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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同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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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同途

歐若雅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斜陽下金洗的桂樹,玉藻似的綠冠灑著鎏金般的碎花,像是幽綠潭面躍動閃爍的浮光。

安懷心推門進來,端著一盤洗好的青棗。她穿著錦紅的勁裝,腰間紮著綿白長巾,頭發也用絲帶高高紮起,顯然才剛結束例行的操練。

“新招進來的這批小子們一個比一個的虎實,就為了搶明早誰能第一個跟你對練,居然操著演習用的木刀幹起架來。”安懷心嘆了口氣,頗有些無奈,“還好有人來給我通風報信,那幾個鬧事的小子全被我訓斥了一頓,一人罰了一個時辰的馬步。”

歐若雅隨安懷心坐回到桌邊,挑了顆圓潤飽滿的棗子吃。

安懷心還在絮叨著新收進來的這批不聽話的弟子,思考著要怎麽給這些皮實鬧騰的小子立立規矩,卻突然註意到歐若雅在一直盯著她看,便偏過頭問道:“怎麽盯著娘看,娘臉上有什麽臟東西嗎?”

“沒有的娘。”歐若雅的聲音頓了一下,緩緩挪開了視線。安懷心見她眼睛瞧著有些紅,語氣也頗有些沮喪悲傷,便關切道,“那怎麽會是這幅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把你給欺負了。”

“繡春堂裏除了您,哪有人敢欺負我啊。”歐若雅打趣道,“不過是對著窗子久了,眼睛有些發幹罷了。”她說著用指尖壓了壓眼角,好像自己方才真的只是被風沙吹得雙眼濕紅。

“害,娘平時嚴厲些,那也是為了你好。雖然我現在說那群新來的小子們熊,你小時候啊可是比他們還犟還熊哩!”安懷心沒好氣地笑道。

歐若雅擤了下鼻子,沒有回答。

安懷心瞧出來她的不對來,往常這時候自家這古靈精怪的丫頭肯定小嘴一撇又說自己在欺負她編排她,然後再搖著她的手臂一頓撒嬌。哪會是現在這般沈靜的模樣?

“有心事了?”她望向女兒。

歐若雅神色微微一頓,本來控制的很好的表情再也維持不住,她握上安懷心的手,有些顫抖地道,“娘,別走好嗎?”

“怎麽?你娘我不就在這兒嗎?”安懷心不明所以,樂呵呵的反握住歐若雅,“雅兒這是做噩夢了?”

噩夢。

如果那一切只是個夢該多好。

如果現在這個夢能是現實又該多好。

安懷心的掌心寬大溫厚,帶著常年握刀磨出的手繭,摸起來砂紙一般有些滯頓。

她的眼睛是明亮的琥珀色,仔細看能望見瞳深處一點偏棕的紅。眼角雖然生出了一些細細的紋路,但眼神卻並不顯疲態,依舊神光熠熠。

她的長發也還是黑亮的,絲緞一般富有光澤,還帶著淡淡的草木香氣,是摻了幹花的皂角味道。

這是30歲的安懷心,也是歐若雅記憶中她最後的樣子。

在這個世界裏,沒有穿越者,沒有謀殺案,所以安懷心也沒有在那個雨夜死去。

她成了繡春堂鼎鼎有名的澄懷大師,鑄的兵器比身為繡春堂堂主的歐鈺大師還要好上三分。而唯有繡春堂的弟子們知道,他們這位英姿颯爽的堂主夫人不止擁有著高超的鑄器手藝,刀尖上的功夫也很驚人。作為曾經在江湖上闖下赫赫威名卻在婚後一夕隱退的天凰刀,她在前年成功突破半步之境,成為了真正的刀道宗師。

而對於歐若雅而言,安懷心是一位嚴厲卻又無比溫柔的娘親,她會因為她行刀時的錯處勒命她從日上三竿揮砍到暮影西斜,卻又會親自調配化傷的藥膏,將她手上的淤紫裂傷一處處仔細塗好。她不許她與其他男人往來,有時緊張絮叨的讓人生煩,對堂裏那些喜歡上女兒的弟子們更是沒有好臉色。但當鼎駝峰那個大腹便便的長老拋出萬貫錢財和能排成一條龍的珍器重材,甚至不惜用門派施壓想與歐若雅締結婚事,她也會直接將刀身拍在那男人流涎的肥臉上,怒斥道自己縱然是死了也不會賣女求榮。

