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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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夢游者叁號】

TA醒來了。

TA從綿軟的床墊上直直起身, 這動作讓TA感到胸前似乎……抖動了一下?

TA茫然地摸了摸柔軟的胸口,頓時大驚失色。

TA慌張地從床上跳下去,忙不疊還被自己的睡裙絆了一跤。

TA攥緊裙擺, 甚至來不及穿上鞋, 就開始滿屋子尋找鏡子。

一面洛可可風格的華麗等身鏡立在墻角, TA看到高度拋光的金屬表面上,映照出自己現在的身影:

柔軟蓬松的卷發搭在肩上,帶有褶皺荷葉邊的睡裙垂至小腿中段。

沒有穿鞋的腳丫踩著地毯, TA羞赧地移開目光, 將視線上移。

然而, 當TA看到柔軟的、頂著睡裙的胸脯時, 更加羞愧, 索性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後,才強迫自己接受了變成女性這一事實。

若不是出於離開夢境的目的, 她萬萬不會再看鏡子一眼。

做足了心理準備,她湊近鏡子, 去瞧自己此刻的臉孔。

那是張兼具了無邊嬌媚與懵懂純真兩種風格的臉, 纖細卷翹的睫毛下, 一雙大眼睛裏寫滿了驚詫慌亂,如同一只不小心闖入人類世界的小鹿。

鼻子小巧精致, 好像嬌媚的狐貍幼崽,明明在誘惑人,可又讓人心生憐愛, 不自覺踩入陷阱。

她的唇瓣微張, 看起來飽滿Q彈,她情不自禁地用手按了按下嘴唇。

按完後她猛地捂住臉,絕不想承認剛才自己做了什麽。

“我……這是……”她覺得自己像個變態, 幹脆跑到床邊一把拉過被子,裹住了全身。

做完整套動作,她才恢覆了點兒理智,隱約覺察到鏡中那張臉都點眼熟。

她現在很混亂,想要集中精力進行思考,變成了件極困難的事情。

奇怪且矛盾的記憶充斥著大腦,她下意識認為自己不是女性,卻又記不清原本的自己是何種模樣。

她揉著額角,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時代,不是她所處的時代。

沒有證據能證明她的想法,她只得再次湊近鏡子,想從容貌上窺見些許線索。

盡管第一次照鏡子時就被自己的美貌震驚,但也不妨礙她第二次照鏡子時再度被震驚。

“太漂亮。”她抿住嘴唇,嚴肅地思考。

“這麽漂亮,一定不會是我。”她得出了自洽的結論。

“但原本的我,又是誰?”她的腦袋一陣眩暈。

就在她為此困擾的時候,身體忽然微微顫抖,就像小動物與生俱來的對危險的感知力,提醒著她有什麽東西在逼近。

她還未做出判斷,身體已自發行動起來,快速脫下了睡裙、換上了會見客人的長裙。

提著裙擺走下樓梯,她打開木門,看見門口站著一位神父模樣的中年男性。

神父微笑,攤開右手掌心,似乎在邀請她和自己一起走。

她茫然地看著神父,內心湧上一股熟悉又溫暖的熱流,令她整個人平靜下來,不覆剛才的慌亂。

然而她的嘴卻不受控制地說到:“抱歉,神父,我這裏可沒有招待您的茶點,當然也沒空聽您布道。”

神父像早已料到似的,沒有生氣,態度反而更加溫柔:“和我走吧,女巫。”

她眨了眨纖長的睫毛,滿臉不解。

不過,她依稀記得“女巫”這個詞,好像在哪裏聽到過。

“我是……女巫嗎?”她用自我意志回答道。

神父流露出憐憫的目光:“時間是萬物的尺度,遺忘時間,等同於忘記自己。”

她垂下頭,很快又倔強地揚起,直直盯著神父的眼睛:“我不懂,您能解釋給我聽嗎?”

神父輕嘆:“孩子,你很快就會掌握所有的時間。但窺破時間的剎那,響起的未必是天堂聖音。”

她追問到:“窺破時間……是意味著看到過去、現在和未來,掌握宇宙間的一切規律嗎?先不說能不能達到,假如真能達到,那就可以改變過去發生的災難,預防未來會到來的危險,這是件好事。”

神父笑著看她:“對其他生靈有益,未必對你有益。”

她歪了歪腦袋:“對其他人有益就可以。”

神父摸了摸她的頭頂,一邊和她走向客廳,一邊說:“用這樣的方式對待自己,愛你的人會感到悲傷。”

神父說完,熟稔得如同在自家似的,開始燒水沏茶,很快端著一只精致的茶碗,擺在她面前的餐桌上。

她脊背挺直,規規矩矩坐在餐桌前,眉頭微皺,思考了很久後開口:“會有人……愛我嗎?”

