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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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具（一）
白藏古玩街000號鋪子位於坊門處，緊挨著中央大道，門面被坊門的檐柱所遮擋，很不起眼，沒什麽客人進門，故租金便宜。
但光濟叟做的不是尋常生意，不在乎這個。
現在還早，不到開鋪的時間，但平日這個時候，蘊燈早就應該起床幹活了，光濟叟撚著胡子尖尖，不滿地看了眼廚房墻上的掛鐘。
算了，這幾天為了趕單子，逼得太緊，那姑娘好像也有點受不了了，今早就讓她多睡半個時辰。
光濟叟為自己“仁義善良”的美好品德自鳴得意了兩分鐘，這才湊近了竈上的木制飯甑，揭開蓋子，確認裏面的烏桕子蒸得差不多，又等了五分鐘，便利落地關火。
此時，狹小黑暗的廚房裏已經滿是白色的蒸汽了，光濟叟被阻擋了視線，不滿地在面前揮了揮手，但無濟於事。
光濟叟覺得自己要融化在這熱騰騰的蒸汽中了。
奇怪，往常蘊燈蒸制原料的時候，會有這麽多氣嗎？
當了許久的甩手掌櫃，光濟叟思考了三分鐘無果，便不耐地扯下滿是皺紋和毛發的面具，其下是一張稚氣的臉，月眉星目、面若桃花，怎麽看都是一位只有十歲左右的小女孩。
她先是飄向廚房裏唯一的窗戶邊上，姑且把它們打開了，又打量著廚房內的布置，忽然想起今日這裏少了一陣總令人心煩氣躁的隆隆聲。
光濟叟上前打開了那臺殘破卻□□的吸油煙機，隨著機器艱難地運作起來，濃重又高溫的蒸汽逐漸散去，工作環境恢覆了舒適，她滿意地為自己的智慧點點頭，重新戴上了面具，變回老頭子的模樣。
當今真是一個好時代。
*
光濟叟第一次做蠟燭時，可沒這麽好的條件。
那時的她還是一個黃毛丫頭。
她首先得背上和自己一般高的破竹筐，隨大人上山去采烏桕子，這筐用過短的篾片修了又修，總有些凸起穿過衣服的破洞膈到她背上，把她的皮膚磨得生疼。
裝滿烏桕子的竹筐又重又沈，她走在下山的路上總是踉踉蹌蹌的，但只要稍微慢點，就會得到一聲呵斥或一下抽打。
不像現在，只要在手機上點點，就會有人把原料送上門來。
把烏桕子背回家還不算完，還得清洗、蒸煮、舂搗、火燒、碾磨、再蒸再碾後，才能包裹榨油，最後把油盛進煮漲後的竹筒裏，凝結便成。
這種精細貴重的蠟燭，她家那四面漏風的破房子是用不起的，做好後得妥善保存，等專人收走，供城裏的貴人使用。
由於營養不良，她的胳膊和腿都是短短小小的，力氣也不大，幹起活來不如其他孩子快，總是拖慢了進度，不久，就被嫌她礙事的大人趕去城裏賣燈油。
她賣的燈油是用更便宜的原料制成的，大人會分派一個小籃子，裏面裝著一個發黑發硬的饅頭和用小竹筒裝起的燈油，讓她走街串巷去兜售，但經常賣不出去，有時還會被游手好閑的潑皮無賴搶奪。
一旦她空手而歸，大人就會把晚上那個饅頭克扣掉。
光濟叟變成鬼許多年，還是覺得最初那段日子又漫長又難熬。
當然，灰白色的歲月中偶爾也會有一抹色彩，黃毛丫頭最喜歡城裏過節的時候，人們會換上顏色鮮亮的衣服，街道房屋張燈結彩，她的燈油也好歹能賣出一兩筒。
如果逢上敬神的廟會，那就更熱鬧了，游行的隊伍會向人群擲拋灑鮮花或彩紙，如果落到黃毛丫頭的發上，能讓她高興一整天。
這天是五月的螽祖節，眾人帶上面具、手持火把、穿街走巷、燃火燎祭，以祈禱螽祖神今年莫要降下蝗災，在即將來臨的秋天裏五谷豐登。
沿街每隔幾步就有一家賣面具的攤販，他們的生意好得讓黃毛丫頭心生羨慕，她拎著籃子細細觀察，最後選擇了生意最好的一家，在其兩三步的距離外蹲下，期望買完面具的顧客能看一眼她的燈油。
可惜一個上午過去了，她一筒燈油也沒賣出去，還由於大家推搡擁擠，不小心打翻籃子，弄灑了好幾筒燈油。
她嘆了口氣，今晚回去又要餓肚子了。
正午，人群終於散去，隔壁攤販的主人這才註意到黃毛丫頭的存在，那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爺爺，蓄著花白的眉毛，長及鬢邊，和胡須融成一體。
