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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王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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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王朝(二)

凍雪初融的時候,夏秋桐將手上的別著明黃曜日菊的線絡打了一個漂亮的花結,然後再系上梳長厚密的流蘇。這是大胤配給遠征之人的平安掛,寓意著勝利以及光明的未來。

來大胤數月,她在胤朝王都允唐開了一家小小的繡藝店,她手藝精巧紋樣繁多新奇,很快就在允唐打出了名氣,很多貴婦小姐都愛來買她做的花樣。人們常說,這城西夏姑娘的手藝,跟她的人一樣的漂亮。

“二十副平安掛…十張鴛鴦錦繡圖……十二頁玲瓏花鳥帕子…”夏秋桐一邊翻著繡好的絲樣一邊默數著。這些都是客人提前訂了,明日就要送出去的貨。

翻著翻著她的指尖微微一頓,心裏突然想著,自己居然就這麽不知不覺地在允唐生活了這麽久,好似真的已然是這座城市的一員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出現在千年前的大胤城,就像當初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雲樾南安一樣。合理的解釋有兩個,一個是那所謂的靈魂歸宿之所其實存在著某種時空裂隙,她不慎掉入了裂隙裏從而導致了二次穿越,另一個解釋就是這裏仍就是大夢一場……不過是不論何種情況,此刻的夏秋桐都無力改變。

好在那場滅國的災禍還未到來,她一人在這允唐之中過得還算愜意。

風鈴突然被人撞開了,聲音細細地像是在白盤裏撒了一把金珠。夏秋桐側過臉,透著內室竹疏的門簾往外望去,就見一身白衣的清秀少年站在擺滿了繡樣的架子下對著她笑。

東皇。

少年的名字是簡隨陽。東皇是他給自己擬的稱號,說是取自東皇太一,顯得比較酷。不過在他的那些穿越者同伴看來,這純粹是中二病罷了,雖然比起上一個名字“不朽的暗黑君王”聽起來要好上太多。

“陛下您來了。”夏秋桐掀開簾子出來,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雖然少年總是說他這個國君只是個名頭,讓夏秋桐不用顧及禮數,但每次見面時夏秋桐還是會保持周道。

“你說話比之上次又流利了。”簡隨陽笑道。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夏秋桐的時候,少女一聲不吭得讓他差點以為對方是個啞巴。後來才知道她原來並不懂這裏的語言。

不過少女的語言天賦屬實驚人,不過十天就能試著拼湊出一些音節,聽懂簡單的句子。一個月左右就能與人基本對話還開了一家安身立命的小店。如今不過三四個月光景,她卻是連半句口音也無了。

夏秋桐沒有應他,而是邀他進了內堂後,才一邊沏茶一邊問道:“這兩日又夢魘了?”

“可不是嘛,所以找了個空閑的時候來找你了。”簡隨陽坐上夏秋桐撲了厚暖毛墊的炕床上,“還是你這裏清靈,讓人放松。”

夏秋桐聞言一笑,不置可否。

當初她剛巧出現在穿越者的犯罪現場,被追兇而來的簡隨陽救回了允唐。本想隱瞞身份在大胤先打聽下情報,誰料被大胤掌政十一人中擁有鑒別能力的南宮天發現了她的穿越者身份,情急之下只能連說帶比劃的謅了個謊,稱自己也是看不慣謀殺者系統草菅人命的行徑,想著脫離系統所以先前才遭到了人熊的追殺。

這番說辭當時自然無人相信,有激進些的甚至懷疑夏秋桐拿到了什麽臥底任務打算叫人直接把她拖下去亂棍打死。好在夏秋桐憑借出色的演技和絕佳的口才博取了他們的信任,這才幸免於難。

