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大小姐果然有問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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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大小姐果然有問題
桃柳最近多了一個秘密。
自己家的這個大小姐她很可能不是人！
而且，大概率還是個妖怪！！
這可不是她無的放矢，都是有真憑實據的！
從小桃柳就是個膽子小的，可偏偏又格外愛聽些刺激恐詭的故事，一邊害怕地捂住小臉噙著眼淚，一邊卻還奶聲奶氣地問說故事的人“然後呢”。
故而鄰裏街坊都特別喜歡逗她，便總愛說些奇詭志怪來唬她害怕。長而久之，桃柳便對這鬼神一說特別敏感，總覺得什麽時候自己就會撞上一遭。
而在今年九月，她剛作為備選侍女被招進夏府時，就聽到了這夏家大小姐夏秋桐被狼妖魅身的傳說。
桃柳起初奇怪，通常要說到妖邪附身女子，多數是狐妖貓妖玉面琵琶這些媚態之物，而且多半做不得真，只是他人尋個由頭將禍水罵名砸推給女性罷了。但這狼妖卻是新鮮冷僻，反而顯得煞有介事起來。
而經過一陣旁敲側擊地打聽。桃柳才知道，原來之所以夏府這次廣招侍女，都是因為前段時間府上鬧了件大事。
夏家大小姐夏秋桐的貼身侍女彩佩，聯合二小姐夏冬蕓和督令公家三公子傅家揚對夏大小姐用藥，企圖讓前者在婚前丟了清白，好成全後面兩位的私情茍且。
好在此局無意中引動本國神衛雲流子插手，在斷清錯案後那位少年雲流子大人感切夏秋桐處境之艱，也讚賞其在被構陷之時展露出來的智慧與勇氣，不僅直接放話給夏老爺讓他不許再輕慢自己的女兒，更是將一枚象征著身份的貼身玉佩贈予給了夏大小姐。
雲流子大人此舉只是單純的憐憫惜才還是另有深意暫時無人可知，但其所代表的分量確是實打實的。
特別是對於想攀附權力高枝的夏老爺來說，顯然是將其當作了雲流子對自己女兒一見鐘情的象征，將其當作了夏家在通往官場坦途的金票。對夏秋桐的態度也是來了個徹底的轉彎，別說輕慢，眼窩裏的笑膩得都能滴出油來。
用夏府那幾個愛嚼舌根的侍女們的話來說，自家老爺現在就像看見了金葉子的癩蛤蟆。
而夏秋桐則借此機會要求了一件事。
讓她參與掌家。
夏家坐擁南安最大的絲造局子百福局，有共一萬兩千畝桑絲產田和全雲樾最大的繅絲工坊，並設有32家合作商號，兩千多名員工。
這麽龐大的家業自然不能是夏老爺一人主理，除夏常安一脈主宗外，還有三系旁支參與合營。除此之外還有他手下共七位掌事也會分擔一部分工作。
但夏常安是個重利貪權的性子，所以雖然因為力有不逮將家業放權了一部分，但核心權力，也就是百福局直營的那三間鋪面以及八座可以滌出百福局特色霽紅的染坊還是牢牢抓在自己的手中。唯有當初為了向未來的女婿示好，才破例將其中一間位於上杭的鋪子和染坊暫劃給了傅家揚代掌經營。
而如今傅家揚奸計敗露鋃鐺入獄，這些置業自然又回到了夏常安的手中，而夏秋桐這次要的就是它們。
一開始夏常安是拒絕的，哪怕他因雲流子一事正在興頭之上。這不只是因為自古以來沒有女子參與掌家的道理，更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女兒的性格與本事。
作為一個十六年來一門不出二門不邁，只知道琴棋書畫花鳥研香的標準閨閣大小姐，還附上一具早產不足先天羸弱的身子骨。她拿什麽去掌家？拿什麽去和那些精明雄壯手段卑劣的商人們在生意場上硬碰硬？
於是出於世俗的偏見、對女兒一點微博的擔心以及不知從何而起，莫名其妙的不安感。夏南安果斷拒絕了這個請求。但夏秋桐的態度也很堅決，她篤定了夏南安在意的是她與雲流子間的關系，於是淡然自若地翻出那枚玉佩，表示要麽掌家，要麽出家。
看著女兒認真的眼神，夏南安在那一刻難得想到了她的母親，想起剛見到她時候的樣子。束發的少女在馬背上高高揚起笑臉，陽光燙在她身後，明媚得能讓人花了眼。
“一個月的時間。”夏南安嘆了口氣，心道左右不過是女兒家心血來潮的游戲，一個月的時間總該夠了。
但夏秋桐只用了三天就讓他大跌眼鏡。
第一天，她命人調來了上杭分局近十年的全部賬本，當天下午就將二百餘冊的賬本覆判完畢，並將原上杭分局掌事掉去問話。
兩人具體相談何事無人可聞，只知道那劉掌事踏出門時面色蒼白步履虛浮，分明颯爽秋天卻是冷汗岑岑。並且連夜趕往上杭，據說之後花了七天的時候將原分局的人員做了一次徹底的換洗。
第二天，夏秋桐親自去往南安的織紡查核織工作業。據當時在場的織工說，一開始，負責南安織坊的領頭，或者說他們在場的所有人都不太待見這位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大小姐。覺得她不懂絲織，只是仗著父輩的關系就來對他們這些日日與桑絲為伴的老手藝人指手畫腳。
可接下來的一幕卻出乎了他們所有人的意料，長達十丈的經紗架，那位大小姐不過三息之間就準確地抽出了32處斷頭處。甚至能用眨眼的功夫查完近千餘根線，並準確得找出其中粗細略有不符的一根！
要知道，即便是經驗最老道的師傅要分紗查絲也至少需要半天時日！
而第三天，這位能力驚人的大小姐又不知從哪裏搗騰來了一盒染料，拉來了夏老爺、旁系的主事人和尚在南安的幾位掌事。
百福居以霽紅聞名雲樾，獨門色料層染下的布匹能沈酡出瓷釉般鮮裏的紅色，仿若雨停後酌醉的天空。
但霽紅成名十年，仿者不計其數，近期更是有織局仿制出所謂「醉雲紅」一色，據說與霽紅能有九分相似，甚至比霽紅更亮，更釉膩鮮麗。
