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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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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歡喜

秋風習習,撫得人脖根有些微冷。

沈貍雙捧著一杯溫茶啜飲著,他眼下青黑一片,顯然沒有睡好。雖說不過是具臨時捏就的軀殼,但一想到昨夜那長劍貼著肋骨筆直切進胸腔的酸爽,沈貍雙還是止不住地頭皮發麻。

自夏秋桐提出要優化所有提刑官戰鬥本能之後,東皇特意在雲端之上開辟了一處演練場供她來‘調教對手’。而這短短幾日,幾乎所有的提刑官都被拉去夏秋桐手上走過一遭,沈貍雙也不能例外,甚至還被單做重點對象連著操練了好幾次,疑似被公報私仇。

至於結果嘛…自然是慘敗。

想到這,沈貍雙忍不住偷瞄了眼就站在自己身旁的夏秋桐,想起最開始見到她時的樣子。那時的她被美人骨俘獲,強忍著巨大的痛苦卻已然面不改色地和他商判,那雙琥珀色瞳眸裏像藏著獅子。

這才過去多短的時間啊…她就已經成長到讓所有人都難以望及項背的高度了。沈貍雙忍不住在心中謂嘆了一聲。

“你在看什麽?”夏秋桐似乎註意到了沈貍雙的視線。

“沒什麽。”沈貍雙又抿了一口茶,隨即將視線遠眺上天空,去看頭頂那片被樹蔭切成碎金般的陽光。

“馬上要離開了,最後再看一看這槐蔭城。”沈貍雙輕笑道,“氣候合宜山清水秀,其實是很適合避暑休養的地方,只是希望我們下次再來的時候,不會是因為任務。”

陽光熙暖,鶯歌燕語。這樣的愜意其實本不應該出現在槐蔭城,或者說,本不應該出現在那一戰後的槐蔭城。

那一戰中,由於童與白再次增幅了爆炸,導致原本布置的鎏金韌甲全數被過高的溫度和轟擊強度崩碎。好在夏秋桐馬上就打斷了童與白,加上束魂他們及時想到用【貪火的貍奴】吞噬爆炎,所以最後竟然奇跡般的將爆炸控制在了八個星位所在的範圍之中沒有擴散。

這也就意味著,除了被童與白焚毀掉全部布置的崇靈山,其餘地點均可用定格瞬間覆原。

但即便如此,這宛如天災般的爆炎還是在所有槐蔭人的心裏留下了無比巨大的陰影,特別是有人還在那崇靈峰沖天的火柱之中捕捉到了童與白和夏秋桐這兩道人影,一時間神罰滅世妖邪禍亂之說甚囂塵上,整個槐蔭亂作一團。

於是沈貍雙不得已請示了東皇,申請對整個槐蔭城的居民進行記憶清洗,將他們的記憶倒溯回一天之前,並讓他們誤以為崇靈峰眼下那寸草不生山傾石覆的慘狀全是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山火。

可建築可以修護,記憶能夠刪除,有些東西失去了卻是再也回不來了。

就像那些在大火之中死去的人們。

沈貍雙想到這,不由喉嚨一陣發苦。雖然自成為提刑官後他已經見證過太多的生死,他也自詡已養成了一副生死不為所動的鐵石心腸,但念及於此還是會忍不住生出幾分蕭然。

凡人勢微,時代隨意飛濺的薪火或許就是蒼生難以承受之痛。

這也是為什麽那些穿越者那麽得該死……

“你的內心戲好像很豐富的樣子。”夏秋桐突然道,雖然沈貍雙並沒有怎麽動情聲色,但提高了算力後夏秋桐的感知也變得更為敏感。

“啊…哈哈,也沒有吧。”不知道是哪裏出賣了自己,沈貍雙暗暗一驚,用手尷尬地撓了撓腦袋。隨後他又轉頭看向夏秋桐,問道,“這次真不打算跟我去大燕了?”

“你這都問我多少遍了……”夏秋桐無語道,“你在那裏有公務要忙,我跟過去做什麽?”

“逛逛唄,我去的可是龍盛,大燕的都城,這個世界最繁華的地方,用你們那的話來說就是購物天堂。”沈貍雙搖晃著手指誘惑道,“反正你現在也沒有工作要忙,找個好地方放假不好嗎?”

“那也未必要去龍盛啊……還是說…沒有我你會覺得寂寞嗎?”夏秋桐冷不丁與他對視,笑容揶揄。驚得沈貍雙慌忙別過腦袋,嘟囔著道:“怎…怎麽會,你可別瞎說。”

“呵呵……最好是咯。”夏秋桐露出了然的神色,將側發撩到耳後道,“而且誰說我沒有工作要忙的,這不是馬上就要啟程去北郡了?”

