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燔石(一)

關燈
燔石(一)

那道流星在空中劃過長長的痕跡。

從黑夜到白晝,它終於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搖搖晃晃往下墜,趁著清晨時分澆水剪枝的前煙便看到自己精心養護了一年的秋芍藥被從天而降的星子砸得葉敗花殘。

飽滿豐榮的花朵瞬間支離破碎,往半空揚起片片花瓣,宛如西式婚禮上灑向新人的祝福,完成使命後,在小小的後院離鋪就了一張雪白的絨毯。

“哎呀。”

面對猝不及防的災難,披頭散發的前煙手持貓咪形狀的澆花壺,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半晌,才放下手中的壺,往身上的淡青長袍擦了擦壓根不存在的水珠,上前去看那墜落的星子。

花上是一名物鬼,和前煙同樣的存在,那年輕面孔上本應神采煥然的眼睛正緊緊閉著,即便失去了意識,男子也死死抓住他的船錨不肯松手。

“哪裏來的小貓,壞了我一整株秋芍藥。”

前煙嘴上抱怨著,手下卻輕柔地用靈力把鬼挪到一旁的躺椅上,然後心疼地去看那株秋芍藥還有救沒救。

此時,後院邊上的窗被推開了,一人探出頭來,“前煙,一大早的你在搗鼓什麽,怎麽這麽吵……”

話音未落,他便看到了昏迷的鬼和淒慘的花,還有前煙抱歉的笑,“吵醒你了,經生。”

經生嘆了口氣,“你怎麽又往家裏亂撿東西啊。”說完,也不聽前煙的辯解,哐當一聲把窗關了。

等經生換了件印著誇張圖案的T恤從內門出來,前煙才好脾氣地解釋,“他不是我撿的,是自己從天上掉下來的。”他指了指那株鐵證一般的秋芍藥,極力證明自己並沒有惹禍。

“好吧。”經生姑且信了,他在躺椅旁邊蹲下,仔細觀察那不省人事的物鬼,“這鬼是靈力暴動了嗎?是不是得治一下?”

前煙不語,而是憐惜地捧起最後一朵花型還算完整的秋芍藥,但它的枝莖已經折了,眼瞅著也不能活,只能剪下來,粗略整理一下,前煙就想把花往經生腦袋上插,“只剩這朵了,別浪費。”

“哎哎哎,我不戴!”經生左右閃避逃竄,身上戴的串串金屬裝飾在他的動作下叮叮哐哐作響,“都說了這年代男子不興簪花了,前煙你要接受現實啊!”

見勉強不來,前煙可惜地咂咂嘴,隨即突發奇想,把花插到躺椅上的物鬼頭上。

反正他不像經生,也沒法反對。

“嘶——你別欺負人家不能反抗啊。”經生不忍卒視,屁股挨著旁邊的石椅,閉眼從珍藏的盒子中抽出一小包茶葉,就等著石桌上的水開,看前煙還在那駐足欣賞,他又催促了一句,“那鬼我治不了,你快點看看。”

前煙這才滿意地放下剪子,為躺椅上的男子把了片刻的脈,這時的經生一邊燙著茶具,一邊偷看前煙的動作,還在那嘀嘀咕咕,“怎麽變成鬼了還有脈象,不知道人摸不摸得出來……嗷!”

在經生被滾水燙到的痛呼聲中,前煙輕快地穿過內門來到前店,這裏是經生開設的商鋪,看起來像是一家藥堂,其中的布置相對簡單,只有座櫃和占據了整整一面墻的百眼櫥,但裏面裝著的都不是尋常的藥材。

前煙從中挑出自己需要的幾樣,回到後院,放入半人高的爐中,開始用靈力煉化,而好奇的經生已經舉著茶壺湊到他身旁了。

“我好像還沒見過你煉藥治鬼哎。”

“現在不就見到了嘛。”

“不知道和治人有什麽不一樣。”

“沒什麽不一樣。”

前煙將煉好的藥放進石臼,用石舂細細碾碎,然後往仍然昏迷的物鬼身上隨手一灑。

“好隨便,不用敷到傷口上嗎?”

“你看他身上有傷口嗎?”

“好像沒有。”經生看著物鬼的表情逐漸變得痛苦,最後竟然皺成了一團,不禁顫抖了一下,“你用的什麽藥啊,讓鬼痛成這樣,不會被你治死吧?”

“哼,我用的藥怎麽可能出錯。”前煙拍拍身上沾染的藥灰,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

話間,那物鬼痛得睜開了眼睛,首先張牙舞爪地沖撞了經生,讓人狠狠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屁股墩,經生手裏的茶水灑了出來,掉地上的壺蓋也裂成了幾瓣。

物鬼疾行轉身,掄著手裏的錨欲襲擊前煙,卻被輕易攔下,不敵後便想立刻撤出小院,前煙連忙擲出三兩枚精巧的小火藥,在物鬼面前炸開幾朵小煙火,順利擋住他的視線。

無法視物的物鬼從半空摔落回躺椅中,頭上那枝秋芍藥本就顫顫巍巍的花瓣散得精光,前煙顧不上惋惜,先用靈力把鬼捆了個結實。

經生捂著屁股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去撿他的壺蓋,別扭的姿勢毫無意外地引來了前煙不厚道的嘲笑,惹得他毛都炸起來了,指著因打鬥而變得雜亂無章的小院開始大發脾氣,“笑什麽笑!都是你惹出來的好事,還不快點收拾殘局!”

最終這鍋還是由前煙背上了,他聳了聳肩,抓過墻邊的笤帚,裝模作樣地打掃著滿地的殘花敗葉,直到掙動的物鬼弄翻了躺椅,再次彰顯其存在。

前煙好心幫鬼重新扶正躺椅,終於問了一句,“你到底是誰?”

適才掙紮的動作仿佛就已經耗完了全力,物鬼咬牙忍著劇烈的疼痛,卻什麽也不肯說。

前煙看了會兒,一手拿著笤帚,一手把石臼裏剩餘的藥粉全部倒到物鬼身上,“忍一忍啊,你傷得太重,痛完就好了。”

經生終於抿上了今日的第一口茶,不由得吐槽道,“這話說的,你那藥又不能包治百病。”

“你這人,在小孩面前瞎說什麽大實話,這時候就是要哄,要哄知道嗎!”前煙不忿地杵了兩下笤帚,轉而在物鬼面前蹲了下來,示範了一下什麽是“哄”,“乖啊,別聽他的,我的藥絕對能包治百病,能不能告訴我你從哪兒來的呀?”

“滾——”物鬼的狠話聽起來弱聲弱氣的,像前煙之前救下那可憐兮兮的小貓崽,只會閉著眼咪咪叫,“不要人,給我滾——”

前煙趕緊朝經生揮揮手,“走走走,你在這他都不肯說了,快到時辰了吧,到前面開鋪子去。”

“這一大早的,哪來的客人……”經生不情不願地離開了,走之前還警告了前煙一句,“不許再收留什麽貓了,這裏養不下了啊!”

“他走了。”前煙俯下身去聽物鬼說話,“你可以說了。”

“不知道……什麽都想不起來。”物鬼終於擠出了幾句話,“流石、我好像叫流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