這也是夏南安最近所困擾的事之一，因為「醉雲紅」的造料成本更低，成品價格也就更低。這就使得很多人因此棄買霽紅，轉而夠買更為便宜，也不失色澤的醉雲紅布。而他和其他掌事為此嗟討良久都沒能琢磨出個所以然的問題，卻在夏秋桐身上找到了答案。
據說夏秋桐手上那染料剛過布，就驚得那群見慣了風浪的老狐貍們叫出了聲。
那是藍，純粹沈靜，仿若日落前夕層渲的幽青色天光。
「天青」
憑借著獨特的「天青」染料，夏秋桐徹底獲得了認可，成為了夏府真真正正的掌事之一。
但最開始府裏的下人們雖或多或少聽說了這位大小姐這三天容登掌事的壯舉，卻並沒有多少實際感觸。畢竟他們久居內宅，離夏府外邊的生意場相隔遙遠，不能完全理解這件事所代表的含金量。就像泥蟲無法想象飛鳥的翺翔。
所以他們最初都只當這是個被誇張了的笑話，是一段被放大了的天方夜譚。
直到夏秋桐緊接著將手伸向內宅。
夏府內院先前一直是由柳氏負責打理的，即便在她還未有當家主母之名時也是如此。
但夏冬蕓一事後，不只是她自己被禁足，還連累了柳氏也被生氣的夏南安勒令閉門反思。
本來對於柳氏的責罰應當很快就會結束。一來在這件事上她確實無辜，頂多有個教養不力的問題。二來夏府也確實需要一個當家主母來支持後院。所以柳氏傷心歸傷心，心態還是穩著的，只等著幾天後夏南安氣消了把她送出去。
可誰曾想，夏秋桐憑借著這三天的亮眼表現，居然直接截手了她的權力？！
夏府中的下人大多是柳氏在位時挑選的。而夏秋桐接手後的第一天就裁去了接近五成的人，幾乎所有與柳氏沾親帶故的全被撤下。這其中自然有不少不服氣的，想聚集在一團鬧事的。
但他們平日裏仗著有柳氏撐腰，欺壓同輩扣吃油水的事情可沒少做，而夏秋桐再次展露自己驚人的查賬能力，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摘出賬目錯漏七十餘處，隱瞞作偽一百三十七次。直接將幾個鬧騰得最歡的送去吃了官司。
這下再無人剛忤逆這位手握重證鐵面無私的大小姐，畢竟被撤走多少還能撈點撫恤銀子，要是被丟去官府那這輩子就算是完了。
裁去了老人就該填來新人了，而夏秋桐大小姐掌府後作的第二件事，便是招人。桃柳這一批已經是夏府招來的第二批新人，在她們之前的那一批據說共百來人被大小姐篩的只剩下十一。
原本孱弱內斂，不理世事的深閨大小姐短短數日就蛻變得殺伐果決雷厲風行，也難怪府中上下會疑心她被狼妖附身，這不就是一只冷傲，殘忍又強大的頭狼嗎？
桃柳咽了咽唾沫，對於即將的見面充滿了期待與忐忑。
新招進來的下人們會由府裏的嬤嬤帶著教習兩日，熟悉府上的大小事務，了解府中成員們的大致情況與習慣後，才會交由夏秋桐摘選。
而這幾日聽來的大大小小的有關夏秋桐的流言蜚語，讓桃柳對這位大小姐的樣貌也好奇了起來。
她會是什麽樣子的？會不會很兇？會不會也是一副刻薄的面相？既然是狼妖附身，那有沒有可能哪裏還生著一兩根狼毫？眼睛在深夜裏會不會發出幽幽綠光？
就在桃柳剎不住腳，對夏秋桐的幻想越來越離譜時。領頭的嬤嬤便突然要她們立刻規整儀容端正站姿，大小姐來了。
便見一行人浩浩蕩蕩地穿過回廊，朝他們聚著的庭院裏走。為首的是一個人高馬大的姑娘，穿著貼身的翠色羅裙，腰骨結實，面容利落，眉眼間滿是飛揚的勁道。
桃柳心中暗叫了聲好！果然不出她所料，這夏家大小姐確實是個眉目風厲的狠角色，不過倒是與先前所傳的柔弱模樣不符。
可緊接著那高大女子身後就傳出一聲輕咳。
“容月。”
那神情冷傲的女子瞬間變幻了臉色，堆著笑躬身相讓，露出身後玉雕似的美人來。
雖說被三令五申要端正站姿，但桃柳還是忍不住揉了下眼睛，懷疑自己看花了。
那少女穿著一身素白長裙，只簡單挽了發髻用翠珠別住。她容顏秀美，柳眉杏目巴掌大的小臉，皮膚羊脂玉一般的白凈細亮，在日光下膩著碎浪般的金色。
但比起過人的美貌，更讓桃柳在意的是少女的眼神。通透淡然，仿若看穿了俗世的一切，桃柳只在菩薩的塑像上看過這樣的眼神。
她不是人。但絕非什麽狼妖。
桃柳油生出一種強烈的直覺，讓她並在雙腿的指節忍不住攥得發白。
而夏秋桐似乎是註意到了桃柳的視線，偏過臉對著她微微一笑。嚇得桃柳驚鳥似的低下眼眸，不敢與夏秋桐對視。
雖說夏秋桐此先被這些下人們私底下百番探討，傳得像是個什麽吃人不吐骨頭的妖怪。但真到了臨選時，這些新人們無不是翹首以盼，希望自己得中。
因為所謂的妖邪之說無根無據，但夏家開出的優厚條件卻是實打實的，哪怕是掃院擔水這樣的工作，也能比其他家每年多給出二到三兩的銀子。
而跟桃柳歲數相仿的少女們心思就更活絡了，因為她們知道大小姐貼身丫鬟這個位置如今還未有著落，所以一個二個都鉚足了勁頭想搏入夏秋桐這個夏府後院掌權人的法眼，得到這個肥差。
可還沒等她們自薦，夏秋桐就直接開口點將般地甩名字。
“徐耕、陳小戒、蕓桃、珠華……”她聲音不大，語氣卻是不容分說地幹脆，“你們幾個落選，收拾東西回家吧。”
“怎，怎麽會！”那些人皆是驚叫出聲。連桃柳也是一肚子疑惑，不知為何才一開始夏秋桐就要勒退這麽多人。其中一個膽子大的更是破口大罵起來，要夏秋桐給自己一個交代。
“這就是原因。”夏秋桐望著那個被護衛們押住，一臉不甘的青年男人，冷冷道，“楊毅，二十七歲，雲樾南安生人，家中一妻一女，不思進取整日尋歡飲樂，欠下賭債百兩。”
夏秋桐給了身側的容月一個眼神，容月當即上前薅住那楊毅的衣領，從他口袋裏翻出了幾兩碎銀和珍珠。
“不過兩日，你就能東搜西撿竊來這麽些東西。要你？是要我將你這只碩鼠放進糧倉嗎？！”夏秋桐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她大喊道，“來人！給我將他手腳折了丟去見官！”
