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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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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留影室的門虛掩著, 安格蕾曲起手指、想要敲門,卻遲遲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吳卿君所站的位置,正好對著門的縫隙, 他能看見洛蕾萊紅色裙擺的一角, 知道她就站在門的另一側。

她與她一門之隔, 但兩人都無法動彈。

踏踏的腳步聲響起,如同破冰錐一下下鑿著冰面。聽起來屋內的墨菲斯也已起身,或許他能打破僵局。可他, 最後還是停在門口。

安格蕾閉上眼睛, 深深呼吸, 試圖平覆狂跳的心。

曾經漂泊在大陸上的記憶慢慢淡忘, 但那蜷縮在孤兒院角落、渴望某一天親生父母能接自己回家的期盼, 洶湧翻騰起來。

就像幼年的自己忽然覆活,附身在此刻的軀體上。

然而, 幼年的期盼早在一個個暗無天日的清晨被擊碎,唯有擊碎幻夢, 她才能活下來。

如今, 幻夢蠢蠢欲動, 從心裏最幽暗的角落萌發、破土而出,幾乎要將她的心撕裂。

沈默與等待仍在繼續, 幸好白夢劇場皆是夢一場,時間與空間在這裏喪失尺度與坐標。

分不清過去了多久,分不清誰先握住了黃銅把手, 亦或是安格蕾與洛蕾萊同時握住, 門被正反兩股力道牽引,微妙地停留在原處。

“啊。”安格蕾發出短促驚嘆,隨即松手, 門便被洛蕾萊拉開。

白裙少女與紅裙婦人面對面,安格蕾看到洛蕾萊臉上竟閃過慌張與羞赧,她不知自己在對方眼裏是否同樣驚慌失措。

“安……”洛蕾萊先開口。

但一個淺淡又別扭的擁抱,堵住了她的全部話語。

安格蕾做了件想做很久的事,替幼年的自己完成了夢想:抱住自己的媽媽。

擁抱只停留了一瞬,短暫如蜻蜓點水,甚至洛蕾萊都沒來得及回抱住女兒,安格蕾就抽身而去。

幼年的自己逝去了,洛蕾萊是媽媽,可早已不是自己的媽媽。

安格蕾低下頭,輕咬嘴唇,她在退開的一瞬,看見洛蕾萊臉上閃過受傷神情,不禁又為貿然的擁抱而後悔。

幸好洛蕾萊牽起了她的手,帶她走進留影室,同她溫柔地說起話。

留影室是個套間,外邊的房間貼著深綠色藤蔓墻紙,其上掛滿了造型各異的金屬相框,裏面的照片多以風景為主,有懸崖峭壁,有深海漩渦,有天空雲彩,有雪山冰川,也有浩渺星空。

凝視照片,又會發現在遼闊的風景中,閃過渺小人影:有懸崖峭壁上歌唱的紅衣少女,有風浪甲板上拉緊船帆的黑衣男子,有在雲朵間穿行的暗影,有雪山頂上盤踞飛翔的巨龍以及利爪之下戴兜帽的人,有星空間挽著手臂跳躍的一對男女……

吳卿君站在雪山照片前,凝視良久。

記憶告訴他,這是自己與墨菲斯初見的場景,感情又告訴他,那條龍是上一世的殘影,與自己有什麽關系?

安格蕾被洛蕾萊牽住手,在一張張照片前走走停停,聽著她講述那些絢麗多彩的過去。

那些故事與話語,有多少鉆進了安格蕾的耳朵裏?

她似夢似醒,只感到被握住的手心裏傳來了源源不斷的暖意。

屬於洛蕾萊與墨菲斯的故事,屬於媽媽和爸爸的傳奇,都留存在了照片裏。

她想記下洛蕾萊說的每一句話,可腦袋暈暈乎乎,被一種名叫“幸福”的幻夢蒙蔽。

她想提醒自己,“幸福”屬於那個葬身火海的安格蕾,不屬於現在的她。

下一秒,她又目不轉睛看著洛蕾萊,不去想過去與現在的分別。

她聽到時間的流逝、歲月的更替、朝代的轉換,也終於聽到神戰前夜,父母為何將她交給巨龍,巨龍又為何將她遺棄的緣由。

這些事她知道,吳卿君解釋過,也為曾經身為巨龍的自己懺悔過。

這些事她又聽了一遍,情緒已不再起伏,依然沈浸在幸福的泡沫中,似乎只要被洛蕾萊牽住手,似乎只要被她的話語牽引,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

吳卿君和墨菲斯被隔絕在母女之外,他倆一起被無視,同病相憐地聊起來,都是無關痛癢的話題,無非是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日常點滴。

吳卿君註意到通往套間內室的小門,墨菲斯告訴他那是一間攝影暗房。東拉西扯、聊無可聊之時,兩人同時把目光投向安與洛。

男人們沈默地等待,又沈溺於片刻的溫馨。

溫馨不常有,團聚之後,或許就是永遠的別離。這一點,房間裏的四人再清楚不過。

所以洛蕾萊不停地講述,不停地帶著安格蕾在狹小空間裏循環往覆,企圖將一瞬定格為永久。

時間沒有盡頭,但故事終有結局。洛蕾萊的故事畫上休止符,止於她和墨菲斯殞命的那刻。

安格蕾握了握她的手,試圖安慰她,洛蕾萊露出笑容:“過往盡逝,我們的時代結束,你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安格蕾認真:“為什麽神和魔都不存在了,還會進行這場考試?”

