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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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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安格蕾看著自己孕育出的孩子們, 奔向未知虛空,感到一陣眩暈。

人格仿佛解離,身體仿佛碎成小塊, 記憶也隨著那些離開的無面人越來越遠。

“別走……”安格蕾捂著臉頰, 對那些溶入虛空的無面人吶喊。

沒有嘴巴, 發不出聲音,卻能感到牙床上傳來的松動感,如同大樹被連根拔起, 抽離情緒湧上的剎那, 一顆牙齒掉在書桌上。

她低下頭, 看著牙齒。那是顆蛀牙, 白釉質的表面, 一個小小的黑色圓洞格外顯眼。

黑色圓洞裏藏著腐壞的根源,她捏起蛀牙, 湊到沒有眼睛的眼前。圓洞裏藏著無窮無盡的過去,如萬花筒般層層變化、展開。

腐爛的氣息融合著蘋果香氣, 那是來自失樂園中最古老蘋果樹上掉落的果實。

蘋果落在地上, 隨時間腐爛, 土壤也在變化,埋葬著屍骨, 又將屍骨分解。

過去正在消失,誰又會記得?

不,有人記得。即使被抹去記憶, 手持火焰弓箭的少年仍記得。

他輕易記住了仇恨、背離與拋棄, 追尋過去,又在未來之時回過頭追尋現在,不斷錯過此時此刻。

可現在, 他感到厭煩,丟下了懷舊的面具,拉起癱坐在地的木偶少女,離開王宮。

木偶少女脫掉被血浸透而變得厚重僵硬的禮服,在走出宮殿的時候,深深看了眼這處華麗的舞臺。

她害怕平凡、普通、隱沒於凡塵,她不惜以悲劇做結尾,也要擔當主角。

可現在,她的手被人堅定握住,即使這人視她為仇敵、殺了她無數次,她也決定好了要跟他離開。

她和他已在“過去”困了太久,該走向“現在”。

安格蕾看到故事之後的故事,不禁動容,手一抖,那顆蛀牙掉在桌上,又彈到地下。

虛空之地裏,被埋入的蛀牙紮下根,迅速地發芽、拔高、長出枝幹,很快成長為一株參天大樹。

茂密枝葉間,孕育著一顆顆果子,果子們被青色的硬皮包裹。

隨著時間流逝,青色硬皮變薄,出現龜裂紋路,縫隙間透出光芒。

樹梢上,一半果子發出柔和白光,一半果子發出明亮黃光。

虛無的空間裏沒有風,樹枝忽而搖動,如同狂風過境。

果子紛紛墜落,溶於虛空土壤。

幸而安格蕾接住了兩顆果子,她剝掉它們的青色硬皮,一顆變為掌心中的月亮,一顆變為太陽。

日月輪轉,時光更替,黑色鐵山上的龍覆活又死亡。

龍仍然蜷縮在痛苦的溫床,貓也仍在每個夜晚準時到來。

安格蕾看著手中的太陽,若捏碎太陽,龍便不會死亡。她收緊五指,熾熱從掌心傳來。

虛空開始扭曲,樹皮開裂,樹枝搖晃,落葉紛紛,一切都會坍塌。

安格蕾停下動作,張開手,看到指腹和掌心被灼傷,血和肉黏在太陽上,成了巨大的黑色斑塊。

黑色太陽升起,鐵山上的貓豎起尾巴,當夜幕降臨時,它將這奇異的變化告訴龍。

亙古不變的循環裏出現了異常,龍睜開金色豎瞳,看向天空,可是它的天空中唯有溫柔月色。

太陽蒸發著血肉,黑色斑塊越來越小。

在異常消失前的最後一夜,貓爬上龍的脖頸,龍奮力一掙,釘著龍翼的釘子連同鐵山都在搖晃顫動。

龍下定決心,即使扯斷了羽翼,也要去那不變中的變化裏瞧一瞧。

即便痛苦那樣熟悉、溫暖,也到了告別的時刻。

它馱著貓咪飛向天空,飛向月亮,鮮血在它們身後灑落成了紅色花雨。

月亮沒有落下,這次換它被釘在天空上。

然而,金色的光芒從月亮邊緣溢出、蔓延,它將變為太陽。

晨曦之光灑在龍身,血肉剝離,白骨畢露。

龍朝著太陽上那塊黑斑撞去,因為那不是黑斑,是牙齒上的空洞,是不變中的異常,是通向未來的黑暗甬道。

剝離一身血肉,拋下熟悉的痛苦,飛向黑暗的未來。

在此刻,龍與貓竟歡欣鼓舞。

黑色太陽、白色月亮消失,虛無的空間裏,參天大樹落盡了果實與葉片,光禿禿的枝幹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個分叉都是通向不同結局的道路。

安格蕾想要爬上樹,想要走遍每一個岔路,想要窮盡所有的可能性,去挑選最美好的結局。

她握緊拳頭,手心的痛像澆在烈火上的酒精,讓鬥志燃燒得更加徹底。

於是走到樹下,摩拳擦掌,耳邊傳來沙沙聲,是葉片摩擦的溫柔律動。

她困惑擡頭,枝幹上沒有葉片,只有道路,又是誰在奏響樂章?

