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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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長絨地毯上, 安格蕾盤腿而坐,手中刻刀飛快在蛋殼上游走,仿佛不是她用刀雕刻, 而是刀牽引著她的手, 書寫下自己的故事。

她的身邊, 小狼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已經雕刻好的鵝蛋,盡管沒什麽樂趣,但晃動的狼尾顯示出不錯的心情。

他和安格蕾一起被柴郡貓帶回莊園。在安格蕾昏迷時, 他一直守在臥室門外, 不叫也不鬧, 乖巧得如同狼崽玩偶。

現在看到安格蕾恢覆健康, 他仍不敢央求她陪自己玩, 因為他明白,安有更重要的事必須做。

哢嚓, 微不可覺的開裂聲響起,很快被刻刀聲與柴火劈啪聲掩蓋。

小狼立刻豎起耳朵, 捕捉到了異常, 循著聲響來到壁爐邊, 歪起腦袋看著一顆光潔的鵝蛋。

鵝蛋上有一條彎曲的、淺淺的線,它時隱時現, 時而扭動,時而靜止。

小狼揉揉眼睛,再去看時, 發現根本沒有線, 鵝蛋表面非常光滑,滑得連一只蒼蠅都無法站穩。

“哼……”小狼發出無聊的悶哼,用爪子輕輕拍著蛋, 又是一聲哢嚓響起。

他驚慌地渾身一抖,趕忙收起爪子,又朝安格蕾的方向偷瞄了一眼。

“呼。”還好安格蕾沒有發現他把蛋拍壞了。

小狼耷拉著耳朵,有點不敢去看鵝蛋,最後還是鼓起勇氣,探出腦袋去瞧。

然而,鵝蛋依然光潔白皙,並未開裂。

他開心地搖晃尾巴,站起來,準備回到安格蕾身邊。就在此刻,一條裂縫出現在餘光裏。

裂縫是灰色的線,它在游動,在增殖,從一條變為幾條,又變為網狀結構。

小狼急忙蹲下身,試圖用爪子按住開裂的部分。

網狀的線比他更快,飛速逃開了,匯聚在蛋的側面,不斷收縮擴張,宛如心跳,又如萬花筒。

小狼伸長胳膊,繞到蛋的側面去抓線條,線條再度游移。無論他怎麽拍、怎麽抓,線條總是快他一步。

“呼呼。”小狼開始生氣,他收回爪子,假裝放棄了似的,側開腦袋。

果然,不一會兒,那些線條從鵝蛋底部、側面和背面湧出,重新伸展枝幹,布滿蛋殼。

“哼!”小狼內心得意,瞄準時機,一個轉身,用爪子按住了線條最為密集的中心部位。

然後……他跌入了裂縫。

當安格蕾註意到小狼的異常,時間已走過了66個鵝蛋歷。或者說,時間根本沒有流逝。

壁爐邊的場景綺麗而詭譎,蛛網狀的蛋殼碎片虛虛攏起,勉強維持著鵝蛋形態。

但鵝蛋上方已然破開了窟窿,碎片飛濺出去,懸停在空中。

小狼也懸在半空,他的手臂被窟窿吸引著,整個身體也傾斜著,仿佛下一秒就會跌入鵝蛋內部。

不過現在,他沒有跌入,而是呈現出一種極為緩慢的跌入趨勢。

他似乎進入了凍結的時間裏,時空流轉無限放緩,但趨勢決定著結局,只不過結局將在無限久之後才能塵埃落定。

安格蕾丟下刻刀,飛奔到小狼身邊,就在要觸碰到他時,她收回了手。

無數念頭在她腦內閃過,最終剩下一個詞:黑洞。

黑洞的洞,並非空洞,而是凍結。

黑洞邊緣,時間會接近停滯狀態,在黑洞外的人看來,跌入黑洞的人是靜止不動的;然而在跌向黑洞的人眼裏,時間仍是那個時間,自己正在快速跌落,未知的命運就在前方。

由碎片攏起的鵝蛋內部,透出閃爍著星辰光芒的黑暗,如同浮了一層汽油的沼澤地,流淌起七彩光暈,光暈之下,黑暗露出獠牙。

來不及細想,安格蕾抱起最近的一把椅子,砸向鵝蛋。椅子在即將撞上鵝蛋時,速度銳減,之後停滯於半空。

“真是黑洞?”她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決定去找公爵夫婦求助,畢竟這裏是他們的地盤。

還未跑到走廊,公爵夫人洛蕾萊已翩翩而至,她朝安格蕾眨了眨眼,又看向壁爐邊:“哎呀,那孩子也太心急了~”

“小狼是不小心碰碎鵝蛋的,您別怪他,可不可以幫幫他?”安格蕾央求。

洛蕾萊笑出聲:“我們不會怪他,何況那顆蛋本來就是你們的~”

安格蕾懵了,隨即明白過來,大叫出聲:“那顆蛋是卿卿的蛋?!”

“嘿,這不就巧了嘛。”公爵抱臂,慢悠悠跟上來,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怎麽辦……”安格蕾看看碎掉的蛋,又看看停滯的小狼,楞住原地。

公爵湊到她身邊,壓低聲音:“事到如今,你是救白兔,還是救狼崽?”

“啊?!”安格蕾張開嘴,驚恐地看向公爵。

“你不要嚇她了,這種玩笑可不好笑。”洛蕾萊推開擋在前面的丈夫,挽起安格蕾手臂,帶她走向鵝蛋。

她們停在碎裂的鵝蛋前,洛蕾萊問到:“你知道時間嗎?”