問出口的瞬間,一些奇怪的記憶翻湧、沸騰。

記憶裏,母親帶著嫌惡的目光推開了她,父親揚起手甩了她一巴掌。

神父淺啜一口茶,溫柔又篤定:“自然。”

她緊繃的身體放松,略顯疲憊地彎曲脊背:“說出來您可能會感到奇怪,但我記不清自己是誰。”

神父微笑:“無妨。漫長時間中,無論人類亦或其他生靈,都有忘記自己的時刻。不過,你身邊的人會替你記住你的存在。”

她在椅子上局促地扭動了下身體,低聲說:“我……不想被別人記住。”

神父語調平緩:“為何?”

她沈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組織語言:“被人記住的前提是,要與人產生聯結。我害怕……我會傷害到他們。”

神父笑:“你是怕傷害他們,還是怕被他們傷害?”

她睜大眼睛,很快低下頭,雙手指尖冰涼,冷汗卻沾滿了掌心。

神父放下茶杯,從椅子上起身,朝她伸出手:“從痛苦中學會處理痛苦,是你一生的課題。”

她緊咬嘴唇,視線不知不覺被淚水打濕。

她將手輕輕放在神父手中,指尖的冰霜仿佛被神父掌心的溫度融化,讓她感到溫暖舒暢。

*

她從未想過要把自己交給誰,事實上,她抱定了孤獨一生的想法。

即使她忘記了身份和姓名,這個想法依然深深紮根於內心。

但在剛才的一瞬,她忽然想靠近那位中年神父,仿佛只要待在神父身邊,就能找回自己缺失的部分,成為完整的存在。

被神父握住指尖的剎那,一切景象歸於煙雲。

等到周遭畫面再度清晰時,她發現自己正站在一間昏暗簡陋的木屋裏。

“咳咳……嘶……咳。”幾塊木板隨意搭起來的床上,一個幹瘦如骷髏的老婦正在艱難呼吸。

老婦蜷起身子,想要咳嗽卻咳不出來,好像有東西卡在喉嚨裏,這讓老婦呼吸困難,臉憋成了黑紫色。

神父蹲在床邊,毫不介意老婦身上的臟汙,用空心拳一下下拍打著她的後背。

盡管如此,老婦的呼吸仍舊困難,她掙紮著要用手抓撓自己的脖子,卻被神父制止。

神父按住老婦如枯樹皮般的手,俯下身去,竟用嘴對嘴的方式吸出了老婦卡在喉嚨裏的黃痰。

她站在神父身後,心裏沒有多餘的情緒,可一陣生理性的反胃還是讓她幹嘔起來。

神父走到屋外吐掉痰,老婦的呼吸也明顯順暢起來。

她彎腰捂著肚子,也走出了屋外。

神父用清水漱了漱口,對她說:“嚇到你了?”

她搖搖頭。

神父笑著拍拍她的肩:“很多年紀大的人,一口氣喘不上來便會去往天國。”

她用崇敬的目光望向神父:“您救了她,她和家人肯定很高興,他們都會感激您的。”

神父嘆氣:“她的家人已提早告別了這個世界,戰爭、饑餓、瘟疫,帶走了太多的人。不過,這位婦人也很快會與家人團聚。”

她驚訝地問:“那位老奶奶……快要死了?”

神父應道:“嗯。”

她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在說既然快要死了,神父您為什麽還要這樣做。

神父看出了她的所想:“活著的人在世的一天,她的家族就存續一天。她並非為自己而活,我救她也並非只救了她一人。”

她思考著神父的話:“但人死了,從客觀上來說就是死了。活在記憶裏這種話,我不認同。那……那是騙人的。”

神父笑而不語,沒有反駁,也沒有繼續解釋。

他只是慢慢在前方走著,引導她來到了村旁的小溪。

她和神父肩並肩,望向水中倒影。

神父指著她的倒影:“你是她嗎?”

她堅定地搖頭。

神父又問:“你怎麽確定自己不是她?”

她不太肯定地說:“我應該不是這個模樣,我應該……或許不該是個女孩子?”

神父繼續道:“如果你身邊的所有的人都認為你就是這個模樣,認為你就是她,你又會如何?”

她眨眨眼睛,別扭地反駁:“但我真的不是。”

神父放緩語調:“每一個人,都是以他人為鏡面反射出自己的樣貌。如果沒有他人,‘我’的本身就會消亡;如果不與他人產生聯結,孤點就會坍塌。”

她略顯焦躁,雙手緊緊攥著裙子,向後退了一步。

神父的表情變得覆雜,溫柔裏透出憐憫,又帶有一絲心痛與愧疚。

他慢慢走向她,握住她的手:“別怕,人群的恐怖在你走向人群的時候,便會消除。你心中的恐懼在你直視它們的時候,便不覆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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