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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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沒有五官的光滑面頰上, 裂出縫隙。

第一重眼瞼睜開,看見世界。第二重眼瞼睜開,看見自己。

安格蕾所在的南瓜馬車頂棚也在開裂, 像是切開的披薩, 刀痕處還殘留著一道道芝士拉絲。

頂棚之後, 夜幕開裂,如同剪開了的黑色布匹,夜幕輕飄飄垂落。

緊接著, 一重又一重的世界裂開, 一圈又一圈嵌套的故事破碎, 破碎成扭動的文字、概念、意識。

安格蕾從夢裏醒來, 淺淺的海水環繞著她, 打濕了白色裙擺,浸透了黑色長發。

她坐起身, 發現自己回到了海天相接之地,刻著“人生三問”的三重拱門就在附近。

海水燥熱、波動、起伏, 有什麽東西正從海中孕育, 像即將破殼的雛鳥, 又像將要見到光明的嬰兒。

安格蕾雙手交疊放在胸口,感受著蓬勃心跳, 也感受著與海底巨物的聯結。

在聯結中,她觸摸到“自己”。

她曾以為自己是孤兒、流浪狗、女巫、囚徒,也曾以為自己是好女兒、好學生、好孩子, 但現在她感知到那些“概念”的軀殼一一破碎。

她本就是“無面人”, 是變幻莫測的“夢”,是自由自在的“風”。

海面破碎,巨大、聖潔的雕像從海中升起, 薄紗蓋住雕像的臉,安格蕾卻知道那張臉是什麽模樣。

她遙望雕像,聽到從雕像內部傳來的呼喊。

新生命將要見到光明,舊軀殼必須破碎。

她放開交疊在胸口的手,心中執著的“自我”逐漸消融。

遠處的雕像發出砰砰巨響,爆裂聲中,雕像腹部破開大洞,樹枝伸出,朝著天空快速生長,枝葉越來越繁茂,樹體越來越茁壯,更多的枝丫穿透雕塑,一根接一根,刺破雕塑的頭頂、肩膀、手臂。

綠意爬滿潔白的雕塑,為它穿上一件綠意,為它蓋上綠色的頭紗。

小狼站在這棵樹最頂端的枝丫上,他遠遠望見安格蕾,揮動雙手大喊著安格蕾的名字。

小狼身邊,溫晴坐於樹杈上,看到安格蕾後也站起身。

天空幕布再度撕出裂口,布有黑斑的太陽掉出,黑斑之中又飛來翅膀破損的龍。

赤紅的龍卷起風浪,俯沖向安格蕾,龍背上的李霄從貓咪恢覆人形,伸出手將安格蕾也拉上龍背。

龍鱗不像看上去那般堅硬,坐在上面是溫熱的、柔軟的。安格蕾不禁俯身,抱住她的龍,淚水滑落。

龍貼著水面飛行,飛過三重拱門時,振翅拍浪,拱門破碎,伴著水沫紛飛。

他又調轉方向,飛向雕塑,張開口噴出熱氣:“毀了它?”

安格蕾抱著龍,用頭輕撞龍鱗,回道:“嗯。”

第一次貼著雕塑飛行時,龍背上的李霄將樹杈上的小狼和溫晴接過來。

第二次在雕塑旁環繞時,又找到了水面木船上的葉碎雪與淩菲。

眾人重聚,顧不上寒暄,也沒有交談的心思。

因為吳卿君所化的赤紅之龍,將要撞碎雕塑。

所有人都抱緊了龍,等待著巨大沖擊。

砰!雕塑轟然破碎。

吳卿君揮動翅膀,剎那間卷起狂風,將碎片吹向天空,避免傷到龍背上的人。

風息,浪停,安格蕾睜開眼睛,看到晶瑩潔白的碎片懸停於空中,構成了一條通向天際的階梯。

其他人也陸續睜眼,看見了這神聖一幕:

