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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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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種(三)

師姐師弟坐下閑聊了片刻,一個精神矍鑠的老頭子推門進來。

兩人先問了導師好。

“重羅,剛好你在。”導師為難地捏著下巴那叢稀疏的胡子,似乎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你先冷靜一下。”

“宋老師,發生什麽事了?”看導師這個樣子,原本很冷靜的重羅反而不淡定了,他忍不住站了起來。

“沒事、沒事,沒什麽大事。”導師伸手示意重羅先坐下來,看他好好坐穩了,才繼續往下說,“你慢慢兒聽我說啊,昨晚這附近好像刮了那種超小型的龍卷風,你那塊實驗田呢,不巧被霍霍了,我剛剛去看過之後,覺得論文可能要重寫了……”

重羅還沒說什麽,秀才師姐先倒吸了一口冷氣,她把重羅手上那本唯物主義讀物收回來,“這本書你先別看了,急急如律令、阿彌陀佛、天主保佑……”

導師也沒想到慌的是大弟子,他抽出秀才師姐手裏的書,不輕不重地往她腦門上一拍,“亂念什麽,又不是你的田遭殃了。”

春社在一旁看著這出好戲,覺得重羅這秀才和他之前見過的都不太一樣,既沒激動得邊哭邊大喊大叫,也沒脆弱到動不動就昏倒,比他想象中要鎮定多了,不禁微微點頭以示肯定。

重羅又開始揉他的眼周穴位,嘗試接受這離譜的現實,“宋老師,請問有監控嗎?”

“有的、有的,我讓保安給我拷貝過來了。”

導師連忙從兜裏掏出一個拇指大小的鐵塊,只見重羅把他插進自己的鐵片片上,便重映了昨晚的景象。

其實畫面上的燈光很暗,幾乎都是黑乎乎一片,根本看不見什麽,只能從作物那不自然的黑影中勉強判斷這風刮得蹊蹺。

等到畫面不動了,重羅平靜地看向春社,“是你刮的風嗎?”

沒想到看熱鬧看自己身上來了,春社頓時氣急敗壞,“你這個秀才,我一片好心,早早來告訴你,是你自己不信,怎麽還冤枉好鬼!”

“沒有證據證明不是你做的。”

“也沒有證據證明是我做的呀!”

見重羅對著空氣吵起來了,導師慌忙去探小弟子的額頭溫度,“哎呦,怎麽開始自言自語了,可別嚇出病來。”

“等等等等……”秀才師姐想起重羅之前的話,覺得他可能真的撞鬼了,並且這鬼正和他們共處一室,便嚇得臉色蒼白,急忙去拉導師,然後又自以為小聲地說著悄悄話,“宋老師,待會兒我再跟你說。”

重羅意識到這裏不是和鬼吵架的地方,他起身往外走,“我先去現場看看。”

春社權當自己吵贏了這場架,雄赳赳氣昂昂地緊隨其後,沒想到重羅走出辦公室時差點把門板拍到他臉上,但他是鬼,能穿門而過,就不和這不明事理的秀才計較了。

在春社身後,老頭子又開始用那本唯物主義讀物敲打秀才師姐的腦袋,“這世上怎麽會有鬼!讀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就應該罰你把這本書手抄個十幾遍!”

*

春社也是第一次在青天白日下看田間的慘狀,他有點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就像是把這片作物連根鏟起,徹底翻轉過來,然後摔成一片稀爛。

不像是人為,也不像是自然所為。

重羅蹲在其中,扒拉開泥土,撿起那些作物細細查看,它們的根莖葉片似乎被什麽尖銳的物品砍過,呈現出整整齊齊的斷面。

春社見了,都要幻覺自己心臟痛了,做了幾個深呼吸,才抖抖索索地開口,“秀才,我跟你說,我以前也是種田的,知道心疼的滋味,要不你還是哭一哭、喊一喊,這樣會好受點……”

“那個……鬼同學?”重羅面上還是很淡定,“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可以仔細跟我說一遍嗎?”

聽到重羅的要求,春社瞬間來了興致,他開始手腳並用,在空中激烈比劃,一鬼分飾兩角,誓要把昨晚打架的精彩場面重新演繹一遍。

“他們打到這裏,那個年輕的男鬼先逃了,逃去哪裏我沒看見,剩下的女鬼好像和開車的女人是一夥的,她們不知道嘀咕了什麽,鬼往南走,人往東走了。”

“你看清那女人開什麽車了嗎?”

“沒看清,我躲太遠了……對了,車身的左後側破了一個大洞,你還記得我們一早在辦公樓下看到那輛破破爛爛的車嗎?就跟那輛車一樣!”

“我們去得太早了,那時辦公樓裏可能就只有師姐和那位黎女士在,你說,會是黎女士的車嗎?”

“哎,有道理!秀才你真聰明,走走走,我們這就回去找她!”

“找到她又有什麽用呢?”

“讓她賠啊,賠錢!”

“賠再多的錢也阻止不了我延畢了,而且這也不值什麽錢。”重羅也不嫌泥土會弄臟他的褲子,一屁股坐了下來,“這片作物的種子,我從大四確定保研後就開始選育了,實驗做了四年,好不容易到研三,卻什麽都沒了。”

對於重羅突如其來的沮喪,春社有點不明所以,他也在田埂上蹲了下來,“沒關系,你還有命在啊,春天的時候再播一次種,明年這個時候就能等到它們的新生了。”

春社用他那孱弱的靈力撥開那層薄薄的泥土,露出乍黃還青的嘉種,“秀才,你看,它們還沒幹透,能活的。”彎腰掬起一小把散落的嘉種,春社吹了吹泥,捧給重羅看,不知怎麽想的,春社忽然試著把他的靈力灌註進去。

重羅便驚訝地看見那把金黃重新冒出了綠意,其中一顆嘉種在抽芽、攀長,少頃,翠色的莖葉便在春社手中延伸出數條優美的弧線。

雖然事情是物鬼做的,但春社看起來比重羅還要驚訝,“秀秀秀才……這是什麽?!”

“這是你的能力?”

“可能是!哎呀,沒想到我雖然不能呼風喚雨,但能起死回生啊!秀才,你等著,我這就把你的田全部救回來!”

“別別別。”重羅阻止了春社,“你即使把作物都救回來,也沒法算我的實驗數據啊。”

“實驗數據是什麽?不要緊,挽回損失才是當下之重!”

“算了吧,你費勁吧啦才催生了這麽一棵,全部弄完你得累死,不如就幫我清一清這裏,看看還有多少種子能收起來。”

二人吵吵鬧鬧半天,春社總算不情不願地住手了。

“行吧,真是奇怪的秀才。”

重羅突然笑了一聲,“你怎麽老叫人秀才啊。”

“讀書的不都是秀才嘛……”

“我們現在都叫同學了。”

“又沒人告訴我,我都不知道你們改了……同學!同學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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