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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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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那個人, 為什麽不是你?”洛蕾萊左手圈住安格蕾,右手撫摸她的臉,指尖再度沾染上淚水。

“什麽?”安格蕾茫然擡頭。

“‘哪怕能保護一個人也好’, 那個被保護的人, 為什麽不能是你?”洛蕾萊收回指尖, 摩挲著溫熱的淚水。

“我……保護我自己?那就等於誰也沒有保護啊。”安格蕾疑惑。

洛蕾萊搖搖頭,紅發緩慢起伏,如同夕陽下退潮的海水。

她沒有回答, 又像是已經作出了回答。

安格蕾讀懂了她的未盡之意, 忍不住追問:“如果我保護好自己, 如果我……活下來, 你會開心嗎?”

洛蕾萊臉上浮現出既悲傷又喜悅的表情, 在短促的嘆息後說到:“是啊。不僅是我,還有許多人, 都會為你生命的延續而歡欣。”

“真的?”安格蕾自嘲般揚起嘴角,心想:我以為大家都希望我去死……

被抽幹的力量, 背叛離去的朋友, 分道揚鑣的夥伴, 以及構造出這個世界的系統,不都在盼望著吞噬掉女巫的精神與身體?

會有人為她的生命延續而歡欣?會有人在乎這樣渺小的存在?

“會。”倚靠沙發的公爵坐直身體, 轉向安格蕾,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睡夢中的人意識不到夢的存在, 但夢境種種, 的確都為你而生。我們,也因你存而在。”

“可是您之前還讓我不要自大,不要妄想操控夢。”安格蕾反駁道。

公爵一時啞然, 洛蕾萊掩面輕笑。

“咳咳!好吧,好吧,聊天就到此為止。”公爵站起身,伸出手,那柄被安格蕾弄掉的刻刀從地毯上飛進他的掌心。

公爵用左手包裹住刻刀刃,右手握住刀柄使勁一抽,血花飛濺。

不過血液並非紅色,而是閃爍著星辰光芒的黑色。

見了血的刻刀發出嗡鳴,刀身跟著輕顫起來。公爵將刻刀遞給安格蕾:“時間到了,去吧,完成最後的故事。”

安格蕾領悟般點點頭,接過刻刀,走向壁爐邊。

刀尖劃破凝滯的時空,虛虛攏起的鵝蛋碎片飛向四周,那些碎片時而化作紙屑,時而化作白色蝴蝶,撲面而來。

安格蕾揮舞刻刀,掃清一切阻攔之物,在天地皆白的虛無裏,沖破黑洞邊緣的時間凝滯,接住了墜落的小狼,接著,她將刀刺入鵝蛋中心的黑洞。

霎那間,星辰與星辰碰撞,黑暗與黑暗交織。

黑暗深處,一條灰白色的“線”探出了腦袋。

“線”持續噴射,隨即蔓延成“網”,輕盈的網起伏翻飛,突破二維空間的限制,縱橫相交,包裹出一方三維的小小天地。

網紋外,黑色的幕布上星辰閃爍。

網紋內,白色的兔子睜開了眼睛。

“卿卿?”安格蕾叫出他的名字。

兔子用水紅色的眼睛凝視著她,三瓣嘴囁嚅了一下,蹦跳著離開網紋結構,頭也不回地鉆入黑暗之中。

安格蕾抱緊昏睡的小狼,也跟著沖入黑暗。

在她觸及黑暗的瞬間,黑暗瓦解,流淌成墨。

紛飛的白色碎片也以自身為基點,重新生長成為鵝蛋。

墨水與刻刀同時起舞,在一個個鵝蛋上,無聲書寫著故事:

有混沌天地間,元素匯聚的初始故事;

有暴風雪裏,跪地祈禱的信仰故事;

有歷史更疊中,繁榮城邦雕謝為碎石泥濘的滄桑故事;

也有山巔之上,夜魔偷走巨龍力量的奇幻故事……

濃郁墨色滲入鵝蛋,故事們在刻刀劃開的凹槽裏流轉。

安格蕾看到了許多個同時上演又能夠被同時理解的故事,她仿佛也隨故事一起,化身為一個元素、一縷清風、一根龍角,陷入故事之中。

記憶、臆想、事實重構、細節的突出與散失、線性時間的消亡……

所有無理,所有粗糙的巧合與突兀,都被鐫刻在鵝蛋上。

編寫故事的人不再是安格蕾,而是風、是雷、是巨龍、是神父、是吳卿君,是一場現在的吳卿君早已遺忘的遙遠之夢。

安格蕾癡迷地從一顆鵝蛋跳躍到另一顆,如饑似渴地閱讀著上面的故事。

遙遠的開端,早在她誕生之前就已拉開帷幕。

而故事的中段,則是夜魔將繈褓中的嬰兒托付於巨龍。

安格蕾哪裏想過,能在他人的夢裏遇見轉生前的父母,不過父母的臉龐總是模糊不清,就像這無理的夢一樣,明明滅滅。

灰白色的線還在聚集,牽引著尋求真相的心來到肇始之地。

當她循著唯一的“線”抵達黑暗深處,才知道了原來這一切已被寫成“故事”。

離群索居的巨龍,永遠孤獨,永遠自由。

弱小的夜魔以“故事”為餌,讓巨龍失去承載雙翼的清風,卻給巨龍換去了無用的時空。

背負時空,即背負枷鎖,從此,龍被囚禁在大地上。

公平與否,巨龍並不在意,但若讓龍去撫養“偷竊者”的孩子,無論如何都辦不到。

“所以說,故事的結尾,夜魔和女巫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巨龍丟掉累贅,再度翺翔於天地間。無人在意的角落裏,棄嬰的啼哭打碎了福利院的清晨。是這樣嗎?原來是這樣啊。”黑暗與白網消散,安格蕾跪坐在壁爐邊,抱著一顆布滿墨跡的鵝蛋說。小狼,則靜靜躺在地毯上。