“否定來路者,無法抵達現在。”

“畏懼未來者,無法擁有可能。”

“夾縫中的可憐人,請離開畫地為牢的白線。四面八方的曠野,為你敞開。”

“求索中的可憐人,請放下沈重包裹,歇一歇疲乏腳步,等你的夥伴同行。”

吟唱聲中,引出了新的句子,安格蕾側耳傾聽,不知不覺困意襲來,靠著樹幹緩緩坐下,陷入沈眠。

*

溫晴提著繁重的裙擺,走進城堡宴會大廳,從頭到腳,渾身不自在。

從高塔上跳下時她沒怕,駕著南瓜馬車在荊棘叢裏橫沖直撞她沒怕,但讓她變成童話故事的主角——“灰姑娘”時,她怕了。

她在心裏不停地埋怨安格蕾:主角分明就是安格蕾的,誰能想到她居然睡著了,在這種情況下怎麽睡得著?

溫晴繃著臉,緊張地在宴會廳裏東張西望,決定一旦看到小狼就帶他逃跑,不耽誤一秒功夫。

然而這場舞會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一位接一位的“男士”伸出手,邀請她跳著一曲接一曲的舞蹈。

她不會跳,腳卻自動滑出舞步,裙裾飄飛中,讚美與親吻接踵而至。

誇讚並沒有讓她感到好受,反而令她從臉頰紅到了耳朵根,“陌生人”的手掌貼著她後背的皮膚,令身體一陣顫栗。

舞池像是一臺不休的絞肉機,只要被卷入其中,就得不停跳舞。

那些由黑霧構成的賓客,因持續舞動而飄散,軀體消失時,華麗衣衫落在地上。

每一曲結束,宴會廳就會少一些“人”。

最開始,溫晴樂見其成,她當然希望敵人越少越好,但自己的腿也逐漸麻木僵硬,腳也被高跟鞋磨出血,呼吸越來越急促困難時,她祈求舞會快些結束。

夜晚11點的鐘聲響起,她已跳了整整兩小時,要不是被“舞伴”強行拖拽著,她會瞬間癱坐在地。

幸好此時舞池裏沒剩幾組賓客,那些由黑霧構成的軀體都虛虛攏在一起,大約再跳一曲,它們會全部消失。

城堡穹頂垂下的五層水晶吊燈改變顏色,鵝黃色暖光取代白光,溫暖色調裏,“王子”從樓梯上走下,皮靴噠噠敲擊著石磚。

溫晴的目光黏上去,睜大眼睛看著。這位身姿筆挺的青年,正是小狼!

盡管改變了年齡、身高和面部輪廓,她依舊認出了他。

掙脫舞伴圈住的手臂,溫晴邁開腿,向樓梯上奔去。過度的激動與緊張讓她感受不到疼痛,以超乎尋常的速度跑到“王子”身邊,抓住他的手腕,拽著他與一起狂奔。

穿過宴會廳時,“王子”停住腳步,任溫晴怎麽拉扯都不動。

“王子”開口:“這位女士,願意與我共舞一曲嗎?”

溫晴急切:“快跑啊!”

“王子”機械地重覆了一遍邀約,溫晴無可奈何,重重嘆氣,將手放在他的掌心。

邁步,提裙,旋轉,她與他自然而然地在舞池中交換身位。

紫色花瓣從天而降,那微卷的鳶尾花,如同飄飄然的羽毛,又如一支支落下的羽毛筆,能夠改寫命運的篇章。

一片花瓣落在溫晴的頭發上,“王子”擡手取下,別在她的鬢邊。

她頓時漲紅了臉,但又抓住機會湊向“王子”耳邊,悄聲說:“小狼,我們跑吧,安格蕾在車上等你。”

“王子”從容的舞步一頓,眼神從木訥變得光彩煥發。這一次,他拉起來溫晴的手,狂奔向門外。

城堡外,綿長柔軟的紅毯絆倒了溫晴,小狼蹲下,將那雙原本牢牢焊死在溫晴腳上的水晶鞋脫下。

他抱起她,從高高的樓梯上一躍而下,巨大的月亮下,他豎起狼耳,長嚎一聲。

恰在此刻,午夜12點的鐘聲敲響。

嚎叫伴著鐘聲,撞擊向安格蕾的夢,一下又一下,即將撞碎她的沈眠。

南瓜馬車上,安格蕾陷在柔軟的靠墊裏,幽遠鐘聲溶入夢境,重新描繪夢的形狀。

她在鐘聲裏走過教學樓的連廊,看見朋友落在身後系著鞋帶,她剛要去拉起朋友的胳膊,場景變化,來到礦洞深處,小狼對她大喊著。

她聽不見他的呼喊,但能看到他張張合合的嘴巴。

鐘聲蓋過所有聲音,如同倒計時,宣告萬事萬物的終結。

安格蕾捂住耳朵,不再去聽鐘聲,既然已沒有五官、沒有記憶、沒有過往、沒有未來,那麽就活在此刻。

慢慢地,她聽見了從胸腔內傳來的心跳,腦海中浮現第一個副本《紅狼少女》裏那顆鑲嵌在森林裏的“心臟”水池,緊接著,森林被無形的力量從一邊掀起,像提拽住一邊的地毯那樣,懸掛在半空,“心臟”中的液體也流淌出來。

液體無窮無盡,淹沒大地,成為海洋。

海水中,一尊巨型雕像緩緩升起,雕像內部傳來長嚎。

安格蕾聽懂了那聲狼嚎,他在對她說:“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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