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妖與花[番外]

關燈
妖與花

夏冬蕓從屋子裏出來的時候,覺得外頭的陽光都微微有些紮眼。

在她被禁足的一個多月裏,最開始的那幾天她一直哭,哭地聲嘶力竭哭到連起身喝口水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讓侍女小口小口地餵著。

再之後她又哭又笑又怒,回憶著與傅家揚歡好時的甜蜜,卻又對他的無情與算計悲憤交加,那時候自她的屋子裏經常傳出哭鬧怒罵,時而還摻著瘆人的笑聲,下人私底下都說是她積郁過度得了失心瘋。

而最後她不哭不喊也不鬧了,眼裏只剩如死灰一般的平靜,她將自己閉鎖起來,門窗合上,只在飯點的時候允許下人入室,而其餘的時間她都靜靜地臥縮在床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如今她其實還未被解除封令,但今天是十月十五,是夏家祭祖的大日子,所以她被特許出府。

這是她自那件事之後第一次見到夏秋桐。和她記憶中那個氣質陰沈涼薄,總是郁著一臉悲冷的阿姊不同,眼見的夏秋桐華服美配,滿頭容翠,舉手投足是夏冬蕓從未見識過的雍容大氣。

雖然閉門不出,但這段時間府裏關於夏秋桐的流言卻像是防不勝防的流矢那般時不時紮進她的耳根。沒法子,她實在是太驚艷了。

驚艷。

夏冬蕓其實不太想用這個詞來形容夏秋桐,形容這個她曾經視若仇敵的女人。因為這樣會讓她自覺更矮夏秋桐一等,會讓她忍不住想起那天夏秋桐撂下的話語——要她見證著她的精彩。

但夏冬蕓卻又不得不承認,無論是發明出全新的染劑,還是雷霆手腕整頓家私,再到現在逐步接手百福局的生意,成為南安生意場上人人稱道的夏掌事……夏秋桐的每一步都走得出人意料,也出人意料的……讓人羨慕。

在夏冬蕓受過的教育裏,或者說是柳氏為她編織構造的世界裏,女子的本分是相夫教子,人生最大的價值與願望也該是綁上一個好人家,生下一對麒麟子。從未有人告訴她,其實女子也可以拋頭露面,女子也可以叱咤商場,女子也可以活得如此的快活暢意……

夏冬蕓吞咽了下口水,幽幽地收回悄然落在夏秋桐身上的目光,她才不會承認自己感到羨慕呢。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後的目光,夏秋桐餘光微微往後一掃,卻也悄聲不語。

夏家祭祖的日子在十月十五,這與尋常人家趕在歲末或是清明有很大的差別,因為據族譜記載夏家那位傳奇一般的先祖就是在這一天仙去的。

說起夏家這位先祖夏合笙,那可真是傳說一般的人物,據說她能合草木而歌,引萬獸同鳴,當世人稱柳木仙子。而最後她在山林間坐化,所留遺骸就地化作一顆蒼天巨木,也就是如今夏家祖宅族山上的靈木。

馬車停在了山腳的祠堂,每人輪流進去點上三炷香,再上面的山路,就要靠雙腳走上去了。

夏冬蕓其實是第一次來這夏家的族山,因她生母柳氏出身侍妾,是使了些腌臜的手段才有了她這個孩子,所以按照規矩夏冬蕓曾經是沒有資格踏足這片夏家的宗族根地的,甚至於從前奉香她也只能站在宗祠門外,眼巴巴地望著夏秋桐一個人被牽進去。

直到近一年為了給夏秋桐籌備婚事擡了柳氏做正妻,夏冬蕓的名字才正正當當地走進了宗廟,寫入了族譜。

“小姐,小心腳下。”扶著夏冬蕓上山的是她的貼身婢女素英,在夏冬蕓失勢前她曾是整個夏府裏最風光最囂張跋扈的丫頭,如今卻是眸光沈沈一臉卑怯,或許是被夏秋桐整治怕了。

自夏秋桐掌事後,百福堂和夏府中凡是與柳氏沾親帶故的幾乎全都被剔除出夏府,最後只給她們剩下了這幾個興不起風浪的貼身侍女,但也全都提點過了一番,如今各個老實得跟鵪鶉一樣。