“對哦。”沈貍雙這才想起夏秋桐馬上也要前往雲樾國的王都——北郡。而且在此之前還向東皇申請了北郡分部所有設備和禁物的使用權限。

有這次展露的實力和特訓的功績在,東皇對夏秋桐的要求答允得極其之快,甚至還破例允許夏秋桐在北郡範圍內調用那裏儲藏的編號禁物。要知道這可是只有四相才有的權利。

“不過你要那些權限做什麽?北郡存放的編號禁物可是全分部裏最多的。”沈貍雙好奇道。不知道為何,他心裏總有些微妙的預感揮之不去。

但這次夏秋桐只是笑笑,沒有正面回應他,只說:“做些實驗…如果成功的話你會知道的。”

“只要別像之前那樣發展成驚嚇就好。”見夏秋意思明確,儼然是不願意被深究的態度。沈貍雙也沒有接著追問下去。他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感到懷中那三枚尖棱骰子微微發燙,就知道自己現在該離開了。

【經常遲到的賭徒】會優先傳送投擲者,這次他們二人的終點位置不同且沈貍雙要前往的龍盛明顯更遠一些,所以使用禁物的就變成了沈貍雙,而夏秋桐則騎馬出行。至於獵炎他們則提前兩天各自奔赴向不同的任務城市了。

一開始沈貍雙還對夏秋桐的馬術表示擔憂,因為他知道在穿越者那頭的世界,由於有著更加方便的交通工具所以幾乎沒有什麽人會再去特地訓練馬術。但夏秋桐隨即便就著分部客棧的馬廄給沈貍雙表演了蹬鞍上馬牽繩縱馬的大全套,熟練得像是有了幾十年騎齡的老司機。

反觀是沈貍雙這邊,由於沒有夏秋桐的算力加持,【經常遲到的賭徒】再次變成了運氣游戲,而運氣一項很糟糕的沈貍雙不負眾望地給自己骰了個15個時辰的‘好成績’,所以原定昨日就出發的行程硬生生地給拖拉到了現在。

“那回見咯。”感受到那股來自禁物的牽扯力,沈貍雙忙朝夏秋桐揮揮手,心裏突然油生出幾分不舍,但面色卻依舊如常,“如果想…呃,有什麽事情的話可以用晶腦給我發消息……打視頻也行,還有宋煬那小子現在也在北郡,可以讓他請你吃飯。”

“嗯。”夏秋桐微微一笑,她自然是看出了沈貍雙那別扭地害羞和不舍,但也沒有像先前那般急著回避,反而順桿子揶揄道,“最近晶腦不是新出了續火功能嘛,如果你樂意地話要不要跟我續個火花?”

“誒…也,也不是不行啦……”沈貍雙撓撓嘴角,這時他像是註意到了什麽,看著夏秋桐的身後有些不悅地挑了挑眉,“嘛……有些人真是會挑時間…”

他話音未落,帶著不甘和幾分莫名怨氣的身影就這麽搖曳著散在空氣中。夏秋桐這時才緩緩轉過身去,便見是邵長峰走近到客棧門口。

和第一次見他時的意氣風發舉止颯然不同,經歷了那晚變故後的邵長峰看著憔悴了不少,皮膚郁白,原本神采飛揚的雙目此刻也是一片疲然。

“夏姑娘。”邵長峰朝著夏秋桐一禮,他腰間別著的除了海岳商會的玉配外如今還多了一條象征著提刑司,或者說是蒼玄道的身份牌。在那一夜之後,邵長峰作為案件的直接相關人員按提刑司規則以外門弟子的身份加入了蒼玄道,自然也被允許保留了先前的記憶。

夏秋桐點點頭,似乎已經猜到了邵長峰是為何而來,所以只是安靜地註視著他,等待著他的開口。

“她…還好嗎?”良久,邵長峰才像是下定了某些決心一般,嘆息著道。

見夏秋桐沒有什麽反應,邵長峰的面上劃過一絲哀傷,他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她…還活著嗎?”

“節哀。”

“……”邵長峰的睫尖輕輕一顫。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我不是她的?”夏秋桐輕聲問。

“我原以為是時間太久,久到能讓一個人徹底改頭換面。”邵長峰無力地慘笑一聲道,“但後來我才知道,這世界遠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大,移魂之說原來並不都是只停留在話本裏的天方夜譚。”

“你不恨我嗎?或者害怕我?畢竟我占據了她的身體,她的死也很可能與我有關。”

“或許是,但我更願意相信我用眼睛看到的。”邵長峰大大方方地朝夏秋桐鞠了一禮,“多謝。”

“無需多禮,救下你們是我們身為道門弟子的本分。”夏秋桐輕身躍到馬上,右手圈了兩圈,勒住了韁繩。

邵長峰卻搖了搖頭:“但我要感謝的是,你活出了她曾夢想的樣子。”

他永遠記得少女曾對著一本畫冊,暢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這畫冊中爽利豪放的女俠一般懲惡揚善快意江湖,那也是他第一次從少女的臉上看到那麽燦爛地,油生於心底的小人。

那時的陽光也如今天這般明媚,鎏金般地劃過少女的發梢和臉頰,照亮她明星一般閃閃發光的眼睛。

原來他早已心動過了。

如今卻只剩下一場空歡喜。

夏秋桐勾住馬繩,放著身下棗紅的駿馬緩慢得踱步,為即將的馳縱做準備。

“該如何稱呼閣下呢?”邵長峰突然道。

夏秋桐沒有回頭,一壓馬肚,沖進了橘金色的夕陽。

風帶來她最後一聲笑語。

“我叫,夏秋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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