“不要！不要啊！大小姐饒命，大小姐饒命！”楊毅顯然是懵了，唉天哭地的就想要求饒，就被幾個人高馬大的家丁硬是拖著遠去。
而餘下那幾個被點了名字的人此刻無不面色煞白兩股戰戰。
“還要我繼續說嗎？”夏秋桐冷眼望去。那群人忙哆嗦著搖頭，見夏秋桐說滾，一個二個都如蒙大赦一般地逃了。
看到這，誰能不知道夏秋桐趕出來的這批人是有問題的？！
桃柳心裏也有些惶恐，她當然沒有做過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哪怕是聽丫鬟們說閑話那也是遠遠的聽，從來沒有參與過那些碎嘴說道去。但夏秋桐方才展露出來的氣質太嚇人了，分明用著最平和的語氣，最柔美秀麗的一張臉，卻能讓聞著生畏，如見蒼獅。
“我知道你們在背後是如何說我的，也知道在場的有些人嘴巴和手腳都不是很幹凈，但我沒有把你們摘出來，因為你們是新人，還沒有被正式立規矩，多多少少帶了些舊家的毛病，這我能理解。”夏秋桐淡淡道，“但這並不代表我會對這些無底線的容忍下去。而以我的手段，有一百種方法能讓你們在這裏，在整個南安都呆不下去。明白了嗎？”
“明，明白了。”
“大聲點，明白了嗎？”
“明白了！！！”
“好。”看著面前肅然起敬的新人們，夏秋桐點點頭，然後望向某個方向，“你，出來。”
桃柳望望左邊，右望望右邊，然後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聲音有些顫抖：“我，我嗎？”
不是不是，我，我這幾天什麽都沒幹啊！桃柳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哭了，開始拼命地回想自己這幾日是不是哪裏做的不對被大小姐偷偷惦記上了。可想來想去，好像除了自己有點笨手笨腳這一條以外，好像也沒有其他的毛病了。
就在桃柳準備雙膝一軟為自己昨日失手打碎了一個餐盤道歉時，夏秋桐卻道：“你，今後做我的貼身侍女。”
“大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是那個盤子太滑……嗯？？？”桃柳難以置信地楞在原地，還是容月在一旁推了下她的肩膀，她才反應過來忙下跪謝恩。
這便是桃柳當選夏府大小姐貼身侍女的全過程。
所有人都說她是一朝踩中了金窩，從剛入府的鄉野丫頭變成南安最大絲造局夏府大小姐身前的紅人。也有人酸她是因為愚笨天真才被夏大小姐看上的，因為夏大小姐討厭聰明人，她上一個貼身婢女彩佩就是個聰明人。所以才會覺得自己受到了虧待，所以才會在審時度勢後選擇了背叛，錯折了根朽木當金枝。
而對於桃柳而言，她既覺得自己幸運，又覺得自己艱難。
幸運的是夏秋桐對待下人並非她想象中的嚴厲苛責，反而很是寬厚仁善。知道桃柳家不在南安，有一位重病的父親急著藥費，便許她提前支取半年的薪勞，包了車費讓她過段時間歸家休整三日。
艱難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謠傳的影響，桃柳見自家那位大小姐怎麽看怎麽都不對勁。分明是那麽標致鮮活的一個美人，卻總是帶給她一種陰颼颼的，不似活在人間的疏離感。
而且隨著她留心觀察，更是發現了不少蹊蹺之處。
比如夏秋桐能夠不用算盤只用眨眼的功夫就準確核算出長達半頁紙的賬數；還比如她不用品嘗就能發現今天所呈點心的蜜糖少放了一份；還有她的字，每一筆都利落蒼勁，字形精巧美觀。不是說不好，反而是太好，而且是如出一轍，沒有一絲變化的好。或者說是完美。
桃柳曾經偷偷將夏秋桐的兩張紙疊著對過，發現同樣的筆畫是可以完全扣合的，甚至連筆鋒的停頓筆畫的粗細都分毫不錯，仿佛全都是從一個木模裏墨印出來的一樣。
但真正讓桃柳確定夏秋桐不對勁的，還是她在昨夜見到的那一幕。
那夜她為還在書房奮筆疾書處理賬冊的大小姐端去宵點，過去後見門扉漏出一縫，便鬼使神差地偷著望進去一眼，這一眼卻差點嚇得她魂飛魄散，險些將手裏的餐盤連湯帶水得全部甩飛出去。
只見那幽紅燭光下，夏秋桐雙手握筆疾書，雙雙揮舞出殘影，而她那仿佛凝固住了雙眼裏，居然透出了深綠色的，不斷在紙上游走掃動的光！
桃柳使盡了渾身了力氣，才沒有嚇得叫出聲來。而當她哆嗦地想望去第二眼時，門卻突然開了。夏秋桐站在她的面前。
“啊！！”這下桃柳再也忍耐不住了，就要驚叫起來，嘴卻被夏秋桐幹脆利落地捂住。
“你在叫什麽？”桃柳通紅的淚眼裏，夏秋桐依舊是那副淡然冰冷的俏麗模樣，雙目也是一貫的琥珀色，沒有半點泛綠的幽然感。讓桃柳一時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方才看錯了。
但這一來二去的，桃柳是真的沒法再忍受了。她朝管事的嬤嬤請了假，準備回家一趟調整調整心情，沒準散散心，見見家人就不會對夏秋桐那麽害怕了。
畢竟這個貼身丫鬟的待遇實在優厚，她也不想因為自己一些想當然的臆測與恐懼放棄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
桃柳原名柳桃花，住在南安西邊的柳家村裏，距離南安城有百來裏的距離。雖說夏秋桐給了她200文替她包下了這次回家的馬車費，但桃柳窮慣了，總想著從哪裏能省下些好多剩些錢來補貼家用。例如她當初進南安，就是蹭了村裏一個進城做生意人家的牛車來的。
於是她問了那幾個平日裏有事沒事愛找她聊天逗趣的侍女們，得知南安西巷有能便宜坐的馬車。去一趟柳家村只要150文錢。便天一亮就收拾好包裹，早早地來到了西巷。
