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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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回家

宋煬重重跌在地上,額角摔得滲血。

但他顧不得疼,手腳並用地站起來,將虎頭刀緊緊握在手中。

塵煙慢卷著散開,月光照出了一地摔得七零八落的人來,還有如硬鐵般半曲著瑤,弓著身體的斷俠。

“師父……”宋煬望著這道背影,唇角囁嚅著說不話。他知道在最後斷俠將這把刀塞給他是什麽意思,提刑官們之間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若是有一天感知到自己命氣將盡,有被汙染吞噬異化成怪物的傾向,那就把刀反交給自己最信賴之人的手中,讓他來結束自己的痛苦。

宋煬覺得手上這刀硬得燙人。

他其實經常會提到師父的名字。【無名】。這個貫穿了他的童年,比沈貍雙陪伴他還要更久的男人,在三年前的一次任務中,死在了他的面前。

這三年來,宋煬每次說起他的時候臉上都是帶著笑容的,甚至有段時間的口頭禪都是‘我師父這樣教過我的’,就像是故意要去提及這個人一樣,似乎這麽做就可以當那個男人從未離開過一樣。而只有親近宋煬的人才知道,每次提到‘無名’,這個少年澄澈的眼神都會有一瞬間的失溫,像是被什麽剜去了眼睛裏的光彩。雖然嘴裏一直念叨著無名,但他卻換下了最擅長的,由無名親手教給他的刀,改成了用扇。

其實他一直都在逃避著那個夜晚。

斷俠緩緩地轉過身,冷風卷起他的長發,刮過他的面龐。那張宋煬曾經熟悉,但如今卻變得無比可怖的面龐。

他的臉上滿是縫合的手術線和增生猙獰的肉條,臉頰深深凹陷,眼窩也深深陷著,有一只眼球全然渾白。似乎是擔心他腐爛的下巴會軟到地上,所以他的嘴角也被縫上了半寸,但牙齒又都掉光了,所以合不攏,能望見牙床的血窟窿。

記憶中那個光風霽月面容清雋的年輕面盤在此刻與眼前的這張臉重合,宋煬發出一聲痛苦地哀嚎,像是狼崽嗅到了母親的氣味,但最後卻只找到一副爛在荒原裏的枯骨。

斷俠的眼神裏已全無溫度,方才那一瞬的柔情似乎只是宋煬的臆想。他殘破不堪的靈魂被困在這幅死而覆生受到詛咒的亡骸裏,能夠有那麽半刻的理性已是奇跡。

所以無名啊。師父啊。你為何而來,為何要替我斬開這處空間?你是否感受到了我在哭泣,感受到了我的悲傷呢?

宋煬感覺到手中的長刀兀自顫抖了起來,手背一根根原本褪去的鶴羽又零零生了出來,長刀被他之間灌入的力量撐滿,精鐵的刀背緊繃,刀尖擡起顫抖不已,似乎就要皸裂。在這樣雄渾的力量下,即便是鋼鐵鑄就的,足有三厘的刀脊也顯得有些薄了。

但是一條又一條的白羽纏上了這把刀,將其變成了一把雪白修長的羽刃,唯有露出來的一點刀尖還是冷鐵。然後宋煬奔跑了起來,帶著歇斯底裏咆哮,像是慨然赴死之士的戰吼,他長羽的雙臂刮開厲風,刀刃在他的手中旋轉,拉出刺眼奪目的鋒利白弧。但在這浩瀚如海的刀意裏,唯有那刀尖是筆直的,就像宋煬瞳孔裏永恒凝固的金焰。

鶴銜玉並不是一個利於攻擊的禁物,更側重於速度。所以宋煬在戰鬥的時候鮮少鶴化,或者說很少動武,一般都是用風雷符遠距離戰鬥。

但作為一品禁物,鶴銜玉自然不是變化為白鶴趕路那麽簡單,它是為數不多可以讓禁物力沈睡的古老靈魂暫時融入提刑官的禁物。

當羽翼全都舒展,雙足生出刀鋒般的利爪,瞳孔燃燒金焰,白鶴化作的神明將從心靈之間垂落,附身到渴望著他力量的少年身上。是時,宋煬將與鶴銜玉,這件編號101的一品禁物達到100%的同調,完全掌握它的力量。