但讓夏冬蕓吃驚的不是原本就是下人的素英,而是她的母親柳氏,還有父親夏常安。

在她的記憶裏,她這對父母可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所以她早就學會通過父母臉上些微的表情變化來拼讀出他們的情緒。

但她如今在柳氏的臉上卻只全然看到了兩個字——害怕。

她在害怕著夏秋桐。

而夏老爺對夏秋桐抱有的情緒似乎更覆雜一些,欣慰自豪忌憚憂慮好奇…但終究沒了曾經慣常的輕蔑與漫不經意。

這才過去多長的時間,怎麽會變成這樣……夏冬蕓心中暗道,也對自己這個手段高明的嫡姐更生忌憚。

現在想來,夏秋桐這些年那副悲弱陰郁的作態或許全是偽裝,真正的她其實就是只披著羊皮的狼…不,或者說更像是獅子,如今羊皮皸裂,母獅金黃威嚴的毛皮與鋒利的利爪終於顯露出來。

可,真的是這樣嗎。

記憶中夏秋桐曾經的模樣突然在夏冬蕓的腦海裏一閃而過,那雙秋水般始終藏著悲傷的眼眸牢牢地盯著她,仿佛在嘲弄她的愚笨不堪。

“小姐!!”直到身旁素英的驚叫才讓夏冬蕓猛地反應過來,但此刻她已經一腳踏空眼見著就要栽到一旁的泥坡上,就在這時一把收攏的油紙傘穩穩橫來,從腰側卡住了夏冬蕓的身子。

夏冬蕓驚魂未定,回過頭發現那把淡黃的紙傘正握在夏秋桐的手中。

“有些濕了,素英,扶你家小姐到旁邊擦擦。”等夏冬蕓站好,夏秋桐才緩緩將傘收回,重新交給身邊的桃柳撐開。細雨飄搖,夏秋桐的身上也被濡濕了些許,但她拒絕了身邊的桃柳,自己拿出手帕來擦拭。

夏冬蕓被素英拉到樹下,用幹帕子壓住腰上紙傘印下的水漬。而打頭的夏南安則回過頭摸摸肚子,神色關切地道:“冬蕓這是走累了吧,那咱們就在這裏歇息一會吧。”

眼見著夏南安那顫巍巍的大肚子和有些發白的面色,夏冬蕓自然看出自己這位好面子的父親並不是真的關心她,而是走不動了。但面上卻依舊是慣常那副溫順可親的表情:“謝謝爹爹體恤。”

於是在夏老爺的示意下,夏氏宗族浩浩蕩蕩的一批人全都依著山石暫緩了前行,雨地泥濘不便坐歇,於是夏冬蕓躲在素英高舉的傘下無聲地望著雲氣繚繞的山林。

“誒,說起我們這祖先柳木仙子啊,那可是大有來頭……”緩過勁來的夏南安精神頭看著都好了不少,開始對著幾個圍在他身旁的夏氏小輩誇談起了這夏氏祖上的故事。

夏冬蕓面色如常,但心裏卻是厭乏至極,夏老爺宗族觀念深厚,口中那祖先傳說她從小到大都不知道聽過多少遍了,無非就是些點石成金手搓祥雲這些不著邊際的故事,唯一稱得上精彩的或許就是那柳木仙子怒劍斬柳仙了。

果不其然,夏南安話頭一轉又開始將其這個嚼了不知千百遍的除蛇傳說,不過那群夏氏旁支的小輩們顯然是第一次從自己族長伯伯口中聽到這個故事,各個興致頗高的樣子,哄得夏南安都面色紅潤了起來。

聽吧,用不了多久耳朵就得生繭了……夏冬蕓默默望著這一幕,心裏不無諷刺地想著。

“她走了誒”“走了”“好像真的走了誒”“離開了…”

突然,一陣窸窣聲傳進了她的耳朵裏,夏冬蕓順著聲音偏過頭,卻沒有看到任何人。

奇怪。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剛想回過頭,那些聲音卻又響起來了。

“雨好大哦…”“但是這次的雨水很好喝啊。”“她去哪裏了?”“她好兇哦。”“很奇怪的姑娘哦。”

夏冬蕓嚇了一跳,面色頓時就白了,一旁的素英註意到她的模樣,忙問:“小姐怎麽了?”