桃柳才剛來南安沒有幾天，還未仔細逛過這裏的集市。但據她那在城裏做生意的鄰居大哥所說，南安的治安一直不算太好，特別是西巷的小市場裏魚龍混雜，做什麽生意的都有。讓她輕易不要去那裏閑晃。
於是桃柳特地穿了自己最樸素的灰色麻衣，包裹也用的是最陳舊的素色包巾，臉上還故意用灰抹了一層，給自己打扮得像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
但即便是這樣，她一走入西市還是感覺到了好幾道不懷好意的視線，瞅得她心裏發毛。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個在角落尋客的車夫，談好價格，坐上了回家的馬車。
歸家路途遙遠，晨色昏沈，桃柳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半夢半醒間卻突然聽到車簾外頭有隱晦的交談聲，言及什麽“相貌”“買賣”“貨品”之類的。
她猛得睜開眼，心中隱隱覺得不妙，忙掀開簾子朝窗外看去。卻見馬車停在一個林道裏，那車夫正站在不遠邊跟兩個形容猥瑣，尖臉牙黃的男人吵著什麽。
而這次桃柳聽清楚了他們之間的對話，居然是在吵著要將她以什麽樣的價錢賣掉！！
“你們是誰！這裏到底是哪裏？！”話一出口桃柳就後悔了，歹人當前她還這麽暴露自己無異於是自取身亡。果然，那三人見她蘇醒，示意般地互相交換了一下目光。隨後那車夫便搓著手上前，對著桃柳樂道：“小娘子，怎麽不乖乖地睡著啊。”
他這話一出口，桃柳就知道他這是不想再掩飾下去了。心中連聲叫苦，卻又怕自己言辭激烈會更快遭逢毒手，便裝出一副剛醒來懵懂無知的樣子問道：“大哥，這，這不是去我家的道吧……”
可她還沒把話說完，以車夫為首的那三個歹人就笑起來了，其中一個豁了顆門牙的，嘴角綴著顆媒婆痣的中年男人一咧嘴，奸笑道：“喲，小丫頭，你還在這裏裝？放棄吧，這車啊，到不了你柳家村，倒是可以到你好哥哥我家的榻上！”
那車夫也眉開眼笑，從馬背上抽來一個葫蘆，對著桃柳的臉當頭就是一瓢水，洗去了桃柳臉上的泥灰，露出她白瓷一般細皮嫩肉的面盤來。那車夫見了桃柳這幅模樣，更是樂開了花，一副賭贏了的表情對著其他兩個人邀功道：“我就說這丫頭是裝的，其實嫩著呢！也不費我在西村蹲了這麽久，好久沒做過這麽水靈的生意了！這下價格要翻倍啊，翻倍哈！”
“哎喲算我走眼了陳老三，別的不說，先把人給我綁了吧。可別讓她找機會跑了。”另一個跟高瘦一些的，皮膚泥巴般黝黃的漢子一邊獰笑，一邊從褲腰子裏抽出一條臭烘烘的布條。伸手就要把桃柳從馬車裏抓出來。
被那麽一葫蘆水淋在臉上，桃柳的心也涼了半截。見那歹人鉆進車廂裏就要拽上自己的手腕，忙崩潰哭喊，一邊手足並用地想將對方踹出去。可女兒家的力氣又怎能比得過常年行走江湖的人伢子？那高瘦男子看著皮包著筋骨，手勁卻大的嚇人，生生頂著桃柳一番捶打將她硬是拽在了地上。許是惱怒桃柳的激烈防抗，他將桃柳用力摔在地上後還在她小腹狠狠補了一腳，桃柳當即疼得蝦仁般弓縮起身子，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滿臉。
“這小丫頭還挺辣。”那男人甩甩手，目光淫邪，“也不知道到了床上是不是還能這般爽辣。”
他的同伴一錘他的後背，呵斥道：“完璧的價格可是要再高一倍，你可別把這好不容易得來的新鮮貨給弄壞了。”
“井大兄弟這不是好久沒有開葷了嘛。理解，理解。”那車夫搓搓手，望著桃柳的目光也有些垂涎，“唉，你說，咱們哥三只是摸摸，也不會被瞧出什麽問題不是？反正最後都是要被賣到那春館裏去的，要是那些個大人物知道自己采樂的小娘子提前沾了老子幾個們的口水，會是什麽反應？想想就爽哩。”
“別，你們，你們別過來。”桃柳見那三人一邊獰笑著一邊靠近自己，慌亂地想要起身逃跑，可腹部的劇痛讓她全身發軟，還沒支起身子，細白的腳腕就被車夫的大手用力拽住。
“不，不要！！！！！！！！”
倉皇間，桃柳忽然覺得眼前一暗，有一只柔軟的手將自己的雙眼蓋住。隨後她聽見一聲極細的破空聲，像金帛撕開的裂響，又像指尖劃過薄紗。
周圍的一切仿佛突然安靜了下來，唯有風吹過枝葉的沙沙響動。
“大…大小姐？”桃柳難以置信地開口，她聞到那股熟悉的，又獨特的香味。是夏秋桐自己配置的，最近在用的那款蘭香。
“別怕。”夏秋桐叮囑了一聲，才緩緩松開遮住桃柳雙眼的手。桃柳趕忙朝四周望去，便見那三個歹人全都被一劍封喉倒在了血泊中，許是擔心她害怕，每一具屍體的頭都被詭異地扭轉著，面容深深陷進了泥地中。
夏秋桐穿著一聲白色的衣衫，手中握著一把森亮的鐵劍。她的右手背上有一道刀口，應當是方才與歹人交手時留下的，但那道刀傷卻沒有滲血，仿佛破開的並不是一塊真實的血肉，而是一塊包裹著人偶的皮革。而且那傷口甚至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
桃柳咽了咽唾沫，差點忘卻了呼吸。
“我聽府中的那群丫鬟在討論把你騙去西巷搭車的事情，她們嫉妒你一來就成為我的貼身婢女，所以明知西巷黑車眾多，人伢子猖獗卻還是哄騙你去。我一路趕來，還好是趕上了。”夏秋桐依舊是那副淡然的表情，仿佛她做的只是理所當然的一件小事而已，“你放心，那幾個人我都已經嚴懲過了，你不會再在夏府看到她們。”
“大小姐……”桃柳欲言又止，神情有些恍惚。
夏秋桐順著她的視線望見了自己的右手，微微一笑。卻不做辯解，反而一步上前，在幾乎鼻尖相觸的距離裏，她的雙眼突然迷漫上一片詭異的，熒綠色的幽光。
桃柳瞪大了眼睛。