而關於異能力,她當時給自己編的是【心寧私語】,顧名思義是一種通過談話來撫慰人心疏通雜念的能力。

一來這項能力比起呼風喚雨這種需要直觀展示的能力來說更好偽裝,完全可以通過心理咨詢達到差不多的效果。二來借由談話她也能更好得從這些人口中挖出自己想要的東西來。

沒錯,她這項能力主要服務的對象,就是大胤的這些穿越者們。

當簡隨陽第一次提出,想讓夏秋桐用【心寧私語】給他看一看時,夏秋桐其實是有些驚訝的。但轉念一想卻也理解,畢竟按照時間來算,這些穿越者們應該或多或少都受到過禁物的靈魂侵蝕。

於是從簡隨陽開始,幾乎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穿越者光臨她這間小店。雖然沒有算力加持,但夏秋桐本身就具有極高的溝通素質,往往三言兩語就能夠讓前來咨詢的穿越者們打開心扉,排解積郁。而這無疑也對他們抗衡禁物的侵蝕大有幫助,畢竟禁物對靈魂汙染的本質就是通過撬動心神註入太多不屬於使用者本身的負面情緒從而讓使用者自我迷失的。

而在這兩個多月的診療過程中,夏秋桐與這一幹穿越者的關系也越來越親近。隱隱有成為他們當中第十二人的架勢。

“其實我覺得你沒有必要一直守在這個小店裏,每日還要熬燈挑線。不如隨我們回皇宮吧,要什麽待遇隨便提,我們來找你診療的話也方便些。”簡隨陽一落座就迫不及待地呷了一口夏秋桐奉上來的清茶,分明是再普通不過的茶葉,但他總覺得在夏秋桐這兒喝到的滋味是最好的,“你若是嫌皇宮冷清,還是想在市井之中生活,我就給你包下允唐最好的那間鋪子吧,你看春盛樓怎麽樣?我出面他們肯定會賣的,到時候就劃給你,你想開什麽開什麽。”

“陛下不必多說了。我的能力本就需要清修,畢竟自己的心都談不上安靜又有資格來開解你們?所以現在這種生活剛好,閑適卻又不至於太過懶散。”夏秋桐這話到有幾分說的不假,簡隨陽只看到她每日出來大量的繡樣就以為她熬夜苦戰就為了那幾兩銀錢,殊不知夏秋桐雖然今不比昔,但工作效率依舊相當驚人,尋常繡娘幾天的貨量她往往一個下午就能搞定,餘下的時間便隨意走走逛逛。她很喜歡這麽做,漫無目的地行走在街上,感受著喧騰熱鬧的街巷裏那濃厚的風土人情,她曾一生都在為了任務奔波,只有此刻才突然覺得自己真得有好好的活著。

“況且那春盛樓人家開的好好的,你出面將店強搶下來算個什麽世道?以後還有誰感在你家允唐設立產業?”夏秋桐輕聲呵斥,但也沒有將話說的過嚴,因為她知道簡隨陽的性子想來是吃軟不吃硬的。

在千年之後的世界裏,謀殺者系統選來的穿越者基本都是患有重大的心理疾病,甚至有不少已經在原世界大開殺戒的刑犯。這些人本來就視他人的生命為無物,以謀殺甚至虐殺為樂,就像她曾經窺探過記憶的李向陽一般,正常人根本難以與之溝通。所以由他們煉成的禁物也才會那麽的兇戾陰狠,汙染強烈的很多提刑官都招架不住。

但簡隨陽,或者說以這十一人為主的初代穿越者比起十惡不赦的人渣,更像是一群有點心理障礙但不多的問題兒童。

他們確實各有個的心理缺陷,中二自大狂妄脾氣差不知天高地厚,是誰看了都會兩眼一閉唯恐避之不及的棘手人物。但是他們的手上其實並沒有犯下多少罪孽,頂多喜歡頂嘴逃課,甚至其中最重的罪還是公輸雪悄悄去便利店裏偷走了一塊面包,理由還是被繼父掃出家門的她餓的實在是不行了。