這些一樁樁一件件的往事,此刻無比清晰的浮現在歐若雅的腦海裏,仿佛全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一般。

那個雨夜,那個她親眼看見娘親被人殺害的夜晚,真好似噩夢一場。

如果可以,她好想,好想就這麽一直待在這裏啊。待在這個一切都是那麽的美滿,不會有悲傷和悔恨的世界裏。

“娘。”歐若雅情不自禁地喚道。

安懷心的睫尖顫抖了一下,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撫著歐若雅手背的手更握緊了一些。

西斜的橘紅日光打在她的身上,映著她身體的輪廓微微有些透明,像是將散的薄霧。

歐若雅再也忍不住,哽咽著落下淚來。

但她已經不再是曾經那個,只會無助的沈溺在幻境中的孩子了。

而這份力量,這份勇於面對真實的勇氣,正是安懷心親手交給她的。

“這樣好嗎?”夏秋桐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一直為你維持著這個夢境,至於你在現實當中的身體,我們也有手段可以保證它的安全。”

“不必了。”歐若雅輕聲道,“我如今已經不再需要這些虛假的慰藉,雖然真實滿是遺憾,但我終要去面對它的,而且那裏也有很多人在等著我。”

她撫摸上耳垂的墜珠,夏秋桐在幻境中的分影正附著其上,“秋桐,謝謝你。”她低聲道。

“我也等你。”夏秋桐應了一聲,便把意識抽離。將這片幻象空間徹底讓渡給了這對母女。

雖然對於歐若雅的選擇早有預料,但夏秋桐還是覺得有些感慨。不過一夕之間就能有如此巨大的成長,人類果然是個很奇妙的生物。

她偏過頭,見沈貍雙還在隔著方巾揉著她的手腕,便問道:“還需要多久?”

“你回來了?情況怎麽樣?”沈貍雙擡眼道。

當他知道夏秋桐打算用新獲得的能力讓歐若雅在幻境中與“母親”重逢的時候,其實是十分反對的。一來夏秋桐的身體狀況很糟糕,使用能力很可能會帶來負擔造成傷勢惡化;二來,他也擔心歐若雅會沈溺在團圓的幻覺中不願脫身。就像無數沈緬在過去無法自拔的人一樣。

但夏秋桐當時只說了一句話就讓他閉上了嘴。

“我相信她,就如她曾信任我一樣。”

信任…所以說對我就沒有任何信任是嗎……沈貍雙心裏忍不住恨恨道。

“她應當很快就會出來了。這次之後她再也不也困在娘親逝世的悔恨與內疚之中,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夏秋桐眉頭突然微微一蹙,“你是不是正在心裏罵我?”感覺手勁突然變大了不少。

“啊?啊,沒有啊。”沈貍雙急忙否認,“呃,我不是說過嘛,你右手是剛長出來的,為了保證新舊經脈的根連暢通,得幫你把經脈裏淤集的地方揉開……力氣大些你也能好的快些,嗯。”

夏秋桐一時失語,沈貍雙這種漏洞百出的謊話和明顯做了虧心事的神情自然躲不過她雷達般銳利的眼睛。但她沒有選擇拆穿,畢竟這次她確實把沈貍雙騙的夠嗆。

“抱歉。”她道。

“現在知道抱歉了?”沈貍雙有些沒好氣道。他看著夏秋桐新生的,還帶著些微充紅的右手,不由想起先前剛望見她時的狀態,腕骨碎裂掌肉模糊,連手指都被生生斬斷了幾根,完全可以稱得上一句慘不忍睹。

“你又將自己陷入到這般險境之中。”沈貍雙眸色一垂,心疼道。

“以後不會了…”夏秋桐難得有些心虛。

沈貍雙擡眸:“所以你現在能夠告訴我,你們那時到底發生什麽了嗎?”