夏秋桐露出笑來：“記得保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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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柳最近多了一個秘密。
自己家的這個大小姐她很可能不是人！
而且，大概率還是個妖怪！！
這可不是她無的放矢，都是有真憑實據的！
從小桃柳就是個膽子小的，可偏偏又格外愛聽些刺激恐詭的故事，一邊害怕地捂住小臉噙著眼淚，一邊卻還奶聲奶氣地問說故事的人“然後呢”。
故而鄰裏街坊都特別喜歡逗她，便總愛說些奇詭志怪來唬她害怕。長而久之，桃柳便對這鬼神一說特別敏感，總覺得什麽時候自己就會撞上一遭。
而在今年九月，她剛作為備選侍女被招進夏府時，就聽到了這夏家大小姐夏秋桐被狼妖魅身的傳說。
桃柳起初奇怪，通常要說到妖邪附身女子，多數是狐妖貓妖玉面琵琶這些媚態之物，而且多半做不得真，只是他人尋個由頭將禍水罵名砸推給女性罷了。但這狼妖卻是新鮮冷僻，反而顯得煞有介事起來。
而經過一陣旁敲側擊地打聽。桃柳才知道，原來之所以夏府這次廣招侍女，都是因為前段時間府上鬧了件大事。
夏家大小姐夏秋桐的貼身侍女彩佩，聯合二小姐夏冬蕓和督令公家三公子傅家揚對夏大小姐用藥，企圖讓前者在婚前丟了清白，好成全後面兩位的私情茍且。
好在此局無意中引動本國神衛雲流子插手，在斷清錯案後那位少年雲流子大人感切夏秋桐處境之艱，也讚賞其在被構陷之時展露出來的智慧與勇氣，不僅直接放話給夏老爺讓他不許再輕慢自己的女兒，更是將一枚象征著身份的貼身玉佩贈予給了夏大小姐。
雲流子大人此舉只是單純的憐憫惜才還是另有深意暫時無人可知，但其所代表的分量確是實打實的。
特別是對於想攀附權力高枝的夏老爺來說，顯然是將其當作了雲流子對自己女兒一見鐘情的象征，將其當作了夏家在通往官場坦途的金票。對夏秋桐的態度也是來了個徹底的轉彎，別說輕慢，眼窩裏的笑膩得都能滴出油來。
用夏府那幾個愛嚼舌根的侍女們的話來說，自家老爺現在就像看見了金葉子的癩蛤蟆。
而夏秋桐則借此機會要求了一件事。
讓她參與掌家。
夏家坐擁南安最大的絲造局子百福局，有共一萬兩千畝桑絲產田和全雲樾最大的繅絲工坊，並設有32家合作商號，兩千多名員工。
這麽龐大的家業自然不能是夏老爺一人主理，除夏常安一脈主宗外，還有三系旁支參與合營。除此之外還有他手下共七位掌事也會分擔一部分工作。
但夏常安是個重利貪權的性子，所以雖然因為力有不逮將家業放權了一部分，但核心權力，也就是百福局直營的那三間鋪面以及八座可以滌出百福局特色霽紅的染坊還是牢牢抓在自己的手中。唯有當初為了向未來的女婿示好，才破例將其中一間位於上杭的鋪子和染坊暫劃給了傅家揚代掌經營。
而如今傅家揚奸計敗露鋃鐺入獄，這些置業自然又回到了夏常安的手中，而夏秋桐這次要的就是它們。
一開始夏常安是拒絕的，哪怕他因雲流子一事正在興頭之上。這不只是因為自古以來沒有女子參與掌家的道理，更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女兒的性格與本事。
作為一個十六年來一門不出二門不邁，只知道琴棋書畫花鳥研香的標準閨閣大小姐，還附上一具早產不足先天羸弱的身子骨。她拿什麽去掌家？拿什麽去和那些精明雄壯手段卑劣的商人們在生意場上硬碰硬？
於是出於世俗的偏見、對女兒一點微博的擔心以及不知從何而起，莫名其妙的不安感。夏南安果斷拒絕了這個請求。但夏秋桐的態度也很堅決，她篤定了夏南安在意的是她與雲流子間的關系，於是淡然自若地翻出那枚玉佩，表示要麽掌家，要麽出家。
看著女兒認真的眼神，夏南安在那一刻難得想到了她的母親，想起剛見到她時候的樣子。束發的少女在馬背上高高揚起笑臉，陽光燙在她身後，明媚得能讓人花了眼。
“一個月的時間。”夏南安嘆了口氣，心道左右不過是女兒家心血來潮的游戲，一個月的時間總該夠了。
但夏秋桐只用了三天就讓他大跌眼鏡。
第一天，她命人調來了上杭分局近十年的全部賬本，當天下午就將二百餘冊的賬本覆判完畢，並將原上杭分局掌事掉去問話。
兩人具體相談何事無人可聞，只知道那劉掌事踏出門時面色蒼白步履虛浮，分明颯爽秋天卻是冷汗岑岑。並且連夜趕往上杭，據說之後花了七天的時候將原分局的人員做了一次徹底的換洗。
第二天，夏秋桐親自去往南安的織紡查核織工作業。據當時在場的織工說，一開始，負責南安織坊的領頭，或者說他們在場的所有人都不太待見這位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大小姐。覺得她不懂絲織，只是仗著父輩的關系就來對他們這些日日與桑絲為伴的老手藝人指手畫腳。
可接下來的一幕卻出乎了他們所有人的意料，長達十丈的經紗架，那位大小姐不過三息之間就準確地抽出了32處斷頭處。甚至能用眨眼的功夫查完近千餘根線，並準確得找出其中粗細略有不符的一根！
要知道，即便是經驗最老道的師傅要分紗查絲也至少需要半天時日！
而第三天，這位能力驚人的大小姐又不知從哪裏搗騰來了一盒染料，拉來了夏老爺、旁系的主事人和尚在南安的幾位掌事。
百福居以霽紅聞名雲樾，獨門色料層染下的布匹能沈酡出瓷釉般鮮裏的紅色，仿若雨停後酌醉的天空。
但霽紅成名十年，仿者不計其數，近期更是有織局仿制出所謂「醉雲紅」一色，據說與霽紅能有九分相似，甚至比霽紅更亮，更釉膩鮮麗。
這也是夏南安最近所困擾的事之一，因為「醉雲紅」的造料成本更低，成品價格也就更低。這就使得很多人因此棄買霽紅，轉而夠買更為便宜，也不失色澤的醉雲紅布。而他和其他掌事為此嗟討良久都沒能琢磨出個所以然的問題，卻在夏秋桐身上找到了答案。