“素英,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夏冬蕓咽了咽口水,試探著問道。

“沒有啊。”素英順著夏冬蕓的視線往身後的樹林望去,自然也是什麽都沒有見著,“動物吧?這山裏頭環境好,什麽兔子游鳥啥的,據說還有蛇呢,小姐你小心點。”

“是嗎…”夏冬蕓絞緊手指,仔細辨聽著耳裏那些奇怪細碎的聲響,可越是聽她的心裏就越是震驚,因為她發現這些聲音的來源居然是……居然是她身後那一片野花叢。

我真是瘋了。

夏冬蕓搓了一下耳垂,覺得自己怕不是得了癔癥,畢竟這可比花會說話的幾率大多了。

但緊接著她就怔住了,因為她在那些聲音裏聽到了一個名字。

“那個姑娘是夏秋桐嗎?”

“是她吧。”“是夏秋桐哦。”“只是跟她長得很像。”“不是她哦。”“不認識的味道。”“她離開了。”“她離開了哦。”“往那顆石頭上走了。”“好嚇人。”“好嚇人哦。”

花們激烈地“討論”著。

夏冬蕓臉色蒼白,目光飛速追掃著,卻果然不見夏秋桐的身影。只看到了她那幾個婢女在遠處的樹下避雨的侍女。

“素英,我,我去小解一下。”夏冬蕓努力克制住聲音的顫抖,“給我把傘。”

“誒,小姐?”素英將備用的紙傘遞給她,隨後本能地想要跟上,卻見夏冬蕓突然扭過頭慌張地呵斥了句:“別跟過來。”

“她在哪裏?”“哪顆石頭?”“就內個呀~”“哎喲,誰踩了我一腳!”“好粗魯的丫頭。”“好粗魯。”“粗魯…誒,她長得有點像誒。”“像夏秋桐。”“夏秋桐。”“也有點像夏鈴宣。”

夏冬蕓奔跑地步伐微微一挫。

夏鈴宣,這是她奶奶的名字。

現在她可以肯定自己能夠聽到這些野花的聲音了,但問題是,這些花為什麽會知道夏秋桐,為什麽會知道奶奶。

而且……不是她,是什麽意思?

夏冬蕓覺得渾身都發冷了起來。

“夏秋桐誒。”“是夏秋桐誒。”“她在幹什麽?”“在石頭後面。”“在幹什麽?”“她在蛻皮嗎?”“像那位大人一樣誒。”“我想那位大人了。”“在山上。”“在山上哦。”

密集雜亂的聲音交匯在一起,像此刻驟急的落雨。

夏冬蕓停下了腳步。

不需要確定夏秋桐藏身的是哪塊石頭,因為所有的植物都在告訴她的答案。

是的,所有。

夏冬蕓漸漸發現了,她不只是能聽到那些花的聲音,草的,樹的,這片族山的每一株植物都在說話。此刻她的耳朵裏熱鬧的就像是一個集會。

她望著那顆巨大的,足以遮蔽住兩人身影的石頭屏住了呼吸。

一步,兩步。

她不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麽,應該,應該沒有什麽吧……雖然那些花兒的話讓人瘆得慌,但這裏離夏家休息的地方不遠,有什麽的話她還可以呼救……所以不會。

不會有問題的。

夏冬蕓突然一步走到了石頭身後,緊接著她面容扭曲了起來,長大嘴就要尖叫,但一只滿是粘液的手撲摁上前,堵住了夏冬蕓的嘴。

在夏冬蕓恐懼的淚眼裏,夏秋桐緩緩咧開嘴角,她的整張臉皮像融化一般耷拉著,一顆眼睛落在地上,另一顆則直勾勾地盯著夏冬蕓的臉,夏冬蕓這才看清,那裏面勾著一只豎長的瞳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