了:“謝謝。”

謝謝你這麽牽掛我,一個你漫長生命中短暫停留的、渺小的過客。

聞人欲言又止,別開視線不看他。

沈東便格外鄭重道:“謝謝你和越哥這段時間一直在幫我。”

聞人搖頭,俄而苦笑:“我應該替老哥跟你說聲對不起。”

“他跟我說過,”沈東想起徐妄,像想起一把剜肉的刀,“但他從來都不夠真誠。”

很久很久以前,徐妄說,真誠就是禮貌。

他從來都不夠禮貌。

聞人沈默了,沈東稍稍頷首,大步離開。

乘電梯上頂樓,走進那間寬敞的會議室,女媧已經等候多時。見他來,她省去寒暄,腳下蒸騰起滾滾濃霧,將他帶入神境。

大霧如昨日般彌漫,四野一片蒼涼古老的白,沈東孤立其中,什麽也看不清。

隔了約莫十來分鐘,東方響起窸窣之聲,龐大黑影隱約現於大霧,雖仍瞧不真切,但沈東固執地認為那是條難見頭尾的巨蛇。

南方湧來稻谷芳香,混雜著似清冽又似醇厚的草木氣息,是炎帝嗎?沈東瞇起兩眼,尚未越過霧氣發現什麽,就被北方一陣古怪動靜吸引了註意。

鈴鐺聲、黏稠水聲、骨骼摩擦的“咯咯”聲、意味不明的嬉笑聲……還有糖球被嚼碎的脆聲,霧後活像聚著團海草,怪誕舞動,盡顯顓頊荒唐頑劣的秉性。

南方鐘鼓齊鳴,又聞禽類振翅長啼,一簇橙紅火焰升空,霧後飛起雙翼可遮日月的大鳥,繞著一尊玉立人影徘徊不去——帝嚳也到了。

大霧愈加厚重,滾湧上泛,直至目不可及之處,忽而撥雲見日,光華瓢潑,高天款款垂下張雲絮組成的龐大臉孔,古拙如天地之本真,靈動似生命之本源。沈東仰頭與女媧對視,在不見瞳仁的潔白眼眸中讀出悲憫與肅穆,不由地握緊拳頭。

她沒開口,但他聽見了問詢。

準備好了嗎?

恐慌侵蝕著理智,沈東知道自己正邁向死亡,即便這條路是自己選的,渾身上下仍無一處不顫栗生寒。

可他沒有退路。

他咬牙點了點頭。

雲霧便化作大手撫上他胸膛,暖流越過皮肉,羊水般將心臟溫柔抱住,他得以掙脫瀕死的絕望,大口呼吸。

我與你同在。

與你同在。

同在……

沈東閉上眼,由一片白撞進另一片白,半空懸浮著一枚晶體,熠熠生輝,那是本不屬於他,又與他同在二十多年的時核遺留的碎屑。他邁出幾步,兩手握住它貼往心口。

“結陣。”

女媧一聲令下,五種迥然不同卻和諧共生的力量霎時灌入沈東體內,他下意識挺直上身,核屑隨即劇烈震動,仿佛燒紅烙鐵般滾燙灼人,他不敢松手,攥緊核屑用力一按。

“咚……咚……”

像是心跳,幾秒不到,洪荒巨力噴薄而出!

古今萬事萬物爭先恐後撲來,蜂擁入眼耳口鼻,又擠破全身毛孔遁逃,痛楚幾何增長至頂峰,沈東忍不住慘叫,不忘竭盡全力將核屑牢牢壓在懷裏。

他感到身體正急速衰老,皮肉、脂肪、肌理盡數腐朽,仿佛最幹涸燥熱的沙礫被人形玻璃器皿禁錮,一旦玻璃碎裂,他便會潰散成萬千枯黃粉塵,偏偏骨骼、血管、神經回到了最健康鮮活的歲月,它們不甘屈居於這副朽壞的肉身,蠢動著、掙紮著、想盡辦法尋求養分。於是不知是幻覺還是現實,沈東後腦到尾椎豁開一條裂縫,堅硬的骨骼、沸騰的血液、敏感柔韌的神經便破體闖出,欣喜若狂、手舞足蹈向萬物奔去。

他被生生撕成兩半,一半承載著痛苦與絕望動彈不得,一半托舉著歡欣與希冀徜徉乾坤。

骨骼紮穿填滿動物的原油罐,撬開新生兒頭頂的棺材板,鮮血淹沒結出碩果的草籽,澆灌腐爛生蛆的新婚眷侶,神經尚在瘋跑,對一切都感到好奇,熱情地觸摸迷失於盛唐鬧市的上班族、滯留在焚燒爐內的麻衣祭司,乘著由大地砸往九霄的冰雹牽出盛夏驕陽,聽春風拂欄的同時嗅瓜果芳香。

它們在所有時間點、時間切片、時間線間往來穿梭,萬物因而被染上層層猩紅,那紅不斷向內滲透、蠶食,終於在一陣令人牙酸的裂帛聲後,事與物、過去與未來轟然爆裂,血海咆哮翻湧,重重將沈東拍下萬丈深淵!

他不斷下墜,越過已然無法辨認年份的王朝,越過赤裸上身或下身卻著西服或古裙的人們,越過枯萎的豐收農田,越過鯨群遨游的山間窪地,越過住滿神靈鬼怪的山中居地基,也越過抱著繈褓裏的他歡笑的父母奶奶……

掌心被核屑燒穿,赤紅晶體飛出深淵,他看見了,四枚冉冉升起的時間序列。

他向它們伸手,焦黑的兩個窟窿開始潰爛,灼痛遍及全身。

“轟——”

時序給出了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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