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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王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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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王朝(一)

夏秋桐緩緩睜開眼睛,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個相當漫長的夢。

在夢裏她跨過雪白的長廊,在縹緲的雲霧與厚不見光的風塵中如一艘小舟般孤游不定。漸漸著她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像是被漫天的雲沙淹沒,又像是風裏探出了一把小刀把她一塊又一塊地,剔羊骨似得拆解成微不足道的細末,然後再拋散向空中。

後面隨著這風又去了哪些地方她也記不清了,只覺得身體一點又一點地變得好沈重,像是喝了烈口的勁酒,身子沈甸甸地發暈,又像是被人拽住了腳後跟,一下拉到了這如星芒般點點紮人的稻草堆裏。

“這是哪裏?”

夏秋桐緩緩睜開眼,下意識地胡亂往身下抓了一把。幹草細細的有些紮手。眼前是無光的黑暗,房間裏有些陰冷和潮濕,泛著濃郁刺鼻到令人作嘔的血味。她緩緩地從草垛裏站起來,身體倒是沒有受到什麽傷,就是頭有點暈,雙腿也有些發軟。

但她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身上的問題。

她的能力消失了。

不只是【不可覺察之人】、【腥紅蟲洞】這些她從穿越者手中掠奪走的能力,她一直存在的,最重要也是最引以為傲的算力消失了!那些依賴算力才能運轉的輔助系統自然也毫無感應!

她完全變成了一個普通人!

夏秋桐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她焦急地捂住額頭,試圖從記憶裏挖尋出一點答案,但大腦運行的速度…或者應該說是思考的速度前所未有的緩慢晦澀,好一會夏秋桐才勉強回憶起自己昏迷之前發生了什麽。

這裏就是……那個什麽靈魂歸處嗎?

但是和在雲端之上感受到的不同,這裏並不危險,而且觸感也很真實……夏秋桐不由回想起了路西法那張滿是淚痕的臉,回想起了她最後的詛咒,這讓她的心裏不由一澀,泛湧出一股說不上來的難受。

但顯然現在不是回憶與感傷的時候,夏秋桐調整思緒,迅速開始確認起目前的境況。

首先自己依舊是擁有身體的,而且觸感非常之真實。但夏秋桐如今失去了算力,所以也無法判斷這種‘真實感’是不是只是一個錯覺,自己其實仍身處於意識之海所流淌的幻夢之中。

其次她所在的地方是一個無窗封閉的柴房,而她眼下雖然看不見,但根據空氣裏這彌漫的血腥味判斷,這裏的情況恐怕相當不妙。

腳下能踩到粘稠濕膩的觸感,大概率是血液,還未幹,如果是兇殺的話那麽兇手怕是還未走遠……夏秋桐一邊分辨著腳下濕濕滑滑的觸感,一邊試圖往墻壁上靠,去摸索這個房間的出口。

這時她突然感覺到鞋跟後一軟,腳下似乎踩到了一節滾柱般肉實的東西,硌得她險些摔了一跤。夏秋桐忙壓低身子穩住腳步,然後試探性的往腳邊一撈,一下就碰到了還未僵直的柔軟五指——那是一段被切開的小臂。

夏秋桐呼吸一窒,雖然早就預料到了這裏可能會是兇殺現場,但還是不由感覺到了心頭一緊。這讓她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穿越的那個夜晚,同樣也是兇殺,同樣也是和滿地的鮮血共處一室,同樣是兇手還未走遠。只不過現在沒有算力再為她提供妄想演繹保駕護航了。

說實話此刻夏秋桐心裏很是沒底,雖然路西法最後的誘導讓她知道了自己實為人類的真相,但不可否認的是AI這個身份幾乎貫穿了她過去的整個人生。所以即便在成為夏秋桐後她逐漸有所改變,不再對妄想演繹的結果找單接收,但大多數情況下她的思考仍然依賴於算力,不能獨立。

而突然失去了這種超越常人的演算能力,於夏秋桐而言就像突然失去了心上的一桿尺子,很多事情都顯得不對味了。

但夏秋桐隨即深吸了一口氣,讓濃烈的血腥味灌入胸腔口鼻,清冽大腦,盡量將這些停留在心頭的恐懼與不安散去。即便現在她已經不再是那個無所不能絕對理性的阿爾法,但骨子裏刻下來的那些習慣仍在,她知道自己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冷靜。

兇手不在這個房間裏,但也相隔不遠,她身上沒有傷口,所以大概不是附身到了什麽屍體的身上……如果那段半夢半醒時的感覺沒有出錯,自己很有可能是從某個空間裂縫裏突然掉出來的。

雖然有草垛墊著,但顯然無法指望它能隔絕多少動靜。如果殺死這個房間之人的兇手是個武者,那麽他大概率會聽到她掉落下來的響動,很有可能會去而覆返。

夏秋桐摸到掌心一片濕漉,意識到自己居然緊張到流汗了。但很詭異的是,這種新鮮的,不受控制的恐懼感卻讓她感到莫名的興奮,甚至覺得有趣。仿佛她此刻不是身處在一個生死攸關的困境,而是在玩一局緊張刺激的游戲。

