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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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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三千

“蕓兒,你在說什麽?”夏常安驚得幾要站起,他一拍案幾,震得紫砂杯裏的清茶都搖濺了出來。但比起憤怒,當下他更多的是恐懼。

雖然不知道夏冬蕓口中所言具體為何意,但若這世上真存在那曾禍亂人間的柳仙,那麽夏冬蕓所謂的入山怕也是危險重重。

所以即便真得對夏秋桐的蘇醒有益,夏常安心裏也不願夏冬蕓以身涉險。對於這個女兒,他終究是要比夏秋桐更寵一些的。

夏冬蕓淺淺一眼,就將父親面上的驚疑不定收了個底,但她沒有理會夏常安的失態,而是又認真朝沈貍雙一禮:“若此法能夠讓姐姐醒轉,那就讓我入山吧。也只有我有資格入山了。”

沈貍雙微微一訝,一來他從未想到本以為斷絕的夏族道傳居然會在夏冬蕓的身上,畢竟上一任持道的夏鈴宣死去時此女還不過四歲,遠不是懂事的年紀。二來他清楚夏冬蕓與夏秋桐的關系絕對稱不上好,畢竟夏冬蕓設計暗害夏秋桐的時候他也在場,而掌權後的夏秋桐也並未給自己這個穿越撿來的便宜妹妹好臉色。

“你且說說你是如何見得這柳仙的?”

“稟仙師,小女曾在族山無意中撞見柳仙侵占小女姐姐軀體,於山石後蛻皮化作鬼厲蛇形。”夏冬蕓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可怖的事情,臉色青白,身子也略有些顫抖,“當時那詭蛇欲就地殺死小女,幸而小女臨危覺醒道傳妙法,才驚走了這蛇怪。”

那日她被化出蛇形的夏秋桐壓在身下,眼見著對方那勾著倒刺的長信就要割進她的脖頸,本能就發出一聲淒厲的驚叫,卻不想一股浩然之氣突然從胸腔湧來。山谷間一下就靜了,風聲雨聲那些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全都消失了,夏冬蕓只覺得一股莫名的暖意甸在心頭。而隨後她就見那生著蛇目的夏秋桐豎瞳瑟縮了一下,居然一卷長尾淩厲飛走。而她也因驟然發功體力不支,暈倒在了山上。

醒來時她已經躺在了自己的房中,大夫說她是被關得久了,缺乏活動,所以才會暈倒在族山之上。只有她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有她還記得那山林裏恐詭嗜血,生著夏秋桐面容的蛇怪。

所以夏冬蕓一開始甚至都不敢去見夏秋桐,即便經此一事後她的禁足令稍有緩解,得以在夏府各處活動。即便夏秋桐似乎又變回了那個雷厲風行,不茍言笑的姐姐。但望著她那張臉,夏冬蕓總是忍不住想起那雙豎綠的蛇瞳,緊接著就會泛上不可抑制的深寒。

但夏冬蕓天生心細,且隨著感知能力的提升,她越來越意識到自己的這個姐姐,與當日那個邪詭的蛇妖,是完完全全兩道靈魂。

“等一下,感知?”聽到夏冬蕓講到此處,沈貍雙微微一楞,“你既說自己身負這夏氏柳木仙子的道法,可有什麽玄異之能?”

“自然比不過沈仙師之大神通,不過是些微末的技倆。”夏冬蕓似乎料定了沈貍雙會有此一問,從袖裏摸出一粒花種。就見她合上雙目,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與何物溝通,下一瞬,她手中的褐色花種突然就抽出了一根嫩芽,而後這新芽居然迅速蓬發,頃刻間抽長成一支鮮白的玉蘭花。

沈貍雙眸光深深一凝,若有所思。而坐在他一旁的夏常安早已合不攏嘴,大驚失色。雖然平日裏愛聽些志怪小說,也愛念叨著族中那些老掉牙的仙子傳說,可當故事裏的神異展露眼前,特別是身負玄異的還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親女兒時,這種沖擊還是讓夏常安不由呆住。

“便是如此。”夏冬蕓將蘭花雙手奉給沈貍雙,她臉色微微蒼白,捧著花的指尖有些顫抖,顯然方才催花的異術對她的消耗頗大。

“除此之外,小女還可以聽見這萬千草木的心聲。只是這不受小女控制,有時百千餘響齊鳴,有時側耳聽之卻又一無所獲,但每逢雨節就會聽得多一些。”夏冬蕓繼續道,“也正因如此,小女在藥理與香道二術上進境飛快,這也讓小女想到了,曾經的姐姐。”

