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法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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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具(二)

在老神仙冥思苦想之時,黃毛丫頭已經吃完她那又黑又硬的饅頭,她好奇地把頭探到攤子上,看那些琳瑯滿目的面具。

“喜歡嗎?挑一個。”

黃毛丫頭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搖搖頭,“我買不起。”

“沒關系,你先挑一個,看看老頭子我哪種手藝受小孩歡迎。”

黃毛丫頭略過了濃妝艷抹的戲子面具、略過了兇神惡煞的武將面具、略過了齜牙咧嘴的猴子面具,最後選擇了一個皺巴巴的、滿臉白須的老者面具。

“哈哈哈,這個年紀的小丫頭怎麽會選這種面具。”老神仙放聲大笑。

“這樣,我就和老神仙一樣了。”黃毛丫頭怯生生地把面具蒙到臉上,“變得非常會做生意,一天……不是,一個時辰就能把一籃子燈油賣光!”

“哎呦,得虧你是賣燈油的,如果是賣蠟燭的,不久成‘光濟叟’了嗎?”

“老神仙真是神機妙算,我賣燈油之前,的確是做蠟燭的……‘光濟叟’是什麽?”

“啊呀,這麽巧,不過,‘光濟’是蠟燭,但‘叟’是老頭子,不好聽……”

“為什麽要把蠟燭叫成老頭子呀?”

“點燃蠟燭之後,蠟不是會融化麽?你看它流下來模樣,像不像老頭子的白胡須?”

黃毛丫頭並未見過點燃的蠟燭,也未見過蠟流下來的模樣,但她假裝自己聽懂了,連忙點頭附和。

“很像!”

“嗯,不如就叫你‘光濟女’吧!”

“謝謝老神仙賜名!”

黃毛丫頭不倫不類地作了個揖,逗得老神仙呵呵直樂。

這一老一少就這麽閑聊著過了午,吃完晌飯後,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老神仙又開始忙了,數次想要把黃毛丫頭趕去過節,但都被拒絕了,她賴在攤子旁邊,悄咪咪地看人料理生意,試圖從中學個一兩手。

不知不覺中天色暗下,行人都散去了,老神仙準備收攤,一轉身卻發現那黃毛丫頭仍蹲在攤子旁邊。

“小丫頭,你怎麽還不回家?你住哪裏?”

“我住在城外的烏桕子村。”

“這時候都快宵禁了,你怎麽趕得上出城?”

“沒關系,我在城門附近的破廟過一晚就是了,我們村子裏的人都是這麽幹的。”

“小姑娘家家的大晚上怎麽好住破廟?唉……如果你不介意,先到我家將就一晚吧,我家還有個老婆子,明天一早我再送你出城?”

老神仙不太放心。

“而且這時間你也來不及去城門邊上的破廟了,這麽遠,走到半路就會有巡夜的官兵把你給抓起來。”

黃毛丫頭也是第一次在城裏留到這麽晚,有點手足無措,便答應了老神仙的提議。

兩人快手快腳地收好攤,急急往家裏趕。

暮色漸濃,街道上靜悄悄的,只剩下兩旁的燎祭火堆仍在劈啪燃燒,黃毛丫頭幫著把小車推到小巷子裏,突然被人攔下了。

兩個不知哪裏來的潑皮無賴堵住了路,流裏流氣道:“老爺子,你今兒生意不錯嘛。”

老神仙首先把黃毛丫頭藏到自己身後,沈聲應道:“你們想幹什麽?”

“不想幹什麽,來借幾個子兒花花。”

“你們想要多少?”

“哎呦,老爺子這麽上道啊?不過我們兄弟的胃口有點大,當然是要全部了!”

老神仙本想息事寧人,但那倆潑皮無賴根本不吃這套,上手就把擺滿面具的小車給推翻了。

沒了遮擋,黃毛丫頭看清了面前兩個潑皮無賴的嘴臉,在烏桕子村人的口中,他們是最不好對付那種。

一般的潑皮無賴,只要好聲好氣給點錢,不會多餘幹什麽,但也有喜歡拿了錢還打人玩兒的,黃毛丫頭也遇到過他們幾次,通常能跑都跑了,有一次沒能躲過,身上便疼了好幾天。

新仇舊恨加在一起,黃毛丫頭的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不能、不能讓老神仙也被打了。

她沖了出去,死死抱住其中一人的腿,大喊:“老神仙,你快跑!”

兩人楞了一下,繼而放聲大笑,“老爺子你哪裏騙來的小子,哈哈哈哈還老神仙,那得麻煩老神仙保佑我們發財了!”

隨著笑聲落下的是重重的拳頭,劇痛從背上、頭上不斷傳來,不一會兒,黃毛丫頭就感到有東西從喉間湧出,疼痛很快轉成了麻木,眼前的東西也逐漸渙散。

在黑夜降臨之前,黃毛丫頭感到有人把她從潑皮無賴的腿上扯走,護到了身下。

在溫暖的懷中,黃毛丫頭迷迷糊糊地想著,她是不是要死了,還拖累了老神仙……不、不、不!憑什麽!該死的是那倆潑皮無賴!不是她!也不是無辜的老神仙!

黃毛丫頭發覺眼前的東西又變得清明起來,她飄在半空中,清楚地看到兩個潑皮無賴對趴在地上的老人拳打腳踢,鮮紅的血從他身下蔓延出來,汙損了幾個掉落在地的面具。

黃毛丫頭憤怒地尖叫著,再次沖向那倆潑皮無賴,但她撲了個空,從兩人的身體穿過去了,止不住力道在半空翻滾時,她看著視野中倒置的景物,頓感一陣空茫。

這場惡行沒有持續多久,老神仙徹底不動後,潑皮無賴從他身上摸出錢袋,又一腳踢開,接著去摸黃毛丫頭。

“呸,這小子身上怎麽只有這幾個銅錢……哎?這不是小子,是個丫頭。”

“可惜,已經沒氣了,不然賣掉也是一筆錢……剛剛臉太臟了沒看出來,還是個上等貨。”

“都怪你,下手這麽重!”

“你就打得輕啦?”

“這可是能換銀子的!真是敗家!”

“要不……我們找個郎中來看看?”

“都沒氣了,看什麽看!”

潑皮無賴們洩氣地扔下黃毛丫頭的屍體,咒罵著對方,沒一會兒竟互相動起了拳腳,直到兩人都鼻青臉腫了,才氣喘籲籲地放開彼此。

最後,他們只好扶起一旁的小車,算著這車東西還能換多少錢、又能彌補多少損失,嘰嘰歪歪地離開了小巷子。

動靜已歇,而小巷子旁邊的兩排門柵,由始至終都沒有一扇打開過。

世道如此,也難怪人心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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