公爵走上前,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夫人洛蕾萊扯住他的衣角,滿眼悲傷。

安格蕾用手撫摸著凹槽裏的墨跡:“為什麽……為什麽這個故事的結局裏沒有我,現在卻讓我看到?”

公爵喉結滾動,克制住情緒,對著安格蕾的側影說:“因為故事的結尾,是毀滅。夜魔與女巫都不存在了,巨龍失去了身軀與自由。結局之外的那個孩子,承載了我們期望的那個孩子,成長為了出色的‘人’。”

“出色的……人?”安格蕾放下鵝蛋,背過身去,面向壁爐。

她吸了吸鼻子,咽下淚水,輕聲問:“她出色嗎?也許……單單從被拋棄後還還能順利活下來這點看,確實很出色。可為什麽,她的父母要拋下她?父母所托之人,不,所托之龍也要拋下她?對,所有事物都有毀滅的一天,為什麽父母不問問她的意願,偏要把她拋向結局之外?這樣她就會幸福?就會快樂?獨自活下去,難道不是詛咒?”

公爵正要開口,夫人洛蕾萊搶先一步,大聲喊出來:“因為,她的媽媽想讓她至少、至少能活一天!”

“什麽!”安格蕾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看到公爵夫婦依偎在一起,向她投來了祈求憐憫的目光。

夫人洛蕾萊的紅發不再漂浮,安靜地垂下來,就像普通婦人那般。她的臉上滿是淚水,不覆美麗又強大的模樣。

她身旁的公爵也像一瞬間老了許多,從風流多情的紳士變成了飽受時間折磨的疲憊旅人。

“你們別這樣……好奇怪……”被哀求的目光所註視,安格蕾悶悶的,喘不上氣。

酸澀、困窘與不安在血管裏流淌,她好像掀起了蒙住真相的黑布一角,又本能抗拒起結果。

公爵夫婦也覺察到氣氛變得奇怪,急忙掩飾起悲傷,盡力換上了平靜的模樣。

公爵牢牢攥緊妻子的手,清了清嗓子後開口:“時間快要結束,監視還未結束。我……長話短說。那時,已到了戰爭尾聲,我們絕無勝算。只有把紛爭之外的龍拉入戰局,才有一線生機。所以,夜魔……用偷竊的方式,將希望交給祂。”

“但是,欺騙神的代價,早已刻在結局之中。”公爵仰頭笑了。

洛蕾萊看向丈夫,溫柔地說:“反正都騙了,那就多提一些要求,多欺騙一分。”

她又看向安格蕾:“就這樣,夜魔啊,他悄悄脫離戰場,悄悄將孩子交給龍,祈求龍帶著希望和孩子,飛向結局之外。”

安格蕾疼痛到緊縮起來的心,恢覆了正常的心跳。但她依舊充滿了懷疑,不安地看向公爵夫婦。

“戰爭,是什麽?”她問到。

公爵立刻回答:“新與舊的戰爭,神與神、神與人的戰爭。”

“你們想毀滅人?”安格蕾追問。

洛蕾萊輕笑,挽起丈夫的胳膊,與他對視一眼後說:“我們站在人類一方。”

安格蕾剛剛舒展的眉又皺起來:“可是你們……毀滅了,但人類還存在。”

洛蕾萊綻放笑容:“嗯,我們輸了,但人類沒輸。希望和孩子,都在結局之外。這樣,我們也算贏了,對嗎?”

她看向丈夫,眼裏是滿滿柔情。

公爵點頭:“不只是贏,而且大贏特贏!”

“等等,我不懂!能再解釋清楚嗎?”安格蕾快步走向他們。

“故事講完,鵝蛋集齊,時間到了。”公爵夫婦的身形像被風吹遠,極速後退、極速變小。

“不要,我還不明白!安格蕾追向他們。

洛蕾萊耀眼的紅發變得極淡,幾乎要成為透明。

她的聲音卻穿過拉長的距離,傳了過來:“很快會到做出選擇的時刻。無論選擇哪一個航向,我們(父母)都會為你驕傲。”

同一秒,“我們”與“父母”兩個詞,重疊著傳入安格蕾耳朵。她被釘在原地,怔怔望向無限拉遠的走廊。

“洛蕾萊,別走!”她在內心大喊,然而嘴卻無法張開。

與此同時,她的心裏還有個念頭也在一起升起:“公爵,您叫做什麽?”

“墨菲斯。一切皆在夢裏,一切皆在故事裏。”公爵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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