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燔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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燔石(二)

說完,自稱流石的物鬼又痛昏過去了,看似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只能放他休息。

而院墻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只三花貓,嬌憨地朝院裏咪咪地叫著。

“哎呀,差點忘了。”前煙急急放下笤帚,去舀墻角的貓糧,他爬上院墻,貼著外墻根倒下一行貓咪的早餐。

這時可不止三花了,還有大橘、奶牛、貍花等等,一共六七只貓湊了過來。

“乖啊,吃得飽飽的,才有力氣幫人抓老鼠。”前煙在墻頭上哄著貓咪,鼓勵它們早日解決街道泛濫的鼠患。

貓咪可不懂自己怎麽就被派發了如此重大的工作任務,正不知世間險惡地大口嚼著貓糧。

打理好兩邊的貓咪,前煙便開始專心掃地,把花葉攏作一堆後,恍惚間覺得日子似乎從未變過。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這麽打掃著祖父的藥堂。

那時候他人還沒有笤帚高,認真地從後院一路清掃到前堂,再和祖父一起卸下笨重的門栓,開門迎客。

接下來就沒他的事了,母親會幫忙用布裹好書本,再送他出門,到離家不遠的私塾上學。

雖然出身於方藥家,早年有神童之名,在垂髫時期就能把各式藥方倒背如流,但祖父無論如何也不肯讓前煙坐堂。

“你性子過於膽大急躁,掰不過來,不適合做郎中。”

沒關系,前煙的書也讀得很好,是郎中是書生都沒差。到了每年春日的詩會,他都能獨簪牡丹,這可是頭名才有的待遇,年少成名志得意滿,那些年的風光,能讓人記一輩子。

這年的詩會,又是前煙獨占頭鰲,他今日的才名被眾人捧得很高,在聲聲誇讚下,他心火正烈,烘得血氣上臉,即便沒喝幾杯,人也有些陶陶然的醉意。

當一名同窗抽搐倒地時,前煙被這股心火拱著上前查探,摸定脈象、派童子買來藥材研磨配藥、令病人和水吞服,等到狀況好轉,還沒過兩炷香的時間。

“人這就好了!開眼界了,前兄原來還會這一手!”

“我記得前家世代為醫,聽說前兄五歲能背方,八歲能坐堂,如果不走這條功名之路,假以時日,應該也是一代神醫了。”

“哎,這也不可惜,若不是前兄貪戀功名,我們今日哪裏去見識他那首好詩!”

令童子送走那位病歪歪的同窗,書生們繼續高談闊論、流連花叢,鬧至宵禁前才散。

雖然前一晚胡混到深夜,但是今早前煙仍按時晨起,他眼睛都還睜不開,邊打呵欠邊去摸笤帚,就這麽閉著眼掃起了後院。

先是往左五步,再往左三步,如此循環往覆,逐漸減少步數,等到能睜開眼時,塵土也被前煙歸攏到後院中央了,沒等他欣賞會兒自己的傑作,小腿便驀地一疼。

“心浮氣躁!敷衍了事!”

“哎呦,老爺,我都這麽大了,打輕點!”前煙急忙喊道。

“做事這般不靠譜,真是白長了年紀。”

不辯還好,前煙一辯,身後的祖父更是生氣,又給他狠狠來了一下。

前煙正躲著祖父的棍棒,前堂突然傳來兇狠的捶門聲。

“前煙!書生前煙可在此!”

“有人告書生前煙昨日私自研藥,吃死了王大人的幼子,縣令大人命我等前來捉拿!”

“開門!”

見無人應門,門外官差的動作愈發暴力,似乎要開始拆門了。

“你給人摸脈診病了?”祖父橫眉倒豎、怒目而視。

“吃死人?不可能……他昨日明明是吃好回家了。”前煙也有點慌,緊緊抓著笤帚喋喋不休,“那脈象是癲疾,書中寫‘雪礬四兩、莪芩六兩,苦荼七錢,共研為末,和水服之’,我沒用錯!”

“糊塗。”聽完前煙顛三倒四的前因後果,祖父反而收斂了怒相,他向一旁驚慌等待的母親示意,“去取我那備好的包袱。”

母親急步取來祖父指名的包袱,放入竹筐後和帷帽一並遞過來,又從竈裏抓出一把黑灰抹到前煙臉上,就要推著他從後院外門離開。

“等等!老爺呢!”也不知母親哪裏來的力氣,前煙被死死箍住,竟掙脫不開。

祖父淡然地背著手,擡步往前堂走去,“我去攔那些官差,給你拖延時間。”

母親一路把前煙送出城門,行至一個山洞,他忽然被她打暈了。

醒來後也不知時日,洞外還燃著微弱的火堆,前煙懵然地坐著,辨出了其中助燃、驅獸及安神的藥香,藥性重重疊加又不相互影響,如此細心,是母親的手筆。

不一會兒,他決心下山回城,就算是死,也想死個明白。

山路相當不好走,前煙緊抱竹筐和帷帽,幾乎是滾著下山的,尖銳的灌木劃破了他嬌生慣養的皮肉,斑斑點點的血跡便蹭到了外袍上,顯得很是可怖。

好不容易滾到山腳小路,遠遠望見一座茶亭,他下意識躲到繁茂的灌木叢裏。

過於巧合的是,茶亭裏歇腳的行人正討論著前家藥堂的禍事。

“最近城裏可是出了大事,前家藥堂那位前郎中,昨晚死了獄裏了!”

“啊?怎地這樣突然,我正想進城抓藥呢,怎麽人就沒了?”

“是他家小兒——前書生惹出的禍事,五天、還是六天前,他和同窗吃酒,席間王大人的幼子突發癲病,他好心給人抓藥,當時是治好了,沒想到人回去後當晚就死了。”

“當真是他治死的嗎?”

“那可不一定……我認識衙門裏的仵作,恐怕是晚上回去服用的東西和藥性有沖撞……”

“不對啊,這事和前郎中有什麽關系?”

“替前書生頂罪唄,前書生一個人跑了,沒被官差抓住,但王大人不肯罷休,一定要他們前家以命換命,前郎中就只能死在獄中了。”

“對對,我還聽說,前娘子得信後,也用一條白綾縊死在自家藥堂中。”

“太慘了……我說他們家這姓氏可真不吉利,前郎中前郎中,現在直接變成前人了。”

“沒想到前書生竟是這般不孝之人,怎麽能丟下祖父和母親,自己一個人跑了呢?負有盛名又如何,我還抄過他的詩,真是汙了我的紙。”

“可不是,城墻上已經張貼了榜文,希望官差早日把這偽君子緝拿歸案吧。”

灌木叢裏的前煙聽得很清楚,眾人說,因為他惹的禍事,祖父和母親都死了,在山中昏睡了幾天,一家人就散得幹幹凈凈。

他沒有進城的必要了。

前煙不敢驚動路人,只好手腳並用,又往山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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