不用她說,沈貍雙也與其想到了一處。在處理【葬花詞】一案時,他也曾調查過原來的夏秋桐,知道她也是突然某天就精通了藥香之道,想來這靈木傳承當時就在她的身上,只是不知是夏鈴萱所傳還是也如夏冬蕓這般自行領悟的。

“而小女這玄妙能力似乎在草木馨然之所就可自行修煉。故而小女在房室內布置了許多花草。”夏冬蕓緩緩道,“而隨著這靈法修行深入,小女時常會驚憶起一些先輩的囈語,這些幻言似從小女的血脈骨髓裏噴湧,猶如餘音繞梁般久久不散。她們告訴小女,這靈木道法其實是一根韁繩,也是一把鑰匙,可以讓小女洞開後山的禁制,驅禦那失了魂智的惡蟒。”

沈貍雙微微一怔,心中對這所謂的道法也有了權衡。想來當初那柳仙應當也是被那柳木仙子煉制成了類似禁物的異寶,而驅使它的法門則被柳木仙子用特殊的方法封印在代代相傳的血脈之中。

居然還有可以繼承的異能力…當真是聞所未聞。不過也可能只是案例太少,畢竟古往今來幾乎沒有穿越者願意滯留此界,甚至娶親生子的。

“那去馴化此蟒,有何危險之處嗎?”

“自然,柳仙已失神智,兇戾異常,只能以道法控制。但小女還從未操習過掌控之道,一切都未可知。”夏冬蕓眸光一黯,但隨即便正色道,“然仙人將柳仙之力遺存至今,將掌控之法饋贈爾等,為的就是今時今日能得償一用。災禍將至,吾等縱然蠅營狗茍,避之千裏,大難當頭也絕無法獨善其身。這是當世之天惡。”

蒼玄宗的滅世預言早已遍地流傳,即便夏冬蕓再怎麽深居簡出也是聽說過的。

沈貍雙有些驚訝,沒想到當初那個還在為了男人小愛算計的少女如今卻有了為大局挺身的勇氣,看來這些年的靜修讓她真的改變了許多。

“不可!”夏常安這時卻把心一橫,突然破口罵道,“滅世之禍仙師們自會處理,那輪得到你這小女娃娃在這裏胡鬧?!”

“爹,您當也清楚,這是我們夏氏一族的使命。”但夏冬蕓臉色絲毫不變,曾經的她哪怕面對夏常安一個眼神的變化都會費盡心力地想要討好,但如今她已有了比哄老爺開心,比在夏家這個一粟之間的渺小天地謀取地位更重要的事情。

她的眼前浮現出了那個孤獨卻如松竹般挺直的身影,這讓她的聲音更為堅定,“爹,蕓兒也該長大了。”

夏常安一下子楞住了,過了會,他才緩緩地坐回到那把紅檀木的靠椅上。他似乎一下子蒼老了許多,指尖顫抖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面對這個突然不再撒嬌作態的小女兒,他一下子感到有些陌生了。

“沈仙師,小女還有一問。”夏冬蕓看著父親這幅模樣,心中無聲一嘆,但還是朝著沈貍雙一作揖。

“但說無妨。”沈貍雙從少女眸光的閃動中讀出了她的猶豫,於是微一擡手,身旁夏常安的雙目頓時茫然,本不斷捏著串珠的手垂出袖子,將那108顆紅木手串散在地上。

“說吧,他暫時聽不到了。”

“那個人,其實不是姐姐吧。”夏冬蕓的聲音有些瑟然。她方才當著夏常安的面其實沒有說清,她逐步提升的感知不只讓她分辨出了夏秋桐與蛇妖的差別,也讓她意識到了兩個夏秋桐之間源自靈魂的天壤之別。

沈貍雙長嘆一聲:“你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不是嗎?”

“那姐姐她還活著嗎,還會回來嗎?”

回答夏冬蕓的只有一片沈默。

“我曾經做了很多的錯事,我貪戀爹那虛薄的寵愛,渴望夏府的財權地位,甚至由於嫉妒想要把傅家揚搶在手裏,卻誤以為這是愛。”夏冬蕓長嘆一聲,“直到最近我才幡然悔悟,這世間唯有自己的天地,自己的心是真實的,生命裏有太多勝過金銀勝過男歡女愛的東西。我曾看不起她總將自己關在花草之間,其實她當時早就已經找到了生命的志趣,脫離了這個狹小的樊籠,比我,比夏家的每一個人都走得要遠……但我卻來不及跟她道歉。”

“那你還要去山裏嗎?明知道你要救的並不是你真正的姐姐。”沈貍雙猶豫道。雖然捕獲柳仙之力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夏冬蕓出手,但他也不想違背對方的意志。畢竟這次行動伴隨著很高的風險。

