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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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黑胡桃木書桌上, 本該燃盡的香灰裏冒出火星,一縷青煙從玲瓏空隙中飄出,四散又聚攏, 勾勒出如雲如霧的身形。

安格蕾睜開朦朧的眼, 飄在書桌前。

不知來路, 不問歸途,她是時空外的雲霧,也是藏在雲霧裏唯一的夢。

搖曳著雲霧裙裾, 她飄蕩到書桌上, 吹開那本紅絲絨封皮的書。

書裏記錄了許多遙遠的故事, 人物面目模糊, 詞句語焉不詳, 情節像融化的春雪,早已滲入土壤。

書頁被安格蕾吹動, 嘩嘩地翻著。

忽有一頁竟在燃燒,原來就是這燃燒一頁上飄出的火星, 落於香爐, 點燃青煙, 喚醒了夢魘之主。

安格蕾饒有趣味地湊近看,見這頁故事已被燒得面目全非, 只能依稀看到故事裏,有位少女坐在船上、背著畫板,遠赴異國求學。

小船駛入偏僻水道, 駛入陰暗潮濕的水下畫室裏, 那裏有位戴著面具的畫家。

少女跟在古怪畫家身後,日覆一日地學習。奇異詭譎的教學與燃燒生命的努力,讓她畫出了曠世奇作, 從此蜚聲畫界。

她的畫如有魔力,讓人一眼就深陷其中,沈溺於虛無的世界。

畫中,神魔將成為乖順仆從,財富也不過是多添幾抹顏料。

越來越多的人追捧她,更想知道她師從何方。但少女信守諾言,從未吐露關於那位神秘老師的只言片語。

富商為她獻上財寶,貴族為她戴上項鏈,王子向她伸出戴著潔白手套的右手,許諾她一生一世的幸福。

少女被簇擁進城堡,熱烈的花束與彩帶中,她轉身回望,想要看看幽暗水道那間地下室裏,是否還存在著脊背筆直的身影。

可花束遮滿路,彩帶飄漫天,她看不清。

她不再回望,只想做所有人視線的焦點,當完美故事的主角。

少女與王子的幸福結局後,是小小的畫室和無數的畫作。

她被囚禁,被要求不停地畫畫,畫出天堂、地獄,畫出火炮、武器,畫出無盡的財寶與權力。

直到她雙眼模糊、雙手顫抖,王子才打開一條門縫,而後轉身離去。

但還不夠,即使她瞎了、不能畫了,她還有老師。

女仆踩著少女的手,揪住少女的頭發,響亮的耳光幾乎震破耳膜。

她咬緊牙,不會吐露關於老師的一個字。

直到她模糊的眼睛看到紅色,她看不清那是血,還是燃燒罪惡的火。

“老師,來接我了嗎?”少女披散著頭發,模模糊糊中,踉蹌著朝最亮的紅色跑去。

一聲聲慘叫在耳畔響起,她踩著黏膩的血液,跨過層疊的軀體,想要穿過人間煉獄的王宮,再次回到幽暗卻溫暖的水下畫室。

她看見了老師,模糊的眼睛奇跡般地明亮清晰。

她看見他仍戴著面具,張弓拉箭,燃燒著的火苗在箭矢上綻放。

她呼喚著他,張開雙臂,向他奔去。

嗖——利箭破空而來,又鉆入她的身體。

她沒有去摸自己的胸口,也沒有低頭去看流出的鮮血,只是定定望著老師,她想在生命終結前知道他真實的面容。

她倒下,又艱難地朝他爬去。

一條血痕搖曳在她的身後,變成紅色的絲帶。

“為什麽。”