和煦陽光灑在碎片階梯上,為它鍍上金黃,每一層階梯都熠熠生輝,仿佛通往天堂。

“去嗎?”吳卿君飛到階梯前。

“嗯。”安格蕾跳下龍背,第一個踩上階梯。

碎片階梯很窄,一階只能站一人,大家排好隊,依次向上攀登。

只剩吳卿君和李霄時,他們倆一個恢覆人形,登上階梯,一個變幻為貓咪,跟在旁邊。

天光大亮,午夜鐘聲響起。

安格蕾沒有向後看,她知道身後是一串宛如朝聖者的隊伍。盡管朝聖的重點可能是死亡,她的心情竟溫和、平靜。

因為就在這趟旅途將要到達終點時,在她將要直面最後的恐懼之前,她知道了“我是誰”。

無止境的分別,帶走了她的家人、朋友、愛人,她以為自己會這樣永遠的分別,直至與自我分別。

然而她現在明白了,所謂分別,意味著曾經“得到過”,意味著遇見、駐足、擦肩,意味著來路與歸途。

如果放棄占有,不再沈湎於“分別”的痛苦循環,“我是誰”就會浮出水面。

安格蕾身後的是溫晴,她不像安格蕾那樣目不斜視地攀登,反而時不時停下來,低頭望向海面上的那棵樹。

她很喜歡那棵樹,也很眷戀那棵樹。

不知為何,樹給了她力量,此刻的她就像離開了樹枝的葉片,有點不安,又感受到了些許飄在空中的自由。

溫晴習慣於旁觀,旁觀著主角的表演,旁觀著一段關系的連接與斷裂,旁觀著疾病、死亡、新生。

她願意成為生命的旁觀者,她害怕當生命的主角。

或許主角是一份詛咒和枷鎖,讓她不情不願站在舞臺中央。

或許主角也是責任與期望,是滿足他人期望的目光而非是鉆入圈套。

溫晴感到身體裏湧出新的力量,就像那棵樹紮根於土壤,又向天空伸展枝丫,成為大家的希望,成為通向結局的階梯。

小狼看著前方走走停停的溫晴,有點疑惑。

他想越過她,走到安的身邊,又想幹脆停下來,等待最後方的吳卿君媽媽。

他只是這樣想,行動上依然規規矩矩走在隊伍中。

小狼嗅到空氣中彌漫的各種情緒,他能聞見情緒的味道。可惜他還理解不了,卻又把這些滋味牢牢記住,當成寶藏埋在心中。

他知道未來還會有漫長到無邊的虛無與空洞,他可以在虛無中慢慢品嘗、理解這些味道。

“等到我懂的那天,我就會變成大人吧~”想到這裏,他開心起來。

淩菲沈默地走著,無心觀察他人,對於前方是什麽也了無興趣。

她的心裏填滿苦澀,腦袋裏塞滿一幕幕過去自己那狂妄與奇葩的行為。她想找個地縫鉆進去,又想幹脆從階梯上跳海,一了百了。

然而她背後那帶著審視的灼灼目光,把她釘在原地。

淩菲不敢去看身後的葉碎雪,更不敢向他道歉,她想逃開他,又想……

名為“主角”的幻夢已然破碎,留給她的,是贖罪?是愧疚?還是幹脆忘了一切,重新開始?

過去被拋在身後,未來如何,她還沒想好,所以就這樣跟著隊伍,一步步攀登。

葉碎雪的視線落在淩菲脊背,仍帶著恨意,但恨意被困惑稀釋,所剩無幾。

他認定淩菲是個奇葩、瘋子、精神病,把罪責全部砸向瘋子,於事無補。

他也切實動手殺了淩菲千百次,但從未有過大仇得報的快樂,困惑反而越來越多。

他有點想弄清楚那個瘋子的腦回路,弄清楚瘋子行為的背後邏輯,就像弄清楚自己丟失的記憶那樣。

“啊,記憶……”葉碎雪丟失的記憶與安格蕾有關,他曾執著於安格蕾,因為他想知道自己的過去。

現在,這份執著變得很淡、很細,一扯即斷。

葉碎雪的心裏是姐姐、是悲痛,甚至是瘋子淩菲,卻不是安格蕾。

他不再執著於來路,他就這樣走在路上。

“哈哈哈野外郊游嗎?真不錯。”李霄飄在吳卿君身邊,仰頭望著隊伍,搖晃起尾巴。

吳卿君看著他,忍不住說到:“貓不會這樣搖尾巴。”

“嘿,你是說阿黃才搖尾巴?”李霄打趣道。

阿黃是學校裏的流浪狗,性格溫和,見到投餵的學生就搖尾巴。

吳卿君沒回答,思緒不免回到了近在咫尺、又無法觸及的校園生活。

過了20多年“普通”的日常,他也擔憂了20多年,自己身上的奇怪現象、周圍人對他的態度、時常出現的記憶片段都困擾著他。

他知道總有一天這些“普通的日常”會坍塌,為此隨時準備著。

如今,詭譎現象發生,他被卷入生死交界,倒有種靴子落地的踏實感。

擔憂的、害怕的未來,到來了。

他遠比想象中的更勇敢,而且他還遇到值得信賴的同伴,遇到了她。

吳卿君不再害怕未來,更不會眷戀過去的痛苦,他冷靜地思考分析著,也做好了隨時獻上生命、奮力一搏的準備。

生命不會被輕易丟棄,死亡也並非可懼之物。

化身為龍,在天空卷起暴風、穿越雲層的感覺似乎不錯,是人是龍,選擇是自由的,他亦是自由的。

李霄飄在吳卿君身邊,縱然這位沈默的室友沒有說話,他也從吳卿君臉上看到了“某種決心”。

他想暢快地笑,卻怕忽然的笑聲嚇到這些沈浸在思緒中的人們。

“我變成了一只貓,貓笑起來是不是很詭異。”他暗自思索。

生與死對李霄來說失去了意義,當他意識到自身處境時,已變成了游離在生死之間的狀態。

他對此毫不在意,任由黑色珠子與白色圓環在體內漂浮、撞擊。

“真正抵達恐懼時,當恐懼實體化時,恐懼不覆存在。”他的腦袋裏冒出這句話,他自認為想出了金句,可惜此刻不是發表講話的好時機。

他悠悠然飄著,飄過階梯,以達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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