據說夏秋桐手上那染料剛過布，就驚得那群見慣了風浪的老狐貍們叫出了聲。
那是藍，純粹沈靜，仿若日落前夕層渲的幽青色天光。
「天青」
憑借著獨特的「天青」染料，夏秋桐徹底獲得了認可，成為了夏府真真正正的掌事之一。
但最開始府裏的下人們雖或多或少聽說了這位大小姐這三天容登掌事的壯舉，卻並沒有多少實際感觸。畢竟他們久居內宅，離夏府外邊的生意場相隔遙遠，不能完全理解這件事所代表的含金量。就像泥蟲無法想象飛鳥的翺翔。
所以他們最初都只當這是個被誇張了的笑話，是一段被放大了的天方夜譚。
直到夏秋桐緊接著將手伸向內宅。
夏府內院先前一直是由柳氏負責打理的，即便在她還未有當家主母之名時也是如此。
但夏冬蕓一事後，不只是她自己被禁足，還連累了柳氏也被生氣的夏南安勒令閉門反思。
本來對於柳氏的責罰應當很快就會結束。一來在這件事上她確實無辜，頂多有個教養不力的問題。二來夏府也確實需要一個當家主母來支持後院。所以柳氏傷心歸傷心，心態還是穩著的，只等著幾天後夏南安氣消了把她送出去。
可誰曾想，夏秋桐憑借著這三天的亮眼表現，居然直接截手了她的權力？！
夏府中的下人大多是柳氏在位時挑選的。而夏秋桐接手後的第一天就裁去了接近五成的人，幾乎所有與柳氏沾親帶故的全被撤下。這其中自然有不少不服氣的，想聚集在一團鬧事的。
但他們平日裏仗著有柳氏撐腰，欺壓同輩扣吃油水的事情可沒少做，而夏秋桐再次展露自己驚人的查賬能力，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摘出賬目錯漏七十餘處，隱瞞作偽一百三十七次。直接將幾個鬧騰得最歡的送去吃了官司。
這下再無人剛忤逆這位手握重證鐵面無私的大小姐，畢竟被撤走多少還能撈點撫恤銀子，要是被丟去官府那這輩子就算是完了。
裁去了老人就該填來新人了，而夏秋桐大小姐掌府後作的第二件事，便是招人。桃柳這一批已經是夏府招來的第二批新人，在她們之前的那一批據說共百來人被大小姐篩的只剩下十一。
原本孱弱內斂，不理世事的深閨大小姐短短數日就蛻變得殺伐果決雷厲風行，也難怪府中上下會疑心她被狼妖附身，這不就是一只冷傲，殘忍又強大的頭狼嗎？
桃柳咽了咽唾沫，對於即將的見面充滿了期待與忐忑。
新招進來的下人們會由府裏的嬤嬤帶著教習兩日，熟悉府上的大小事務，了解府中成員們的大致情況與習慣後，才會交由夏秋桐摘選。
而這幾日聽來的大大小小的有關夏秋桐的流言蜚語，讓桃柳對這位大小姐的樣貌也好奇了起來。
她會是什麽樣子的？會不會很兇？會不會也是一副刻薄的面相？既然是狼妖附身，那有沒有可能哪裏還生著一兩根狼毫？眼睛在深夜裏會不會發出幽幽綠光？
就在桃柳剎不住腳，對夏秋桐的幻想越來越離譜時。領頭的嬤嬤便突然要她們立刻規整儀容端正站姿，大小姐來了。
便見一行人浩浩蕩蕩地穿過回廊，朝他們聚著的庭院裏走。為首的是一個人高馬大的姑娘，穿著貼身的翠色羅裙，腰骨結實，面容利落，眉眼間滿是飛揚的勁道。
桃柳心中暗叫了聲好！果然不出她所料，這夏家大小姐確實是個眉目風厲的狠角色，不過倒是與先前所傳的柔弱模樣不符。
可緊接著那高大女子身後就傳出一聲輕咳。
“容月。”
那神情冷傲的女子瞬間變幻了臉色，堆著笑躬身相讓，露出身後玉雕似的美人來。
雖說被三令五申要端正站姿，但桃柳還是忍不住揉了下眼睛，懷疑自己看花了。
那少女穿著一身素白長裙，只簡單挽了發髻用翠珠別住。她容顏秀美，柳眉杏目巴掌大的小臉，皮膚羊脂玉一般的白凈細亮，在日光下膩著碎浪般的金色。
但比起過人的美貌，更讓桃柳在意的是少女的眼神。通透淡然，仿若看穿了俗世的一切，桃柳只在菩薩的塑像上看過這樣的眼神。
她不是人。但絕非什麽狼妖。
桃柳油生出一種強烈的直覺，讓她並在雙腿的指節忍不住攥得發白。
而夏秋桐似乎是註意到了桃柳的視線，偏過臉對著她微微一笑。嚇得桃柳驚鳥似的低下眼眸，不敢與夏秋桐對視。
雖說夏秋桐此先被這些下人們私底下百番探討，傳得像是個什麽吃人不吐骨頭的妖怪。但真到了臨選時，這些新人們無不是翹首以盼，希望自己得中。
因為所謂的妖邪之說無根無據，但夏家開出的優厚條件卻是實打實的，哪怕是掃院擔水這樣的工作，也能比其他家每年多給出二到三兩的銀子。
而跟桃柳歲數相仿的少女們心思就更活絡了，因為她們知道大小姐貼身丫鬟這個位置如今還未有著落，所以一個二個都鉚足了勁頭想搏入夏秋桐這個夏府後院掌權人的法眼，得到這個肥差。
可還沒等她們自薦，夏秋桐就直接開口點將般地甩名字。
“徐耕、陳小戒、蕓桃、珠華……”她聲音不大，語氣卻是不容分說地幹脆，“你們幾個落選，收拾東西回家吧。”
“怎，怎麽會！”那些人皆是驚叫出聲。連桃柳也是一肚子疑惑，不知為何才一開始夏秋桐就要勒退這麽多人。其中一個膽子大的更是破口大罵起來，要夏秋桐給自己一個交代。
“這就是原因。”夏秋桐望著那個被護衛們押住，一臉不甘的青年男人，冷冷道，“楊毅，二十七歲，雲樾南安生人，家中一妻一女，不思進取整日尋歡飲樂，欠下賭債百兩。”
夏秋桐給了身側的容月一個眼神，容月當即上前薅住那楊毅的衣領，從他口袋裏翻出了幾兩碎銀和珍珠。
“不過兩日，你就能東搜西撿竊來這麽些東西。要你？是要我將你這只碩鼠放進糧倉嗎？！”夏秋桐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她大喊道，“來人！給我將他手腳折了丟去見官！”
“不要！不要啊！大小姐饒命，大小姐饒命！”楊毅顯然是懵了，唉天哭地的就想要求饒，就被幾個人高馬大的家丁硬是拖著遠去。