斷俠同樣發出怒吼,但他的怒吼聽起來就格外的沈重沙啞,腐爛的聲帶支撐不出聲音,所以他的咆哮裏帶的更多是風聲,像是桅旗在獵獵抽動。吼叫聲和刀鋒相撞摩殺出來的轟鳴驚醒了昏迷中幾個人。趙霽蹙著眉頭睜開了眼睛,剛好瞧見斷俠一張沒有遮掩,被狂風撩開發絲的臉,一雙眼頓時就紅了。

趙霽是瞞著惢花宮來參加的龍盛武比,理由只是一次擦肩而過。那時她站在龍盛的街頭,正想著是要買這株怒放火紅的牡丹,還是買那盆垂絲粉艷的海棠。就忽然瞧見一人從朝廷發放龍盛武比名帖的小亭子裏出來,雖然對方蒙著面龐一聲束黑,身材也高大寬厚了不知多少,但趙霽還是從他的步伐和些微的肢體動作認出了他,認出了這個自己朝思暮想,午夜夢回裏一遍又一遍描摹著輪廓的人。

但此刻黑紗抖落,一切大白,趙霽卻突然又覺得斷俠不是他了。

是啊。真正的無名在三年前就已經死了,死在了除妖衛道的征途中,現在的斷俠,只是一個假借舊人殘魄的妖怪。

雙刀在一瞬間交撞了足足十八下,宋煬與斷俠在急速之境交手,雙方身量差距極大,一個看著是修長纖薄的少年,另一個卻是如猛虎一般壯實,如鐵一樣堅定的大漢。但令人意外的是,相撞的每一步都是更高大的斷俠被逼得後退。宋煬挫著青黑的玄鐵重刀前行,咆哮裏帶著無法抑制的憤怒。

無名曾經教導過他,刀者,怒而揚起鋒,過甚者反削其銳。意思是行刀心性要穩健,莫求取盛怒之刀。

可如何能不怒?如何能不怒?!

一個本該在三年前就安息的靈魂,現在卻成了一個用石塊和金屬粘合的傀儡怪物,成為了穿越者手中呼來喝去的玩物。這要宋煬如何不怒?

宋煬鼓動雙手,強壓著羽臂裏暴漲的力量,狂風吹掠過他體表的羽毛,將那些白羽緊緊貼在了他的皮膚上,遠遠望去他就像是長出了如麥浪般緊密連綿的雪白鱗片。

但這時宋煬突然恍惚了一下,眼前那張猙獰醜陋的面孔突然在一瞬間變回了那個清俊溫和的模樣,他的雙目般瞇著,眸子裏都是飛揚著的笑意:“宋煬。”

“宋煬!!!”更大的一聲怒吼震醒了宋煬,他驚過神來卻發現雙臂的力道在那個迷魂的瞬間流洩。刀裏的力氣一下子空了,玄鐵重刃呼嘯而來,趁勢劈砍在虎頭刀身上,像是去斬一節空心的麥稈。

宋煬的雙臂瞬間震得發麻,他不知所措,寒意冷電一般躥上脊背。白鶴的靈魂因為他的茫然而變得飄忽,似乎馬上就要卷走,雪白的羽甲也開始蜷縮。

而瞅準這個空隙,斷俠再次揚起了大刀,玄鐵重刃舞出青色的風旋,沈郁得像是撕下了一角雷雨密布的天空。在那洶湧的刀勢下,宋煬渺小脆弱的像是和孤獨的孩子,他茫然地擡起臉,想去看雷霆裏魔神的面容,卻見那被迫扭曲起的笑容後,那雙渾濁的眼睛滿是哀傷。

一把刀飛也似得撞上斷俠的重刃,像是雨燕撞擊大海,長刀被斷俠無匹的刀氣崩碎,於是來人又換出鐵扇,用飄飛連綿的勁氣裹住玄鐵刀的刀身,勉強才趕在重刀劈上宋煬時架住了重刃。代價是兩條手臂都在翻湧的氣勁下皸裂,頃刻間化為了血人。

“趙霽姐姐!!!”宋煬驚呆了,大喊了出來。但趙霽卻仿佛沒有聽見一般,只癡癡地望著眼前的斷俠。

“阿景。”她顫抖地喚出對方的名字。無名,原名姬無景。這個名字只有少數的,他最信賴的人才知道。而趙霽就是其中之一。

趙霽永遠記得第一次見姬無景的樣子,那時候她們惢花宮才剛剛並入蒼玄道,成為了宗門遠在泗芋城的分部。而姬無景就是被調派到泗芋城,負責管理她們的無名上仙。當時他就穿著一襲勝雪的白衣,年級不大人卻板正清亮得矚目,滿頭墨發梳得齊整,劍眉伸到額角,一雙長眼又明又亮。

