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嘉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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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種(二)

出於不忿的心理,春社決心要見證秀才直面現實幡然醒悟的時刻,便一路跟著重羅回到宿舍。

這時,另外兩位舍友也回來了,四人宿舍一下就顯得擁擠起來,他們輪番去洗漱,交流著今日發生的事情,還分別慰問了寫論文寫出幻覺的重羅。

秀才們的話題,春社大部分都不懂,但不妨礙長時間離群索居的他聽得津津有味,一直到熄燈時間,各位秀才陸續入睡不提。

和過往無數的日子一樣,春社獨自坐在黑暗裏。

不過平時春社更喜歡坐在開闊的田邊,聽那些清脆或沈悶的蟲鳴,他甚至學會了聽聲辯蟲,如果是對作物有害的蟲子,還會好心上前去趕一趕。

春社也不知道那些蟲子是能看見他還是能感覺他,待他靠近,便收斂了聲息,春社要費一番功夫,才能找出它們,並驅趕得遠遠的。

這種游戲,春社能自己玩一整晚。

不過,今晚趕走的蟲,明晚可能還會來,春社也沒什麽好辦法,他其實試過偷工具房裏的農藥灑去田裏,第二天就有秀才跪在田邊哭天搶地,好像這是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一樣,他也就不再做了。

這年代,一切看起來都很陌生,只有那些年年依舊從泥裏長出來作物還算熟悉,讓生前以此謀食的春社總是忍不住停滯於此。

現在的他即使在田地中央躺下打滾也不會壓到它們了,可以一覺直到天亮。

重羅起床時,再次和春社對上了視線,一鬼露出“你終於醒了”的喜悅神情,一人露出“你怎麽還在”的絕望神情。

“秀才,天亮了,該起床去巡田了。”春社坐在重羅的椅子上,正囂張地翹著腳擡頭看他。

“不行。”重羅按著睛明穴,想讓自己快速冷靜下來,“我今天可能真的要去外面的醫院看看。”

“這麽嚴重嗎?”一旁的秀才同學仍躺在床上,想要通過玩手機來喚醒神智,“什麽時候去?我記得你的導師今天約了你面談吧?”

“面談在早八點,我結束之後就去醫院。”重羅慢吞吞地下床更換衣物,“你今天滿課吧,不用陪我,我自己能行。”

“真的嗎?”秀才同學終於支起上半身,試圖從外表評估重羅目前的狀態,“你不要逞強,我可以請假的。”

“沒必要,畢竟除了幻覺我也沒哪裏不舒服。”

“行吧,我今天的課真的很多,有事馬上給我打電話嗷。”

和舍友們道別後,重羅拿上自己的鐵片片,率先出了門,而春社背手跟在他身後,在心裏默默數著“離秀才發現真相還有多久”的倒計時。

今日是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在校道上遙望田地,臨近收獲期的作物們展露著各自鮮艷的色彩,從遠處並看不出什麽端倪。

重羅看了下手機上的時間,決定還是先去導師的辦公室,經過樓下時,旁邊還停著一輛破了一個大洞不知怎麽還能開到這裏的小面包車,一人一鬼都不由得多瞧了幾眼。

上到二樓,一名女士正在過道裏為難地尋找著什麽,好不容易見到人,她急忙攔下他們,“你好,打擾一下。”

重羅停下腳步,禮貌地朝對方點點頭。

“我姓黎,從朱明市博物館來,約了淩花樓教授見面,請問你知道她的辦公室在哪裏嗎?”

春社覺得約人見面卻不知具體地點很是奇怪,但清澈愚蠢的秀才顯然不這麽認為,重羅回想了下,“淩老師的辦公室應該在五樓,我帶您去吧。”

黎女士感激地跟上重羅的腳步,沒走幾步就開始攀談起來,“同學,你也是協助者嗎?是淩老師的學生?名字是……?”

重羅對她的問題感到了疑惑,但還是拘謹又禮貌地一一回答,“我是重羅,導師姓宋,並不是淩老師的學生。”

“但你一定和淩老師很熟吧。”黎女士偏過身來,面向跟在後面的春社,“這位又怎麽稱呼?”

春社沒想到這位自來熟的女士也能看見他,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下一刻,春社聽見重羅趕在自己出聲前回答了這個不屬於他的問題,“不算熟悉,只是和淩老師見過幾面,您叫我重同學就好。”

春社想了想,然後選擇了沈默,畢竟在重羅此刻的認知中,他還是幻覺,在這種情況下出現理解錯誤也不奇怪。

而且,春社也不是很想認識這位黎女士,為了不讓情況變得更混亂,他決定將錯就錯,當作自己不存在,這可是他最擅長的事情。

這下輪到黎女士疑惑了,她看看春社又看看重羅,最後用社交模式的微笑掩飾了下尷尬,“重同學,謝謝你幫忙帶路。”

重羅把人帶到五樓,指出淩老師辦公室的位置,又回到三樓,打開自家導師辦公室的門,裏面已經有人在了。

“師姐早。”

“早?重羅你怎麽來了?”

“我和宋老師約了早八點面談。”

“早八點?現在就早上了?啊啊啊來不及了,我這批數據怎麽還沒算好!”

“師姐你通宵了?”

“這不是很正常嗎?別告訴我你最近沒通。”

重羅在分配給他的小桌子上放下鐵片片,忍不住用自身事例勸了勸秀才師姐。

“師姐,還是要保重身體,我熬了幾天,好像熬出幻覺來了,等下可能要去醫院看看。”

“幻覺?什麽幻覺?”

“我看到有個穿古裝的人老是尾隨我,還跟我說我的田被毀掉了。”

“這也太恐怖了……比起幻覺,聽起來更像是撞鬼了。”

“鬼……?”

似乎被啟發了什麽不得了的思路,重羅猛然回頭去看春社,春社正在辦公室裏老神在在地到處溜達,瞧什麽都覺得很新奇,見重羅望過來,便朝他揮揮手。

秀才師姐哈哈大笑著,拍了拍重羅的肩,“我只是開玩笑啦,這個世界怎麽可能有鬼嘛,我們要相信科學,堅定唯物主義。”

她還從淩亂的桌面上扒拉出一本厚厚的唯物主義讀物,“來,這本書借給你,期限還有半個月,看完幫我還到圖書館就好。”

重羅懵懂地接過書,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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