而餘下那幾個被點了名字的人此刻無不面色煞白兩股戰戰。
“還要我繼續說嗎？”夏秋桐冷眼望去。那群人忙哆嗦著搖頭，見夏秋桐說滾，一個二個都如蒙大赦一般地逃了。
看到這，誰能不知道夏秋桐趕出來的這批人是有問題的？！
桃柳心裏也有些惶恐，她當然沒有做過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哪怕是聽丫鬟們說閑話那也是遠遠的聽，從來沒有參與過那些碎嘴說道去。但夏秋桐方才展露出來的氣質太嚇人了，分明用著最平和的語氣，最柔美秀麗的一張臉，卻能讓聞著生畏，如見蒼獅。
“我知道你們在背後是如何說我的，也知道在場的有些人嘴巴和手腳都不是很幹凈，但我沒有把你們摘出來，因為你們是新人，還沒有被正式立規矩，多多少少帶了些舊家的毛病，這我能理解。”夏秋桐淡淡道，“但這並不代表我會對這些無底線的容忍下去。而以我的手段，有一百種方法能讓你們在這裏，在整個南安都呆不下去。明白了嗎？”
“明，明白了。”
“大聲點，明白了嗎？”
“明白了！！！”
“好。”看著面前肅然起敬的新人們，夏秋桐點點頭，然後望向某個方向，“你，出來。”
桃柳望望左邊，右望望右邊，然後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聲音有些顫抖：“我，我嗎？”
不是不是，我，我這幾天什麽都沒幹啊！桃柳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哭了，開始拼命地回想自己這幾日是不是哪裏做的不對被大小姐偷偷惦記上了。可想來想去，好像除了自己有點笨手笨腳這一條以外，好像也沒有其他的毛病了。
就在桃柳準備雙膝一軟為自己昨日失手打碎了一個餐盤道歉時，夏秋桐卻道：“你，今後做我的貼身侍女。”
“大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是那個盤子太滑……嗯？？？”桃柳難以置信地楞在原地，還是容月在一旁推了下她的肩膀，她才反應過來忙下跪謝恩。
這便是桃柳當選夏府大小姐貼身侍女的全過程。
所有人都說她是一朝踩中了金窩，從剛入府的鄉野丫頭變成南安最大絲造局夏府大小姐身前的紅人。也有人酸她是因為愚笨天真才被夏大小姐看上的，因為夏大小姐討厭聰明人，她上一個貼身婢女彩佩就是個聰明人。所以才會覺得自己受到了虧待，所以才會在審時度勢後選擇了背叛，錯折了根朽木當金枝。
而對於桃柳而言，她既覺得自己幸運，又覺得自己艱難。
幸運的是夏秋桐對待下人並非她想象中的嚴厲苛責，反而很是寬厚仁善。知道桃柳家不在南安，有一位重病的父親急著藥費，便許她提前支取半年的薪勞，包了車費讓她過段時間歸家休整三日。
艱難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謠傳的影響，桃柳見自家那位大小姐怎麽看怎麽都不對勁。分明是那麽標致鮮活的一個美人，卻總是帶給她一種陰颼颼的，不似活在人間的疏離感。
而且隨著她留心觀察，更是發現了不少蹊蹺之處。
比如夏秋桐能夠不用算盤只用眨眼的功夫就準確核算出長達半頁紙的賬數；還比如她不用品嘗就能發現今天所呈點心的蜜糖少放了一份；還有她的字，每一筆都利落蒼勁，字形精巧美觀。不是說不好，反而是太好，而且是如出一轍，沒有一絲變化的好。或者說是完美。
桃柳曾經偷偷將夏秋桐的兩張紙疊著對過，發現同樣的筆畫是可以完全扣合的，甚至連筆鋒的停頓筆畫的粗細都分毫不錯，仿佛全都是從一個木模裏墨印出來的一樣。
但真正讓桃柳確定夏秋桐不對勁的，還是她在昨夜見到的那一幕。
那夜她為還在書房奮筆疾書處理賬冊的大小姐端去宵點，過去後見門扉漏出一縫，便鬼使神差地偷著望進去一眼，這一眼卻差點嚇得她魂飛魄散，險些將手裏的餐盤連湯帶水得全部甩飛出去。
只見那幽紅燭光下，夏秋桐雙手握筆疾書，雙雙揮舞出殘影，而她那仿佛凝固住了雙眼裏，居然透出了深綠色的，不斷在紙上游走掃動的光！
桃柳使盡了渾身了力氣，才沒有嚇得叫出聲來。而當她哆嗦地想望去第二眼時，門卻突然開了。夏秋桐站在她的面前。
“啊！！”這下桃柳再也忍耐不住了，就要驚叫起來，嘴卻被夏秋桐幹脆利落地捂住。
“你在叫什麽？”桃柳通紅的淚眼裏，夏秋桐依舊是那副淡然冰冷的俏麗模樣，雙目也是一貫的琥珀色，沒有半點泛綠的幽然感。讓桃柳一時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方才看錯了。
但這一來二去的，桃柳是真的沒法再忍受了。她朝管事的嬤嬤請了假，準備回家一趟調整調整心情，沒準散散心，見見家人就不會對夏秋桐那麽害怕了。
畢竟這個貼身丫鬟的待遇實在優厚，她也不想因為自己一些想當然的臆測與恐懼放棄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
桃柳原名柳桃花，住在南安西邊的柳家村裏，距離南安城有百來裏的距離。雖說夏秋桐給了她200文替她包下了這次回家的馬車費，但桃柳窮慣了，總想著從哪裏能省下些好多剩些錢來補貼家用。例如她當初進南安，就是蹭了村裏一個進城做生意人家的牛車來的。
於是她問了那幾個平日裏有事沒事愛找她聊天逗趣的侍女們，得知南安西巷有能便宜坐的馬車。去一趟柳家村只要150文錢。便天一亮就收拾好包裹，早早地來到了西巷。
桃柳才剛來南安沒有幾天，還未仔細逛過這裏的集市。但據她那在城裏做生意的鄰居大哥所說，南安的治安一直不算太好，特別是西巷的小市場裏魚龍混雜，做什麽生意的都有。讓她輕易不要去那裏閑晃。