少女聽見老師的聲音從面具後傳出。

“我……想知道您。”少女嘔出鮮血。

“為什麽。”老師不為所動,沒有摘下面具,目光冰冷地俯視著她。

“因為,我……”少女瞪大眼睛,瞳孔逐漸灰白,最終了無生息。

書頁燃燒幹凈,點點黑屑飄落在書桌上。

安格蕾吹起黑屑,它們歪歪扭扭站立,一粒粒跳進霧氣,被包裹、洗滌,重新構成嶄新的書頁,飛回書籍。

雲霧四散,安格蕾消失。

而後,那頁再次燃燒,火星飄入香爐,夢魘之主蘇醒。

重覆、循環,重現、消失。

每一次,安格蕾都像第一次看到這個故事那樣,饒有興味,充滿好奇。

每一次,少女都爬向老師,但都未見到他的真容就死去。

每一次,老師都孤傲站立,不為所動。

只是一次又一次,少女死去的位置離老師越來越近,老師也漸漸擡起手臂,伸向面具。

當這一次少女倒在老師的長靴旁,冷漠的男人終於發出怒吼:“你要看到什麽時候?”

薄霧聚攏,安格蕾飄在血色王宮中,像一朵新鮮又純潔的朵。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真是好品味。”男人譏誚道。

“我?”安格蕾用手指向自己,懵懂地問。

“天真得殘忍。”男人冷笑。

安格蕾飄向他,懵懂的神情逐漸被笑容代替:“你呢,你的品味是什麽?”

男人低頭看了眼少女,厭惡地踢開少女伸向他皮靴的手:“放我離開,惡心。”

安格蕾搖頭:“我們都被困在這裏。”

男人提高音量:“偉大如你,也會被困在這裏?這裏難道不是你為我設的地獄,不是你一次次把燒掉的書重組,讓我和這個……人遇見。”

安格蕾飄到死去的少女身邊,看著她失去亮光的瞳孔:“你一次次殺死她,一次次覆仇成功,怎麽能算是地獄。”

男人啞然,伸手摘下面具,重重摔在地上,轉身離去。

在他將要消失在王宮盡頭時,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夠了。”

安格蕾輕笑,伸出手將少女瞪大的眼睛合上。

王宮消失,安格蕾重新回到書桌前。

書頁停止燃燒,剩下一小塊焦黑的紙片。

她撚起紙片,放到唇邊親吻。紙片隨即化作銀色光點,飄入雲霧,成為裝點睡夢的星辰。

黯淡星辰爆發亮光,光芒中,男人在少女面前顯露真容,少女認出他的那刻,也記起了真實的自己。

幻夢破碎,少女合上眼睛,等待蘇醒;他扔掉面具,感受到仇恨正在抽離。

閃爍過的星辰再度沈寂,書桌上,少了一頁的書還在嘩嘩翻動。

安格蕾托腮看著書,恍惚間覺得自己就像那頁故事,不斷地陷入痛苦循環,直至被苦難磨損了記憶與姓名,只剩下情緒本身在滋長。

她不禁伸出手,摸了摸臉。平滑的皮膚上,空無一物。

沒有凸起的鼻梁,也沒有柔軟的嘴唇,更無眉毛與眼睛。

安格蕾怔住,在驚奇中又帶著理所當然的平靜。

是的,她記得其他人,卻忘了自己的名字與面容,正如剛才那個故事裏渴望成為“主角”的少女。

她悻悻放下了撫摸臉頰的手,轉而繼續看起書。

書頁裏飛出黑色細沙,一粒、兩粒、許多粒……飄在空中。

安格蕾用指尖觸碰黑沙,黑沙躁動、變大、長出翅膀,變成手掌大的禿鷲,盤旋在她的頭頂。

禿鷲們盤桓著,忽而俯沖,去啄她的頭頂,去撕扯她的頭發。

安格蕾生氣揮手,將小小禿鷲重新拍成了黑沙狀態。她惱怒地按住書,找到了飛出細沙的那一頁。

那頁故事裏,有一座黑鐵堆疊的高山。山體光禿禿、冷冰冰、黑黝黝,像把利劍直指蒼穹。

山巔上,釘著一具灰白的巨大龍骨,腐爛皮肉虛虛地掛在骨頭上。

晴空之下,黑山之上,唯有啃食腐肉的禿鷲們,傳遞著死亡的訊息。

當太陽落下,月亮升起,禿鷲歸巢。

白色月光下,腐肉重塑,變為飽含生命力的血肉,富有彈性的皮膚如鋪展的紅毯,為這具軀體蓋上華麗的衣服。

皓月當空,一片片龍鱗反射出白色的光。黑色長釘穿透它的翅膀,貫穿它的心臟,將它如標本般展示在黑山之上。

覆活的龍緩慢睜開眼睛,金黃豎瞳逡巡著黑山。

它看見了老友——一只貓。

黑貓在黑山上毫不起眼甚至融為一體,就像芝麻掉在黑瓷盤上,但龍總能在每次睜眼時找到它。

貓扒著龍鱗往上爬,靈巧地跳到貫穿龍心臟的長釘上,昂起毛絨絨的腦袋說:“今夜月色很美。”