而那時的趙霽還是惢花宮裏最讓人頭疼的弟子,不喜練武也不愛惢花宮最為人稱道的音律與藥學,只喜歡摸樹上梁釣魚捉蟲,和看集市上幾枚銅錢就能收來一本的情愛小說。而剛巧有本小說裏的男主也生了對齊鬢的劍眉,少女的心性如風般難以捉摸,一下子就纏繞上了少年的青絲。

後來他們去城外的瑤湖捉魚,去熱鬧的茶館裏聽書兒,去吃兩文錢一對的湯餡包子,她看他練刀,他聽她撫琴,她其實不會撫琴,但為了能讓他聽到最好的小曲熬夜彈斷了好幾面的琴弦,後來漸漸地也就愛上了。

但他們始終沒有更進一步,姬無景回避了她所有求愛的暗示,可態度卻是一步一步軟和了。起初他說,除魔衛道偉業未成,豈能話兒女情長?後來他說,若當這天下太平,你我或許能作一對歡喜鴛鴦。最後他甚至沒有來得及與她見面,趙霽等來的只有一張泛黃的信,紙角卷曲,落款居然是數年前了。

信裏他說了自己的心意,說了自己對未來的憧憬,說如果真有一日能執子之手,他希望他們能在一片桃林裏成婚,因為他小時候聽娘親說,那裏是離月老最近的地方。趙霽捧著那封信又哭又笑,最後眸光一默,落在了信尾。

少年最後的墨跡被淚水暈染,他似乎早已預見了自己的結局,但他一定是害怕的,因為整封信裏,唯有這麽一句話的筆鋒是顫抖的。

“可我是朝生暮死,不見明日的蟲蛾,我貪婪輝光卻註定無法擁有,這樣的我,真的有資格說愛嗎?”

“我愛你。姬無景。”趙霽望著眼前這張面目全非的臉,一字一頓,輕輕地道。她鮮血淋漓的雙手穿過哀涼的黑夜,握在斷俠僵冷的手背上,仿佛穿過了漫長的時間長河,握住了那個茫然悲傷的少年的手。

但斷俠卻猛地推開了她,在那一瞬間趙霽從那張破碎的臉上看出掙紮。

“帶她走!!”斷俠短暫地恢覆清明,對著宋煬咆哮。但有人的動作比他更快,邱雨悅一步前刺,在斷俠再度被控制之前一把將趙霽抱走。

“小心…這裏會,侵蝕人的神志。”趙霽疼得直喘粗氣,邱雨悅眼疾手快摁住了她身體的幾個穴位止住了她身上的血。

其實不用趙霽提醒,在場其餘人的反應都在說明著這一點,除開被打成重傷昏迷過去的玄玉法師,其他人都在先前宋煬與斷俠激烈的交鋒中醒來。緊接著就陷入到這片空間對他們的編排之中。雙目都渲上一片迷離之色,哪怕周圍刀光迫重一片狼藉也熟視無睹,而是紛紛起身嘴裏念念有詞地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

“他們這是要去哪兒?”邱雨悅焦急地大喊。

“長眠之地。”那群人裏,只有司徒嘯風站著不動。他若有所覺地望向遠處那如劍一般貫穿進天空的黑色尖塔,臉色露出一絲掙紮。

“什麽是長眠之地?”邱雨悅又問。

但司徒嘯風沒有辦法回答她,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脫口而出這個名字。就像有人捏住了他的心臟,撬開了他的牙關,掐著他的舌頭將這個名字抵出來了一樣。

可是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為何,為何我會如此的熟悉。

他頭皮一下麻了,像是被雷轟殺過一般,全身炸起雞皮,破碎的畫面沖破了封印灌進了他的大腦,將他腦海裏原本屬於司徒嘯風的記憶如浮木一般沖散。

他想起來了,他突然想起來了。

他不是司徒嘯風,甚至都不是人類,他是一個取代者,一個被接入司徒嘯風記憶的造物,一個桃花源的‘村民’。

這裏才是他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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