於是桃柳特地穿了自己最樸素的灰色麻衣，包裹也用的是最陳舊的素色包巾，臉上還故意用灰抹了一層，給自己打扮得像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
但即便是這樣，她一走入西市還是感覺到了好幾道不懷好意的視線，瞅得她心裏發毛。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個在角落尋客的車夫，談好價格，坐上了回家的馬車。
歸家路途遙遠，晨色昏沈，桃柳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半夢半醒間卻突然聽到車簾外頭有隱晦的交談聲，言及什麽“相貌”“買賣”“貨品”之類的。
她猛得睜開眼，心中隱隱覺得不妙，忙掀開簾子朝窗外看去。卻見馬車停在一個林道裏，那車夫正站在不遠邊跟兩個形容猥瑣，尖臉牙黃的男人吵著什麽。
而這次桃柳聽清楚了他們之間的對話，居然是在吵著要將她以什麽樣的價錢賣掉！！
“你們是誰！這裏到底是哪裏？！”話一出口桃柳就後悔了，歹人當前她還這麽暴露自己無異於是自取身亡。果然，那三人見她蘇醒，示意般地互相交換了一下目光。隨後那車夫便搓著手上前，對著桃柳樂道：“小娘子，怎麽不乖乖地睡著啊。”
他這話一出口，桃柳就知道他這是不想再掩飾下去了。心中連聲叫苦，卻又怕自己言辭激烈會更快遭逢毒手，便裝出一副剛醒來懵懂無知的樣子問道：“大哥，這，這不是去我家的道吧……”
可她還沒把話說完，以車夫為首的那三個歹人就笑起來了，其中一個豁了顆門牙的，嘴角綴著顆媒婆痣的中年男人一咧嘴，奸笑道：“喲，小丫頭，你還在這裏裝？放棄吧，這車啊，到不了你柳家村，倒是可以到你好哥哥我家的榻上！”
那車夫也眉開眼笑，從馬背上抽來一個葫蘆，對著桃柳的臉當頭就是一瓢水，洗去了桃柳臉上的泥灰，露出她白瓷一般細皮嫩肉的面盤來。那車夫見了桃柳這幅模樣，更是樂開了花，一副賭贏了的表情對著其他兩個人邀功道：“我就說這丫頭是裝的，其實嫩著呢！也不費我在西村蹲了這麽久，好久沒做過這麽水靈的生意了！這下價格要翻倍啊，翻倍哈！”
“哎喲算我走眼了陳老三，別的不說，先把人給我綁了吧。可別讓她找機會跑了。”另一個跟高瘦一些的，皮膚泥巴般黝黃的漢子一邊獰笑，一邊從褲腰子裏抽出一條臭烘烘的布條。伸手就要把桃柳從馬車裏抓出來。
被那麽一葫蘆水淋在臉上，桃柳的心也涼了半截。見那歹人鉆進車廂裏就要拽上自己的手腕，忙崩潰哭喊，一邊手足並用地想將對方踹出去。可女兒家的力氣又怎能比得過常年行走江湖的人伢子？那高瘦男子看著皮包著筋骨，手勁卻大的嚇人，生生頂著桃柳一番捶打將她硬是拽在了地上。許是惱怒桃柳的激烈防抗，他將桃柳用力摔在地上後還在她小腹狠狠補了一腳，桃柳當即疼得蝦仁般弓縮起身子，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滿臉。
“這小丫頭還挺辣。”那男人甩甩手，目光淫邪，“也不知道到了床上是不是還能這般爽辣。”
他的同伴一錘他的後背，呵斥道：“完璧的價格可是要再高一倍，你可別把這好不容易得來的新鮮貨給弄壞了。”
“井大兄弟這不是好久沒有開葷了嘛。理解，理解。”那車夫搓搓手，望著桃柳的目光也有些垂涎，“唉，你說，咱們哥三只是摸摸，也不會被瞧出什麽問題不是？反正最後都是要被賣到那春館裏去的，要是那些個大人物知道自己采樂的小娘子提前沾了老子幾個們的口水，會是什麽反應？想想就爽哩。”
“別，你們，你們別過來。”桃柳見那三人一邊獰笑著一邊靠近自己，慌亂地想要起身逃跑，可腹部的劇痛讓她全身發軟，還沒支起身子，細白的腳腕就被車夫的大手用力拽住。
“不，不要！！！！！！！！”
倉皇間，桃柳忽然覺得眼前一暗，有一只柔軟的手將自己的雙眼蓋住。隨後她聽見一聲極細的破空聲，像金帛撕開的裂響，又像指尖劃過薄紗。
周圍的一切仿佛突然安靜了下來，唯有風吹過枝葉的沙沙響動。
“大…大小姐？”桃柳難以置信地開口，她聞到那股熟悉的，又獨特的香味。是夏秋桐自己配置的，最近在用的那款蘭香。
“別怕。”夏秋桐叮囑了一聲，才緩緩松開遮住桃柳雙眼的手。桃柳趕忙朝四周望去，便見那三個歹人全都被一劍封喉倒在了血泊中，許是擔心她害怕，每一具屍體的頭都被詭異地扭轉著，面容深深陷進了泥地中。
夏秋桐穿著一聲白色的衣衫，手中握著一把森亮的鐵劍。她的右手背上有一道刀口，應當是方才與歹人交手時留下的，但那道刀傷卻沒有滲血，仿佛破開的並不是一塊真實的血肉，而是一塊包裹著人偶的皮革。而且那傷口甚至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
桃柳咽了咽唾沫，差點忘卻了呼吸。
“我聽府中的那群丫鬟在討論把你騙去西巷搭車的事情，她們嫉妒你一來就成為我的貼身婢女，所以明知西巷黑車眾多，人伢子猖獗卻還是哄騙你去。我一路趕來，還好是趕上了。”夏秋桐依舊是那副淡然的表情，仿佛她做的只是理所當然的一件小事而已，“你放心，那幾個人我都已經嚴懲過了，你不會再在夏府看到她們。”
“大小姐……”桃柳欲言又止，神情有些恍惚。
夏秋桐順著她的視線望見了自己的右手，微微一笑。卻不做辯解，反而一步上前，在幾乎鼻尖相觸的距離裏，她的雙眼突然迷漫上一片詭異的，熒綠色的幽光。
桃柳瞪大了眼睛。
夏秋桐露出笑來：“記得保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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