洛蕾萊正要解釋,餘光忽撇見丈夫,便遞給他一個眼神。

墨菲斯立刻開口,總算從透明人狀態解脫出來:“有人想重鑄神座。幾百年過去,那些家夥還沒死心。”

“咳。”洛蕾萊輕咳一聲,提醒丈夫直奔主題。

墨菲斯擺好的架勢瞬間坍塌,聳聳肩道:“我們還活著時,在星空見證了古神的隕落,祂的精神與軀體分解重鑄,變為時與空的雙重權柄。當時許多教團都在搶奪,也有神得到了它們,卻遭到時空反噬。能包裹時空的是夢境,而時空權柄也能借由夢境投射於現實,保證了權柄擁有者在使用的同時,不被時空擾亂以致隕落。”

墨菲斯看了看妻子,接著說:“洛蕾萊從教團那裏偷來權柄,我用夢將它包裹,我們的身體也很快衰敗。古神遺物不該留存,唯有原初的自然之力能將它隱匿。於是我找到了巨龍,通過自然法則中的交換契約,將時空讓渡出去。再之後……我們有了你,哎,可惜沒法看你長大。”

安格蕾默默聽著,內心出奇的寧靜,就像太陽升起,陽光灑在海面上,溫暖、遼闊,包容一切。

“爸爸媽媽沒有拋棄我”、“他們是沒法來見我”、“我不是孤獨一人”……

她在內心的遼闊海面上,沖著幽暗海底大喊,這些話,她說給孤兒院的自己聽。

關於父母那最初的疑問和最後的疑問,都已解答。

墨菲斯見安格蕾沈默,不禁緊張地解釋道:“現在我們是夢中留影,只有時與空融合、白夢劇場重現時,留影才會顯現。不是我們不找你,也不是……”

洛蕾萊打斷了他,一邊牽起丈夫的手,一邊牽著安格蕾的手,墨菲斯明白了妻子的用意,也明白了女兒沈默的含義,便不再說話。

無聲勝有聲,家人之間本就無需解釋。

站在一旁的吳卿君,有些羨慕,又真心實意地為安格蕾感到開心。

自由可貴,牽掛亦可貴。上一世作為元素、巨龍、神父的他,為了追尋自由主動斬斷牽掛;這一世作為“不正常小孩”的他,又為了父母、朋友、同學的愛與認可,折磨著自己。

現在他有點懂了,牽掛和感情是不言自明的,不必追尋也無需強求,成為自己就能得到所有。

當“情緒”的池子滿溢、傾瀉而下後,埋在深處的“理智”基石裸露出來。

洛蕾萊仍握著安格蕾的手,將她帶到攝影暗房的小木門前,柔聲道:“我和墨菲斯就送你到這兒,在裏面,你會再次見到我們。”

安格蕾抓緊她:“現在的你們呢,會消失?”

洛蕾萊的眼睛被水霧覆蓋:“我們是過去的影像,真實顯現之時,我們也會與真實融合。”

安格蕾低下頭,仍使勁握著洛蕾萊的手。

洛蕾萊淺笑,一點點將手抽離,又擡起手撫摸著女兒的頭發:“在夢裏,不要放棄對真實的追求。”

墨菲斯也伸出手臂,將母女二人環抱:“安格蕾,你是夢的孩子,也是真實的孩子。夢境與真實,都屬於你。”

緊緊的擁抱、貼身的溫度,逐漸變為了虛無。

攝影暗房的木門自動打開,洛蕾萊與墨菲斯化作白色液體,飄向暗房中央。

膠片沖洗臺上,兩個玻璃瓶動起來,倒出了猩紅液體與濕鹹液體,它們與白色液體混合,成為顯影液。

從淩菲那裏拿到的考試用書也從白霧中飛出,書頁無風自動,顯影液澆灑在上面,文字與圖像顯現。

安格蕾走到書前,不用逐字閱讀,已知曉全部內容。

這本書是洛蕾萊寫的,裏面記錄著一個個奇妙的童話故事。她將女兒送走後,就知道自己和丈夫時日無多,所以寫下曾親身經歷的、看過的、聽過的故事,希望書能代替自己,陪伴女兒長大。

可惜童話書沒有送到安格蕾手上,而是和安格蕾一樣,輾轉流落在攤販、商人、不同的書架、不同的國家間。

直到這一次,黑霧背後的勢力發現了它,破解了其中蘊含的夢境力量,使童話與系統融合,變為邪惡副本。並且將書籍原文抹去,改換成扭曲的故事,送到了淩菲手上,讓淩菲誤以為自己是主角,哄騙她成為系統的眼線與代理人。

被抹去的故事,在眼淚、鮮血與父母之愛的澆灌下,隔著時與空的綿長距離,再次生長出來,回到了安格蕾懷中。

盡管現在的她不是孩子,但失而覆得的她,終於能掙脫幼年時自己設下的牢籠,沖破往昔枷鎖,成為完整的、自由的、被愛的“人”。

她抱著書,又放下書,關於自己與家人的篇章畫上句號。

她拿出了名條吊墜,她知道,在顯影液的作用下,那些灰敗的頭像將鮮活起來,那些徘徊在生死邊緣的同學將重返人間。

她也知道了,原來只有先救自己,才能擁有救人的資格。

第十卷 午夜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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