所以夏秋桐一開始很難理解為什麽謀殺者系統要挑選這些人作為第一批穿越者,因為他們雖然存在性格缺陷但都沒有釀下大惡的殘忍與魄力,這也是為何他們在面對謀殺者的殺戮任務時想也沒想就要放棄的原因之一。

他們下不了手。

但後來夏秋桐突然就意識到了,謀殺者系統最初挑選穿越者,或者說挑選地球上的‘惡人’的標準與之前的阿爾法很像。那就是不論形跡,只要稍微有反動的不安分的念頭就可以打分為惡,畢竟以阿爾法當時被賦予的邏輯來看,心懷惡念哪怕只是一絲都是懷抱了孕育邪惡的胚芽,總有一天是要開花結果的。但後來許是用這樣的邏輯挑選出來的穿越者叛變的多了,所以謀殺者系統才改換成了以跡論心的惡人標準了吧。

“呃……說的也是,那既然跟你的能力有關,我以後就不提了。”簡隨陽被夏秋桐這麽一說,臉上微微閃過羞赧之色。而是規規矩矩地將手伸出,枕在夏秋桐疊出來的一張雪白手帕上,“替我看看,我最近又失眠了,即便僥幸睡了也是噩夢不斷,醒來時也是渾身酸疼。”

夏秋桐自然是沒有什麽【心寧私語】的精神系能力的,所以她一番診療全靠的是齊全且專業的操作,例如她屋子裏點的香摻了有寧神效果的桂花和薄荷,給簡隨陽奉的茶也有講究,裏面也點入了幾滴她自己調配的芳香油,診脈也是她的診療手段之一,通過脈象來判斷穿越者是否有軀體化的問題,再及時配藥調理。

這些香料藥理的知識本來自於原主,只不過被如今夏秋桐完全吸收納為己用了。

當然穿越者裏也有人質疑夏秋桐診斷一次的工序如此繁多,完全不像是身負超能力的樣子,但奈何夏秋桐的心理疏導效果太好,做過一次就能讓這些深受靈魂汙染之苦神智發昏的穿越者們在一段時間內不再受禁物嘶擾,安睡祥寧,所以久而久之就再無人質疑了。

“你心中思慮的事物太多了,不全是禁物的影響。”夏秋桐將指尖搭上簡隨陽白皙的腕上,沈吟道,“你還在為了出征的事情緊張嗎?”

“當然!這可是我們內部策劃已久,針對謀殺者系統的大反攻!怎麽會不緊張!”簡隨陽揚起下巴,少年的眼中滿是熊然風發的意氣,但夏秋桐卻從他的雙眼裏捕捉到了一絲緊張與膽怯,說到底雖然身披權冠久經強敵,但他終究還是個孩子。

“秋桐…你真的不隨我們去嗎?我們這一戰需要你的力量。”簡隨陽猶豫著道。

“為了維持我的本心安寧,我碰不了禁物,沒了禁物的話,以我的能力根本幫不上你們什麽,只能白白拖你們的後腿。”

簡隨陽認真道:“那我們會保護你的!”

“還需要有人看著大胤看著允唐不是?”夏秋桐正色道,“你留南宮天他們幾個人守著城,他們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隔三差五打架鬥狠,一點小事就能吵出火來,真到情急處還不是需要我來出手調停?”

這11名初代穿越者雖然不是什麽大惡之士,但各個我行我素特立獨行,實在不是治國安邦的良才。這也是為何他們要把皇帝的位置推給簡隨陽這個年紀最小的孩子,不止是因為簡隨陽有著隨機讀取未來的能力【預示眼】,更因為這孩子是穿越者中為數不多願意心平氣和有理有據處理政事的人,其他人要麽是兩眼一抹黑,要麽就是不管不顧任憑民聲民怨堆積滿倉……說實話夏秋桐有時候覺得這大胤滅亡有部分原因就是因為這群人糟糕的政治素養。

