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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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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夢游者貳號(續)】

他劇烈喘息著, 從這個夢境跳入下一個夢境。

眼前昏黃的光暈消失,他發現自己佇立在街巷的石板路上。

剛才圓形廣場的一幕幕,讓他幾乎失去理智, 這是他作為夢境創造者也未曾料想過的情況。

他分析原因, 猜測是這具身體裏蘊藏的情感過於激烈癲狂, 以至於讓他的靈魂被迫受到影響。

“呼。”他輕輕吐氣,久違的愧疚感卷土重來。

廣場事件曾令他的名號一夜之間傳遍大陸,“玫瑰女巫”也因此得名。

然而, 他本人卻記不清其中的種種細節, 當時他的力量急劇膨脹, 所做一切全憑本能。

後來神父對他的指控, 罪名也多數是源於此事。

廣場事件中, 死亡者17人,重傷者98人, 輕傷者579人。

事件結束,餘震依舊。

許多矜持的貴族女性因參加了此次“狂歡”, 而選擇了投河自殺。

許多有身份、有頭面的貴族男性, 也舉起劍刺向了自己的心臟。

汙點, 一代人甚至幾代人抹不去的汙點,濺滿了小城。

始作俑者的他, 在狂暴的力量平息後,回過神才發現早已離開了城鎮,赤著足游蕩在荒野上。

如今想來, 他未曾殺害過廣場上那些人, 但那些人卻因他而死。

冷汗爬滿了他的脊背,他抱著頭蹲到地上。

另外,還有一件事讓他擔憂, 那便是他當時親吻了額頭的男子是誰?

“據此推論,那名男子應該就是我現在這具身體的原主人?”

他一邊想著,一邊摸了摸臉頰。

可是很明顯,此刻的臉和他上一個夢境裏摸到的臉完全不同。

上個夢境的身體是位貴族少爺,這個夢境的身體從衣著上看,好像是位神職人員。

不同的人為什麽會共享精神和記憶?他還沒得出答案,身體自發行動了。

他邁著沈重的步伐走出小巷,七拐八拐後,來到一棟開滿紫色鳶尾花的獨棟房子前。

身體裏的他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這裏是他曾經居住過的地方!

他懷著忐忑心情,同時又抱著強烈的好奇心,敲響了房門。

果不其然,披著金色卷發的絕美女子打開了門。

這樣面對面看著過去的自己,他的心情異常覆雜。

女子看了眼他,嗤笑一聲:“你如今再來又有什麽意義?”

他低下頭,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可以從神學院離開,帶你……去新的國度生活……”

女子抱臂,斜斜倚靠著門框,不屑說到:“生活?拿什麽生活?我的絲綢禮服、花園房子、珠寶首飾,你一樣都付不起。”

“可我……我願意為你放棄全部……包括我的信仰。”他垂下頭,看向鞋尖。

“別傻了。”女子推搡著他的肩膀,“對我說過這話的男人啊,從墳墓裏到現在還活蹦亂跳的,沒有上萬也有幾千了。”

“我是真心的!”他揚起頭,努力控制著眼眶裏的淚水。

女子抿了抿鮮紅的唇,皺著眉頭說:“你為我放棄信仰,只能說明信仰在你心中一文不值。你為我放棄一切,只能說明你的一切並無多少分量。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當然,我也不打算了解你。”

他囁嚅著,還想爭辯什麽。

女子卻將他推出門外,砰地一聲關上門。

他定定站在門外,天空傳來悶雷。

直到暴雨落下,房子二層的燈光亮起又熄滅,他仍一動不動站在雨中。

此刻困在身體裏的他,心情覆雜。

他一定程度上體會到了追求者的情緒,但從理智上,還是不能理解這種狂熱到發瘋的“愛”。

後半夜裏,這具身體的溫度一點點下降。

在冷到快要失去意識時,凍僵的腿終於邁開了離去的步伐。

“要放棄了嗎?很好,她現在連‘自己’都不能理解,更別說去理解‘愛’了。”

他這樣想著,身體卻沒有走向暖和的房子裏,反而離溫暖的街區越來越遠,來到了城邊的一處暗渠。

他一頭栽入到骯臟的渠水中,再也沒有起來。

*

“唔唔,唔!”他雙手抓著脖子,使勁掙紮。

“噗。”他從上一個夢境裏醒來。

在夢裏感受溺亡的感覺,可真是相當糟糕。

他摸了摸被汗水打濕的頭發,露出一臉苦相。

“哎,這就是所謂的報應吧。”他望向天花板,托腮感嘆。

立在不遠處的鏡子吸引了他的註意力,他走到跟前,看見這次的身體又與前兩次的身體不同,好像是位年輕學者的模樣。

“等等,我一口氣跳了3個不同人的夢境嗎?不應該啊。”他疑惑地想。

於是,他從起點開始思考:“因為黑色螺旋的爆炸,我們四人的精神體發生了部分融合,也吸收了一定的黑霧能量。”