“呼——”龍嘴中噴出熱氣,回應著貓的話語。

“今晚是飛翔的好天氣。”貓優雅地在長釘上踱步。

龍的瞳孔動了動,繼而闔上眼睛。

“月亮要落下,您又會死去。”貓看向黑色夜幕。

太陽升起前,黑貓離開,第一束陽光灑在巨龍身上時,灼燒出了血窟窿,皮肉毀壞,血液蒸發,生機重歸死寂,強健的身體變為灰白龍骨。

反覆的日升月落中,龍死去又覆活。

每個晚上黑貓踏著月色而來,與龍說著自由、逃離與飛翔。

作為一縷風的安格蕾,旁觀著這場單調的戲劇。

比起上個故事少女畫師與面具男的重覆糾纏,這次的不斷重覆更能引起安格蕾的愁緒與煩躁。

不知日升月落了多少次,她按捺不住焦躁,吹向龍的心臟。

這個夜晚,龍聽著黑貓的勸告,如往常那樣閉上眼睛。忽然一縷清涼鉆進它的心臟,奇異的躁動席卷它的身體。

安格蕾進入龍的心臟,裏面是一個個黑色的漩渦,漩渦裏裝滿死亡的痛苦,過去的痛苦,記憶的痛苦,重覆又枯燥的痛苦。

她要卷起颶風,比那些漩渦旋轉得更快、更猛烈,以滌蕩一切的力量毀滅漩渦。

可是沒有等她刮起颶風,龍懇求的聲音響起:“請不要摧毀我的心。”

安格蕾說到:“這裏都是痛苦,我幫你刮走它。”

龍繼續懇求:“請不要這樣做。你帶走了痛苦,也將帶走我的心。”

安格蕾疑惑:“我刮走痛苦,你的心才有空間去盛放新的希望、自由與快樂。”

龍低沈地道:“我的心就是痛苦,痛苦與心同時誕生。我不能沒有心,就像不能沒有痛苦。”

安格蕾明白了,可憐的龍從未感受過除了痛苦之外的情感,固執地把痛苦當作溫床,當作心臟本身,不願離開也不敢離開。

她想要再與龍爭辯幾句,太陽已露出了頭。

龍死了,貓走了,自己也得離開了。

安格蕾是一縷風,是吹動書頁的風,並非改變故事的風。

可她願意等待,等待龍放棄痛苦,等待貓勸說成功,等待長釘腐朽,等到時間的盡頭。

在等待中,她回到黑胡桃木書桌前,托腮看著不停翻動的書頁。

無限次的循環何時才能迎來終結?

她眼前出現了那個為成為主角、一次次踏入王宮的少女,出現了一次次覆仇成功卻並不快樂的男人,出現了一次次勸說無果的黑貓,出現了明明奮力一掙就能飛向天空但甘願陷於痛苦的龍。

她覺得他們好傻,只要踮起腳尖,挪動一小步,就能脫離循環與痛苦,但仍舊一次次踏入過往的河流。

“好傻啊……”安格蕾托腮,“為什麽這麽傻?”

她似在不甘又似在抱怨,猛地,她擡起頭,第一次將目光從書上移開。

她呆呆地看向虛空,驚覺自己也在重覆地徘徊於痛苦。

“否定來路者,無法抵達現在。”

“畏懼將來者,無法擁有可能。”

“夾縫中的可憐人,請離開畫地為牢的白線。四面八方的曠野,為你敞開。”

安格蕾聽到層層疊疊的吟唱,這歌聲從自己臉上發出。一個接一個的小小無面人從她臉上脫離,躍入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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