安格蕾點點頭,洛蕾萊指著鵝蛋又問:“你看到時間了嗎?”

安格蕾抿了抿嘴,思考道:“那裏存在時間,也存在……空間。”

“不愧是我的……咳咳咳咳!”身後的公爵發出讚嘆,隨即連咳數聲,坐到沙發上。

洛蕾萊綻放笑容:“是的,時空一體,失去了空間,時間也不覆存在。時空是一頁紙的兩面,它們互為正反,永遠黏合,永遠不能分開。”

安格蕾思索片刻,問出了疑惑:“如果強行分開時間和空間,會發生什麽?”

就像現在的情形,繼承龍之血脈的吳卿君與從副本裏誕生的小狼,分別擁有“時間”與“空間”的權柄,若時空本為一體,是不是等到系統摧毀時,兩人中只能剩下一人?

洛蕾萊聽後,用食指抵住下巴,認真地說:“分開它們的話,會變成紙,會變成故事。”

安格蕾不解:“故事,是什麽?”

洛蕾萊攤開雙手,做了一個拍擊合掌的動作:“時空不能被切分,除非在紙上、在故事裏、在幻想的夢境中。”

“咳咳咳!對於夢,我倒是有些研究。”坐在沙發上的公爵插話,“誠如夫人所言,只有在夢裏,才會發生違反物理定律的事情。當然,所謂物理、所謂科學,也不過是海市蜃樓。‘認知’,就像狼跌入鵝蛋,只能無限接近,而後便是漫長停滯。在跌入的剎那,湮滅就會發生,他能自悟,卻無法傳遞信息。”

“而夢,是一種潛藏於意識與無意識縫隙裏的信息。”公爵將右腿搭在左腿膝蓋上,翹著腳說,“夢可以跨越表層時間的線性特征,以時間內蘊含的空間為跳板,在同一時刻以不同姿態出現。邏輯在夢裏是無用的,所以夢才會如此綺麗曼妙,如此不可理喻。在夢裏,能從口袋裏掏出一座城堡,能在耳道裏走向海洋,能在老虎咬掉頭顱的瞬間,悠然品味紅茶,能一百人同時說話,這一百句話同時被一個人聽到並理解,能在一瞬出現於無數地點,能在無數地點成為同一個存在。這就是夢,夢的權杖會敲碎時間鏈條與邏輯鏈條,語言的線性特征也被抹除,溝通,成為了概念的新造,成為了疊加空間具象化,成為了無障礙的心靈感應。”

安格蕾目不轉睛地看著公爵,思考許久後開口:“夢裏,真的沒有邏輯嗎?”

“嗯?看來我們的孩子有她自己的想法。”遭到質疑的公爵沒有生氣,反而滿臉自豪,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安格蕾不自覺地用手指絞著發尾,猶豫著說:“一般意義上的邏輯,是建立在因果關系上的。因果關系,通常又以線性的時間為表達。如果像公爵您所說的那樣,夢裏時間失去線性特征,那麽語言的基石也就被動搖,邏輯化表達也跟著喪失了。可是,這只是表達的喪失,並不意味邏輯本身的消亡。”

“不錯,說得通!”公爵心情愉悅地拍了拍沙發,示意安格蕾坐過來。

安格蕾看向洛蕾萊,又望了眼壁爐邊,在得到洛蕾萊“他們沒有事”的回答後,走向沙發。

公爵欣慰地看著安格蕾,問到:“那麽你認為的夢,是什麽樣的?”

安格蕾不假思索:“我的夢,是所有人都能幸福活下來的夢。不過……好像做不到。”

公爵卻說:“如果‘夢’能表達‘做夢者’的全部意志,它就不是夢,而是一個無趣的空殼。”

這是安格蕾從沒想過的角度,她不禁一怔。

公爵接著說:“當你做夢時,夢不僅是你的意識與無意識,也混雜著其他人的乃至集體的意識與無意識。夢裏種種,是主體的臆想,更是客體的投影。妄圖將夢據為己有,未免太過自大。”

安格蕾不安地重覆:“自大……我嗎?”

洛蕾萊此時也坐到沙發上,溫柔地牽起安格蕾的手:“不自大呢,你只是對自己的期望與要求太高。”

“可是!”安格蕾反駁道,“他們都是普通人,如果我不去救他們,誰還能救他們?”

洛蕾萊無奈地搖頭:“他們是普通人,你呢?你是什麽人?”

安格蕾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麽。

掙紮幾秒後,她低下頭,半是羞赧半是無措地說:“我……是女巫。”

“我們是一樣的喲~”洛蕾萊將她拉入懷裏,溫柔擁抱起來。

安格蕾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不過長久以來壓在她心上的巨石松動了。

也許只有在不講道理的副本中,她才能這樣大大方方說出自己是女巫的事實。

“嗯哼。”公爵大聲清清嗓子,“我倒覺得,這孩子對夢理解得如此透徹,和我很像!”

洛蕾萊沒理丈夫,仍抱著安格蕾:“女巫也不能做到所有事情,女巫啊,是一種美麗又脆弱的生物。”

“呵。”公爵發出不置可否的笑。

“我說錯了嗎?親愛的公爵大人?”洛蕾萊溫柔又危險地瞥了眼丈夫。

“沒錯!”公爵立刻挺起脊背,鏗鏘有力地說,“女巫很柔弱,女巫需要被保護,而不是保護其他人。”

“但……我想保護。”窩在懷抱裏的安格蕾悶聲說,“哪怕能保護一個人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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