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嘉種(一)

關燈
嘉種(一)

田間其實有東西,物鬼春社正謹慎地藏在裏面,被糟蹋得雜亂無章的作物叢正好把他不算高大的身形掩蓋得嚴嚴密密。

平日裏,春社習慣躲著人和鬼走,這次也一樣,恨不得離熱鬧遠遠的,甚至那片他從苗苗就開始看著茁壯成長的作物被靈力轟成渣渣,心如刀割的他也沒敢冒出半個頭。

直到打架的物鬼都飛走,人類也駕著破車離開,春社才傷心地飄到田埂旁,想要再看看那些可憐的作物碎片,等半透明的手撈了個空,他才想起自己已經摸不到實物了,只好嘆口氣,在田埂上作了個“坐”的姿勢。

春社死的時候也是這樣,不知道哪裏來的一群盜匪,把他殺了,把田燒了,可惜他好不容易得來的一把嘉種,原本那年秋天的收成一定是極好的。

和眼前的作物一樣,明明還差一點點,就能收獲了。

想到這裏,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春社又兀自生氣起來,這田好像還是旁邊學校的秀才種的,毀掉它的人和鬼,真是罪大惡極!

告狀!他一定要告狀!

氣血……不對,物鬼沒有氣血,那不知道什麽上湧的春社,轉頭就想找負責這片田的秀才告狀,這時他也顧不上往日裏見人躲人、見鬼躲鬼的原則了,只一頭紮進燈火通明的校區中。

現下正是晚餐偏後的時間,青陽大學裏熙熙攘攘,有人填飽肚子準備著即將開始的晚課,有人結束了一天的課程想要洗去渾身的疲憊,有人活力滿滿地沖到操場上夜跑,恰好感受到春社掠過半空時帶起的一陣涼風,便不明所以地讚嘆其中的清爽與舒適。

春社整日徘徊於此,唯一的興趣就是看秀才們種田,久而久之,哪片田由哪個秀才種,哪個秀才又住在哪裏,統統一清二楚,他目標明確,徑直沖向某棟男生宿舍。

穿門而過後,春社就看到那位眼熟的秀才正坐在一塊發光的鐵片片前,用手指在上面敲敲打打,他剛想說什麽,又止住了腳步,方才沒能慎重考慮,萬一這位秀才看不見他怎麽辦?

當春社猶豫的時候,那位秀才轉過頭來,解決了他的問題,“同學,你是誰啊?來我們宿舍幹什麽?”

那就沒有問題了,春社迎著秀才那疑惑的視線,清了清嗓子,“餵,秀才,你的田被毀了,快點去看看吧。”

“什、什麽?我下午才去檢查過……”

秀才被春社的話砸懵了,楞了好一會兒,另一個秀才從床上探出頭來,“重羅,你在和我說話嗎?”

重羅指著春社,擡頭應答他的秀才同學,“不是,這位同學進來跟我說,我的田被毀了。”

“啊?”秀才同學望著重羅所指的方向,他的視線穿過春社,落在緊閉的門上,“誰?沒人進來啊?”

“他、他就站在這裏……?”重羅這下也沒了自信,他揉揉眼睛、又按按太陽穴,重新睜開眼時,春社確實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

“哎呀。”見重羅磨磨唧唧的,春社忍不住上前幾步,作勢去揪他的衣領,“別管那個秀才了,他看不見我,你快點去看看你的田還有沒有救,那才是最重要的!”

“不好意思。”重羅捂住自己的眼睛,“我好像有點累,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

秀才同學已經擔心得從床上下來了,他擠到重羅身邊,“你這幾天熬論文熬得有點兇,好像也沒吃晚餐,現在是頭暈嗎?要不去校醫院看看?”

看著自己和秀才同學重合的身體,春社不適地後退了幾步,他想,此事果然還是過於沖動了,竟然沒考慮到如果秀才不信自己該怎麽辦……

重羅仔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確定沒什麽不適後又睜開眼睛,春社仍在那裏。

“……我們宿舍真的沒有人嗎?”

“你在說什麽,我們不是人嗎?宿舍裏就我們兩個人啊。”

“那個……真的沒有穿著古裝的同學在?”

“這也不燙啊……”秀才同學用手背貼了一下重羅的額頭,然後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胡亂披在他的身上,催人快點起來,“走走走,先給你買兩個包子,然後去一下校醫院。”

重羅幾乎是被秀才同學推著走的,他猶疑地穿過春社的身體,忍不住回頭時,便看見春社朝他攤了攤手。

校醫院的位置比較偏僻,校道上的人越來越少,在秀才同學的陪同下,重羅啃了一口剛買的包子,熱乎乎的食物下肚,卻驅散不了背上直冒的涼氣,他正皺著眉頭被迫收聽春社那啰啰嗦嗦的念叨。

“秀才,我沒騙你,你的田真的被毀了。”

“我可看見了,有兩個不文明的鬼在那邊打架,把你辛辛苦苦種的作物砍得亂七八糟,沒幾天就能收成了吧,我看著都心疼。”

“你見過郎中後還是去看看吧,情況還挺嚴重的,不知道還有沒有可以挽救的地方。”

重羅沒敢搭話,一路沈默地走到校醫面前,簡單的問診後,校醫也認為他是熬夜熬過頭了,“別吃包子了,回去好好吃個飯,今晚早點睡,明天起來還是不舒服的話,再過來做檢查,到時候記得要空腹。”

重羅糾結了半晌,還是悄悄指了指春社,“醫生,你也看不見我旁邊這位穿古裝的同學嗎?”

“這位同學穿的是T恤和牛仔褲啊?”校醫莫名其妙地掃視了下陪同的秀才同學,“你該不會是出現了幻視癥狀吧,這校醫院可看不了,得去外面的精神衛生中心做專門的檢查。”

“兄弟,你別緊張,聽醫生的,我們先去吃個飯,然後睡一覺,如果明天還不行,我再陪你去外邊醫院看看。”秀才同學大力揉搓著重羅緊繃的肩頸,想要幫他放松一下,“謝謝醫生,那我們先走了。”

他們出了校醫院後便往食堂的方向走,春社見自己忙活了半天,也沒能讓秀才去看看被毀的田,感到十分挫敗。

雖然到了明天秀才也會按時去巡田,但有些作物可撐不了那麽久就會死去,以他的靈力很難弄來水,如果現在能下一場雨就好了。

春社想起今晚那物鬼揚手翻湧起的大風,第一次對力量產生了憧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