下一個目標是要拿到武器。

夏秋桐思考著,充分得調用著自己的腦細胞,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大腦在鮮活的運轉著,輸出獨屬於她而非妄想演繹計算好的結果。

她先前落在草垛的時候小腿無意中掃到過一根木桿,想來應該是放在稻草邊的草叉子。但以她現在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這種農用制式的長桿叉子顯然過重,當不成武器反而更會是累贅。但幹草叉的一旁應該能夠找到類似花鏟這種小件的工具,實在不行就將鐵鑄的叉頭拆了獨留長桿……

夏秋桐飛快地想著,小步摸索著就要後退到原來草堆的位置。但突然她耳尖微微一定,聽到了身前不遠處那一墻之隔的破空聲。

夏秋桐一驚,再顧不得其他,往後就是避退,但來人的刀卻遠比她要快得多,屋門一開風雪就先倒灌了進來,夏秋桐被雪迷得有些睜不開眼,餘光卻瞥見一把照映著半段冷光的寒刀奪步而來。

她脊背驟然寒了,狼狽地往地上一滾才堪堪避開了那把前刺的尖刀,倉惶之中夏秋桐下意識地就要空手往那人肌肉盤虬的粗壯手臂上一斬,揮到一半時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如今已沒有了滄月。只能猝然收招,用雙臂架著擋住了男人接下來的一記猛踹。

夏秋桐被這巨大的力道甩飛到了墻角,小臂和後背頓時傳來火辣辣的疼,不用說都知道肯定是青紫了。與算力和異能力一同消失的還有她的內力,所以夏秋桐現在就只是一個孱弱的普通人。根本受不住男人這如熊撞般地一擊。

好疼……豆大的汗珠從夏秋桐的額頭滾下,劇烈的疼痛讓她眼淚都險些滲了出來。但夏秋桐知道越是如此自己越要將眼睛睜亮,她必須要清清楚楚地盯著男人的每一個動作,才能夠從中抓到一線生機。

不過男人沒有接著出刀,而是居高臨下地說了幾句什麽。不知道是哪裏的語言,音調奇異,與夏秋桐記憶中的都不太一樣。

但夏秋桐聽出了他語氣裏的情緒,疑惑,忌憚,帶著一絲殺意。

麥谷飛揚出去的時候,夏秋桐抄到了墻角的長叉。趁著男人被迷住雙眼的一瞬瞬間她用力劈下叉子,正打在男人握刀的手腕上。

這一劈幾乎用掉了夏秋桐全身的力氣,她的雙臂如脫臼一般疼痛,反震回來的力道幾乎撕開了她細嫩的虎口。但夏秋桐知道自己絕不能退,於是又是強撐著砸下一記,終於讓人高馬大的男人將刀脫手。

而後夏秋桐果斷放棄了長叉,身子一矮貼著男人轉圜不便的盲區燕子般地掠近地上,一個翻滾就握住了他松開的刀。

但男人這番猝然受擊卻只是微微停頓,隨即就露出了殘忍狂邪的笑來。他將腳下的鮮血踩得飛濺起來,同時將手從胸前一抹,懷袋裏居然還藏著一把短刀。就見短刃在狹小的房間裏揮舞出蝶翼飛振般的無數銀線,連撲進屋子的風雪似乎都要被斬斷了。

而這時的夏秋桐卻不閃不避,而是迎著那狂厲的劈斬果斷地送出了一刀。男人的刀是做厚了的重刀,好處是劈砍時力量能均在刀頭,揮出如重錘般的砸墜之勢,但對於夏秋桐來說這刀卻太重了。所以她必須要在出刀時斜上突刺,這樣刀刃上的重量自然就會將刀的軌跡往下壓,一上一下剛好能合成一道完美的刀弧。

這並非來自於妄想演繹的計算,而是來自於夏秋桐無數次戰鬥後習得的經驗——她終於也有了屬於自己的東西。

雪亮的斬擊剛好撞在短刃的刀尖處,雖然是精鐵的短刀,但猛然受得夏秋桐那重刃一鈞之力,就像鋒利的雀喙一下砸於紙上,刀尖瞬間就崩斷了。緊接著夏秋桐暴呵一聲,手腕絞勁逼著雙臂再次爆發出餘力,長刀怒嘯著切進男人的前胸,卻被鏘得一聲金鐵撞擊的爭鳴攔住。男人的懷中居然還藏了一塊護心鏡!眼見一刀失手,夏秋桐不再猶豫,將刀向後一撤,趁男人伸手揪住她之前從他的肋下穿出,然後狠狠一腳踩在他右腿膝窩上。