他見一個渾身灰撲撲的小姑娘蹲在一邊啃饅頭，和周圍的節日氣氛格格不入，便招手喚她過去。
“小丫頭？”
黃毛丫頭正努力地把喇嗓子的幹硬饅頭咽下去，看到老爺爺的動作，指了指自己。
“你在喊我？”見老爺爺點點頭，她便高興地提著籃子過去，舉到人家面前，“你是要買燈油嗎？”
籃子裏的幾個小竹筒東倒西歪的，還沾滿了灰，老爺爺頓了一下，問，“你的燈油幾文錢一筒？”
“三文錢，只要三文錢一筒。”
老爺爺便把籃子裏剩餘的小竹筒都挑走了，給了她十五枚銅錢。
沒想成竟然做了一單大生意，黃毛丫頭也驚呆了，她囁囁了半天，才小心地把銅錢藏到貼身的口袋裏，然後仰頭小聲地問，“請問你是偷偷下凡的老神仙嗎？”
“非也、非也，小丫頭你太看得起我老頭子啦，我就是個做面具的。”
老神仙哈哈大笑起來，他拍了拍身下的長凳子，示意黃毛丫頭可以坐在那吃饅頭。
黃毛丫頭看自己一身臟兮兮的，又看老神仙那幹凈整潔的衣裳，搖了搖頭，一屁股坐到地上，咧開嘴，又啃了一口饅頭。
“小丫頭，你叫什麽名字？”
“我沒有名字，大家都叫我‘餵’。”
“你多大了？不想自己取一個名字嗎？”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今年可能十歲左右……我不要取名字，反正也沒人會用名字喊我。”
“那我給你取一個可好？下次我就能用名字稱呼你了。”
黃毛丫頭小心翼翼地停下了咀嚼，悄聲問道，“老神仙，我們下次還能見面嗎？”
“當然可以。”
“那下次見面，你還會買我的燈油嗎？”
“哈哈哈，可以可以，那你答應了嗎？”
“好！那請老神仙給我取個名字吧！”
“嗯，我想想，取個什麽名字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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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還早，不到開鋪的時間，但平日這個時候，蘊燈早就應該起床幹活了，光濟叟撚著胡子尖尖，不滿地看了眼廚房墻上的掛鐘。
算了，這幾天為了趕單子，逼得太緊，那姑娘好像也有點受不了了，今早就讓她多睡半個時辰。
光濟叟為自己“仁義善良”的美好品德自鳴得意了兩分鐘，這才湊近了竈上的木制飯甑，揭開蓋子，確認裏面的烏桕子蒸得差不多，又等了五分鐘，便利落地關火。
此時，狹小黑暗的廚房裏已經滿是白色的蒸汽了，光濟叟被阻擋了視線，不滿地在面前揮了揮手，但無濟於事。
光濟叟覺得自己要融化在這熱騰騰的蒸汽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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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了許久的甩手掌櫃，光濟叟思考了三分鐘無果，便不耐地扯下滿是皺紋和毛發的面具，其下是一張稚氣的臉，月眉星目、面若桃花，怎麽看都是一位只有十歲左右的小女孩。
她先是飄向廚房裏唯一的窗戶邊上，姑且把它們打開了，又打量著廚房內的布置，忽然想起今日這裏少了一陣總令人心煩氣躁的隆隆聲。
光濟叟上前打開了那臺殘破卻□□的吸油煙機，隨著機器艱難地運作起來，濃重又高溫的蒸汽逐漸散去，工作環境恢覆了舒適，她滿意地為自己的智慧點點頭，重新戴上了面具，變回老頭子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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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她還是一個黃毛丫頭。
她首先得背上和自己一般高的破竹筐，隨大人上山去采烏桕子，這筐用過短的篾片修了又修，總有些凸起穿過衣服的破洞膈到她背上，把她的皮膚磨得生疼。