“沈天師以為我方才那番話只是在空談大義嗎?無論這力量要救的是何人,總歸是我們夏家的使命。我承夏家雨露而生,十六年風雨順遂,也該負起應盡的責任了。”夏冬蕓卻笑了,從未有過的灑脫,“況且我想跟她,跟那個人道一聲謝。”

“她確實將姐姐的人生,過得很精彩。”

…………

提刑司雲樾國南安城分部。

地閣下是一片魅紫的燈火。

沈貍雙盤腿坐在一面青竹編織的蒲團上,雙手虛浮張開,身前一簇幽綠的寒光如煙團般游移。

仔細看,那綠光之中似乎有蛇行般的黑影。

這就是夏氏族山封印的柳仙之魂——或者說是一個被特殊方法制備,非晶體態的心核。

那柳木仙子的能力想來頗為特殊,居然能夠改變心核的狀態,使其封山近千載能量都未曾流失。但其中已悄然滋生出微弱的魂靈,需要制備成禁物才能夠使用它的力量。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柳仙之魂?怎麽會是這般模樣。”沈貍雙的周圍還站著幾人,都一眨不眨地盯著沈貍雙身前的幽綠心核。宋煬有些猶疑的開口,顯然也是驚訝於這心核的狀態特殊。

“大概與那柳木仙子的能力有關,能改變心核的狀態,還能將能力寫進血脈裏代代相傳,這個柳木仙子想來並不簡單。”沈貍雙輕聲說著,一邊端起裝滿血的青瓷小碗將其塗抹在雙臂之上。在夏冬蕓成功取回心核後,沈貍雙還像她要了一部分血液。她的血裏藏著柳木仙子遺饋的力量,含有對柳仙心核的操控之法,可以用在禁物的制備上。

“你打算怎麽做?”見沈貍雙已經取出了【指令探針】,朱雀忍不住道。

“將其制備禁物,利用這碗血來驅用它的能力。”沈貍雙道,“這血液裏本就藏著對它的禁制,應當能將禁物附生的副作用減輕很多。”

“我不是問這個。”朱雀咬牙,“你真打算自己獨去嗎?”

“幻惑之海危險重重,前路未知,人並非是越多越好。”沈貍雙知道朱雀的意思,但還是搖搖頭,“只是有勞在此期間,你替我權掌一二了。”

朱雀面上陰晴不定,良久才嘆息了一聲:“平安回來。”

沈貍雙點點頭,望向身邊一張張臉孔,有熟悉的,也有新鮮的。最後他看向了手中的【指令探針】。

這些年提刑司因為你變了許多,你可知道?他心中悄然道。

自夏秋桐擊殺穿越者聯盟首腦,自身也被流放後。謀殺者系統的動作突然大了不少,拉來的穿越者和引發的案件幾乎呈幾何倍的增加,已遠遠超出了提刑司所能處理的極限。於是在一次雲端回憶後,始終打保守牌的玄祖東皇終於同意孤註一擲拉著整個提刑司走到明處。

他們與大燕合作,以滅世預言為契機讓蒼玄道降臨人世,並展示神威大量補充信眾人手。最關鍵的是,他們從檢測出命氣的那群人中提拔了不少提刑官,如今一朝三國中共有近百名提刑官人間行走,獵殺穿越者。遠超歷代之數。

而夏秋桐那短暫的半年任期所留下來的東西,無論是忽略思維調取時間的指導性訓練,還是能夠最大化利用心核力量的【指令探針】都給提刑司帶來了極大的助益。用東皇的話來說,夏秋桐在這短短半年內的創造,即使縱觀提刑司千年之歷史也是獨一份的珍貴。

我們都過得很好,但也都在思念你啊。

沈貍雙合上雙眼,長嘆一聲,在【指令探針】自動運轉的唱詞下,那枚綠煙般的心核被制成了一個翠色的手串。難斷名給出了它的名字【大夢三千】。

浮生大夢,三千煩惱絲不盡。

沈貍雙睜開眼,眸光微凝,感覺到了自己冥冥中與某個極為渺遠的地方產生了聯系。

他心中一嘆,勾動這與心相連的幻夢之絲,剎那間白霧湧動,滾滾濃煙推著他的靈魂要將他卷入夢裏。

恍惚中,他看到了夏秋桐的身影,依舊是不染纖塵的素白,但卻那麽遙遠,那麽孤獨,仿佛馬上就要隨著飛揚的發絲一路飄到天上去。

“別怕。”沈貍雙喃聲道,“我馬上來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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