但夏秋桐之所以不願意隨簡隨陽出征,甚至欺騙他們自己無法動用禁物,除了後方確實需要有個理性的把持住政勢外,更主要的原因是——她害怕改變歷史。

如果她這不是一場夢,而是一場真實的穿越的話,那麽她的一舉一動都有可能影響到未來。特別是當夏秋桐突然意識到,自己很可能就是當時滄月口中,那個同樣心存反叛之志,有著可以撫慰心靈力量的穿越者的時候。

這種冥冥之中早已命中註定的感覺讓夏秋桐感到恐懼與無力,她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參與進了這個千年前的故事裏,又會走向何種結局。所以只能盡量什麽都不做,避免未來出現巨大的偏移。

簡隨陽口中的大戰指【穿越者淪陷計劃】,彼時穿越者紛湧如潮,引發詭異無數,這自然也引起了這個時代人們的註意,特別是周朝,作為君臨九州數百年的第一王朝,旗下精兵異士無數,居然只用了半年不到的時間就順瓜摸藤搜列出了一本載滿穿越者入世身份的名錄,甚至還追蹤到了一處穿越者們的據點。

而簡隨陽他們用了與後世提刑司一樣的借口,謊稱自己是捉妖一族的後裔,這些犯案的穿越者全是鎮魔塔被毀後流入世俗的妖邪。再加上先前他們曾出手解決了大周的星火之亂,於是輕易就取得了周朝天子的信任,不僅要來了名錄與據點信息,還調走了天子麾下親禦的暗兵——血滴子。

他們的作戰方案也很簡單,利用穿越者無相關任務不能輕易對這個世界的人下手這一限制,讓武藝高強但凡人之軀的血滴子包圍住據點,而他們幾人則沖殺進去發動奇襲,將穿越者們一網打盡。

夏秋桐聽到這個計劃的時候微微一楞,為少年們的天真和沖動感到愕然。且不說特立獨行的穿越者們是否真的有據點可言,即便有,就憑他們幾個不願意殺人能力停滯不前的低級穿越者,拿什麽來跟一群人鬥?而倘若事情真有這麽簡單,那麽大胤就不會滅亡了!

是啊,大胤滅亡了啊,你成為了提刑司的主人,顏楚玥也變成了禁物,其他人也都死了但謀殺者系統依然存在…這場戰役註定是失敗的。

但面對少年亮晶晶宛若承著星光的眼神,當時夏秋桐卻只是唇角囁嚅了幾下,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一來她不願改變既定的事實,不想給未來徒添變數,二來她也不想就這麽打破少年的夢想,告訴他一切都是徒勞,這個世界即便在千年之後也未能得到救贖……這太殘忍了。

可在某個瞬間,夏秋桐心裏又泛起隱隱約約的希望,萬一呢,萬一此戰大捷,萬一大胤可以走得更遠,萬一自己真的可以改變時空,提前將謀殺者的陰謀扼殺呢……萬一呢。

“秋桐,你別生氣,我不要你去陪我們了,太危險了,而且確實宮裏也要有人看著南宮哥他們幾個。”簡隨陽見夏秋桐按著自己的脈搏凝眉久久不語,以為夏秋桐被他催得煩了,忙小心翼翼地道。

“我沒生氣,在想給你送什麽餞別禮,畢竟你這一趟沒幾個月是回不來了。”夏秋桐搖了搖頭,想了想,從身後的小案拿下來一串接好的平安掛,“就這個好了,我剛繡的。”

明黃的繡片上盛開著日輪般飽滿瑰麗的曜日菊,周邊還用銀線細細勾了一個小巧的安字,像晨光後藏起來的星子。夏秋桐將平安掛放在少年手中,一時卻想不到該說些什麽樣的祝福。最後她才凝望著少年的眼睛,那雙還未化作烈金的雙瞳此刻是無比剔透的琥珀色。少年被夏秋桐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了一跳,驀然擡頭,不明白她為何會如此正色。

“東皇,我祝你…”夏秋桐一字一頓地道,“武運方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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