裝滿烏桕子的竹筐又重又沈，她走在下山的路上總是踉踉蹌蹌的，但只要稍微慢點，就會得到一聲呵斥或一下抽打。
不像現在，只要在手機上點點，就會有人把原料送上門來。
把烏桕子背回家還不算完，還得清洗、蒸煮、舂搗、火燒、碾磨、再蒸再碾後，才能包裹榨油，最後把油盛進煮漲後的竹筒裏，凝結便成。
這種精細貴重的蠟燭，她家那四面漏風的破房子是用不起的，做好後得妥善保存，等專人收走，供城裏的貴人使用。
由於營養不良，她的胳膊和腿都是短短小小的，力氣也不大，幹起活來不如其他孩子快，總是拖慢了進度，不久，就被嫌她礙事的大人趕去城裏賣燈油。
她賣的燈油是用更便宜的原料制成的，大人會分派一個小籃子，裏面裝著一個發黑發硬的饅頭和用小竹筒裝起的燈油，讓她走街串巷去兜售，但經常賣不出去，有時還會被游手好閑的潑皮無賴搶奪。
一旦她空手而歸，大人就會把晚上那個饅頭克扣掉。
光濟叟變成鬼許多年，還是覺得最初那段日子又漫長又難熬。
當然，灰白色的歲月中偶爾也會有一抹色彩，黃毛丫頭最喜歡城裏過節的時候，人們會換上顏色鮮亮的衣服，街道房屋張燈結彩，她的燈油也好歹能賣出一兩筒。
如果逢上敬神的廟會，那就更熱鬧了，游行的隊伍會向人群擲拋灑鮮花或彩紙，如果落到黃毛丫頭的發上，能讓她高興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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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街每隔幾步就有一家賣面具的攤販，他們的生意好得讓黃毛丫頭心生羨慕，她拎著籃子細細觀察，最後選擇了生意最好的一家，在其兩三步的距離外蹲下，期望買完面具的顧客能看一眼她的燈油。
可惜一個上午過去了，她一筒燈油也沒賣出去，還由於大家推搡擁擠，不小心打翻籃子，弄灑了好幾筒燈油。
她嘆了口氣，今晚回去又要餓肚子了。
正午，人群終於散去，隔壁攤販的主人這才註意到黃毛丫頭的存在，那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爺爺，蓄著花白的眉毛，長及鬢邊，和胡須融成一體。
他見一個渾身灰撲撲的小姑娘蹲在一邊啃饅頭，和周圍的節日氣氛格格不入，便招手喚她過去。
“小丫頭？”
黃毛丫頭正努力地把喇嗓子的幹硬饅頭咽下去，看到老爺爺的動作，指了指自己。
“你在喊我？”見老爺爺點點頭，她便高興地提著籃子過去，舉到人家面前，“你是要買燈油嗎？”
籃子裏的幾個小竹筒東倒西歪的，還沾滿了灰，老爺爺頓了一下，問，“你的燈油幾文錢一筒？”
“三文錢，只要三文錢一筒。”
老爺爺便把籃子裏剩餘的小竹筒都挑走了，給了她十五枚銅錢。
沒想成竟然做了一單大生意，黃毛丫頭也驚呆了，她囁囁了半天，才小心地把銅錢藏到貼身的口袋裏，然後仰頭小聲地問，“請問你是偷偷下凡的老神仙嗎？”
“非也、非也，小丫頭你太看得起我老頭子啦，我就是個做面具的。”
老神仙哈哈大笑起來，他拍了拍身下的長凳子，示意黃毛丫頭可以坐在那吃饅頭。
黃毛丫頭看自己一身臟兮兮的，又看老神仙那幹凈整潔的衣裳，搖了搖頭，一屁股坐到地上，咧開嘴，又啃了一口饅頭。
“小丫頭，你叫什麽名字？”
“我沒有名字，大家都叫我‘餵’。”
“你多大了？不想自己取一個名字嗎？”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今年可能十歲左右……我不要取名字，反正也沒人會用名字喊我。”
“那我給你取一個可好？下次我就能用名字稱呼你了。”
黃毛丫頭小心翼翼地停下了咀嚼，悄聲問道，“老神仙，我們下次還能見面嗎？”
“當然可以。”
“那下次見面，你還會買我的燈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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