“之後葬船駛入黑霧核心區,黑霧能量被考試系統回收,我們各自進入夢境。”

“我原以為大家會分別進入自己的夢,在夢裏找到心錨、確認‘自我’後就能脫離。不過照現在的情況看來,我們可能都進入到了別人的夢裏。”

“好奇怪啊,我所在的這個夢太奇怪了。”

“三具身體是三個相貌,人物身份也各有不同,關鍵是他們所處的時代也完全不一樣。”

“第一具身體參與了‘玫瑰女巫’的廣場事件,那會兒是中世紀前葉。”

“第二具身體遇到了已經歸隱的我,那可是廣場事件發生150年後的時間,整個大陸已開始了獵殺巫師的行動。”

“第三具身體,也就是此刻,目測已經來到了中世紀後期,馬上就會打破黑暗,迎來文藝覆興的曙光。”

他翻看著桌上的研究手稿,裏面寫著“遺傳因子”、“顯性”、“隱性”,還配有植株的剖面圖。

砰,房間的門被推開。

一位留著胡子的中年人沖進來,焦急大喊:“快走,把這些手稿都帶上,快走!勒梅神父派來的馬車到門口了。”

時隔千年,再次聽到“勒梅神父”這一名字,他的眼淚幾乎掉下來。

可他的身體依舊慌張地收拾著桌面,嘴巴張開,對中年人說到:“老師,我們帶不了這麽多東西。”

中年人也擠到桌前,一起收拾著:“帶不走的就燒掉,不能被異端審判庭的人發現。”

他緊咬住牙:“可這……都是老師您幾十年的研究成果!”

中年人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重重嘆氣:“有什麽辦法呢?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吧。勒梅神父拖住了審判庭那邊的人,我們成功逃走,也能保全神父。”

裝好幾大箱的研究手稿和標本後,他和中年學者手提肩扛,下了樓梯。

門外,一位身著黑色鬥篷的少女立在馬車前,她看到他們,隨即上前接過行李,裝到了馬車上。

他看著面容如故的少女,拼命克制起悸動的心情,扶著中年學者上車。

鬥篷少女揚鞭,馬車疾馳向野外。

坐在車上的他,飽受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折磨。

一種情緒是無限的懷念,困在這具身體的他,知道這次離別就是自己與神父的永別。

若當時他知道神父的全盤謀劃,會怎樣選擇?

留在神父身邊,幫他對抗異端審判庭?

還是幫助這位學者逃離國境,日後做出震驚世界、動搖整個神學根基的研究?

可不管怎樣選擇,現在他所處的,只是個夢境。

歷史已定,無法更改。

他的神父,早已葬身於烈火之中。

另一種激烈的情緒卻無關他的意志,是身體裏殘留著的。

他驚覺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居然保留著上兩段夢境裏的記憶,也就是說,身體原主人擁有前兩世的記憶。

“怎會如此?繼承記憶這件事,唯有魔法生物才辦得到,身體原主只是個普通人。”

他煩悶地撩起馬車窗戶上的簾子,朝原野望去。

郁郁蔥蔥的草地綿延向遠方,他單手托腮,忽然冒出個想法:“會不會是我在廣場上的那個吻……”

“啊啊啊!為何會這樣?我記不清那段記憶呢……如果真是因為我的吻導致了魔法能量紊亂,讓身體原主人繼承了本該忘記的記憶,那可真是糟糕。”

他使勁捶著自己的腿,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

正在此時,趕馬車的鬥篷少女沖車廂內的中年學者說:“傍晚前就能到預定好的驛站。”

“謝謝你,安格蕾修女。”中年學者點頭致意。

名為“安格蕾”的修女面無表情:“到驛站稍作休整,煩請您二位自己駕車繼續前往國境線,出境文書神父已準備好了。”

中年學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詫異道:“修女不和我們一起離開?勒梅神父讓我們照顧好你。”

“不用。”少女語調冷冰冰的。

“可你一個人回去,也救不了神父!”他的身體自行開口,語氣激動。

少女沈默著,加快了揚鞭的頻率。

馬車顛簸,周圍的一切也顛簸著。

眼前的景象逐漸褪去顏色,變為了黑白,絲絲縷縷的黑霧侵入夢境。

他深吸一口氣,收斂起緬懷過去的情緒,右眼瞳孔上六瓣粉色梅花旋轉。

黑霧環繞著他,不敢逼近。

他卻敏銳捕捉到黑霧旋轉間,有一張紙片也跟著旋轉。

他向前伸展右手,那紙片就像被強力吸引住,擺脫了黑霧的鉗制,飛到了他手上。

他看到紙上寫著:

“附加題:我是誰。”

紙張背面,也寫著相同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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