足下反上來的力量幾乎就要將夏秋桐單薄的身子蕩飛,男人不耐之下直接將體內真氣震出,頓時狹小的屋子裏翻出滾燙的氣浪。夏秋桐猛然一怔,意識到這樣範式一般灼熱剛烈的內功很可能是謀殺者系統的手筆,當下更是不敢停留,索性借著氣浪轟開單薄的木墻往雪地逃去。

外頭是慘銀的一片,雪剛停,還沒來得及蓋住雪地裏那些被殺死的人們。他們都穿著樸素的衣裳,或是面朝黃土地栽在雪裏,亦或是神色驚恐地仰著頭,露出脖子上那一刀封喉的傷口,被剖出內臟的馬匹和獵犬就躺在一邊。

夏秋桐沒跑出去兩步就覺得呼吸一緊,先前被掃中的地方隱隱泛痛。空氣中是寒氣摻雜著血氣,黏腥冰涼得像是一塊生銹的冷鐵,讓人難以下咽。

男人已經兩步追出了柴房,他手中握著那把夏秋桐丟掉的重刀,但對夏秋桐而言沈重的精鐵長刀卻在男人粗壯的手中顯得無比輕盈,他手腕一翻長刀就如蟬振般飛脫而出!

左?還是右?男人飛刀前夏秋桐就用餘光瞥見了那一抹寒芒,猜出了他的意圖。但沒有算力輔助她無法隔著黑夜看清男人的動作細節,無法揣摩那把刀會向哪裏飛去。

直到她倉促回頭,看見月光下男人若隱若現的肩峰突然高高聳起。

向左!

夏秋桐的身影飛旋了起來。那把飛刀取的位置正是她的左心,她扭頭向右避開飛刀,回身像一只發狂的母狼一般向男人撲去。直到這時她才翻出了先前在角落裏摸到的一截繩索,她的右腿在地上一挫,飛一般地撲到了男人的身後,同時雙手拉開麻繩絞住男人的脖子,借著下落的身體重力和手臂的絞力死死的往後勒去。

男人頓時掙紮了起來,巨大的力量讓夏秋桐幾乎握不住手上的繩索。她曲下雙腿,拼命地壓低重心,這才沒有在男人的掙紮中被甩飛。但男人的力氣大的像是一批發了狂的烈馬,他渾身盤虬紮實的肌肉山巒般地鼓起,雙手扯住勒上脖子的麻繩,居然就要將那三股的粗繩硬生生地擰斷!

就在這時,馬嘶聲穿破了黑色的雪夜,夏秋桐無暇顧及是否還有來人,只知道自己現在絕對不能松手,拼盡了全部的力氣握死手上的繩子。但男人去明顯慌亂了起來,他爆發出一聲嘶吼,隨即全身拱出大片黑色的毛發,骨骼與肌肉也嘎拉拉地拔高增大,一時間居然化作了一只巨大的人熊。

而相較下,夏秋桐勒住他的繩圈就突然顯得脆弱了,甚至在男人才變身到一半時就被突然肉粗的脖子撐斷,夏秋桐痛呼一聲摔到地上,右腿似乎斷了。

不能…不能輸。

夏秋桐忍住疼痛往後一滾,紮進一具屍體前的雪堆裏,將一把無主的佩刀緊緊地抱在懷裏。

但化為人熊的男人卻沒有如預期般追過來。

但夏秋桐拖著一只斷腿舉著短刀狼狽地站起來時,才發現那人熊已然僵死在雪地,一把破顱的利箭從他的腦後貫出。

射箭的是個跨馬的少年,眉目清秀,批著赤紅的大氅和銀雪般的魚鱗甲,他似乎這時才註意到人熊之後還有個重傷的少女。忙跨下雪毛的駿馬,一邊說著什麽一邊朝夏秋桐跑來。

但他跑到一半就楞住了,意識到了眼前的少女似乎並不能聽懂他說的話。於是他將翠綠色的長弓回扣到身後,然後面對這個雖然傷痕累累眼神卻仍如野狼般兇利的少女張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

夏秋桐緊張的脊背這才柔軟了下來。雖然沒有了妄想演繹,但少年身上的善意卻很明顯,不用多少技巧就能感受得出來。

見夏秋桐緩緩放下了尖刀,少年松了一口氣,趕忙上前。見夏秋桐衣著單薄,便解開了自己火紅如幟的細絨大氅嚴嚴實實地給夏秋桐裹住。

直到這時夏秋桐才註意到那繡滿祥雲暗紋的大氅之上還別了個徽章,金色的曜日菊,是這個世界獨有的菊種,象征著黃金、希望,與不落的太陽。

她的呼吸突然一窒,眼裏流出不可思議的震驚來。但這些都沒被別過頭打量起人熊屍體的少年註意到。

夏秋桐捏住大氅邊沿的手無聲扣緊,指節勒出雪白。

在歷史的長河裏唯有一個國度曾以曜日菊為國徽,也只有一個人有資格佩以金色。

那就是朝年短暫的大胤第一也是唯一擁有過的王——東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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