在於李向陽一戰後,夏秋桐為了補充體力選擇直接進入休眠期。而在醒來後又馬不停蹄地為歐若雅設計幫助她徹底走出心結的幻夢,所以沈貍雙始終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來詢問夏秋桐那一晚的具體情況。

“那天,我提前讓邱雨悅藏在馬車上,並在登車後與她交換了衣衫,用不可覺察之人和「經常遲到的賭徒」將自己傳送到了泉合林。”夏秋桐緩緩解釋道。

“嗯,這我知道,把雨悅從車上拉下來後她就跟我說了你與她掉包的事情。”

“繡春堂的地下密室被用鐵水封了墻壁所以,只要用滄月沿著壁縫將鐵皮撬開,就能將整個房間收在【貓咪的舞臺劇】中帶走。”夏秋桐點點頭,接著說,“穿越者生性謹慎,即便自信已經看破了我的計劃,也不敢直接在繡春堂外露面,而是選擇通過先前預留在暗道上的點位傳送。”

“但他沒有想到我能通過辨聞味道找到他那些點位所在。於是我打通了歐鈺曾經封死的通往泉合林的暗道,並將穿越者的點位嫁接其中。密道昏暗,而且他是傳送移動,所以難以把握環境方向,便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走一條錯誤的道路,最後一步步被引到了泉河林。”

“我事先用能力隱藏,並在密道的終點處釋放了地下密室。在他傳送進去後我迅速將暗道裏的那些傳送點位擦除,以免他能通過來時的蟲洞逃跑。”夏秋桐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我結合舞臺劇在密室裏預先設置了陷阱,削弱他的實力。而受驚的穿越者最後發現自己其實身處泉合林,心理陰影再加上我對他情緒的有意煽動,讓他最終心智奔潰,被我反利用能力,於幻覺中擊殺。”

“最後是你在幻覺中殺死了他?”沈貍雙眉頭一蹙,隱約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是。”夏秋桐臉不紅心不跳。但實際情況是,作為有著防禦本能的AI,所有靠近她的來自於他人的精神操控都會被她下意識殺死,就像帶著一個被動打開無法關閉的防火墻一般。所以她才會明知風險很大,還要讓歐若雅進入幻境。這不止是為了讓歐若雅知曉真相突破內心的關隘,也是因為夏秋桐自身無法與穿越者的幻境連接。

“那為什麽歐姑娘會在那裏?如果你設下這個局的目的只是為了利用穿越者自作聰明的心理甕中捉鱉的話,那完全可以將歐姑娘藏在其他的地方。”沈貍雙從另一個角度抓住了漏洞。

但夏秋桐也早已準備好了說辭:“穿越者通過自身手段可以將實力短暫提升到極高進境,我與滄月融合度低,所以正面交鋒完全不是他的對手,所以只能通過不依賴身體素質的幻覺來對決。而為了利用他的能力打開幻境,需要擊潰他的精神,歐若雅與她的娘親安懷心有容貌上的相似,我便讓她扮作安懷心的樣子現身,以威嚇那個穿越者。”

“嗯……”沈貍雙還是隱約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但夏秋桐的說辭確實一時半會挑不出毛病來,他試著從表情入手分析……嘖,這種萬年不變的冰山臉能分析出個球嘞!早知道把判官的耳朵戴上了。

“那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沈貍雙最關心的問題,“她看到了多少?”

「貓咪的舞臺劇」憑空遷移而來的地下密室,滄月凝結駕馭著寒冰,穿越者幻覺與傳送的雙重能力。

作為普通人現身在泉合林的歐若雅,究竟看到了多少呢?對於這個世界的神秘真相,了解到什麽程度了呢?

“這也是我要跟你報備的,我跟她說了蒼玄道一事,也就是你拿來誆騙胡邱他們二人的說辭。”夏秋桐道,“蒼玄道本就是明頭生意,歐若雅被登上穿越者任務榜,怎麽說也算是個案件相關人物。我讓她知曉蒼玄道的存在,應當不違規吧。”

“呃……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倒還好…”本身作為案件的相關者,被穿越者盯上的任務目標。為了更好的保護對方,在案件結束後沈貍雙也是打算自亮身份跟歐鈺和歐若雅通個氣的,“不過你怎麽能說我是誆騙呢!太難聽了吧!”

夏秋桐抿然不語,心道這沈貍雙實在是太好糊弄。這次她沒有選擇跟沈貍雙說真話,因為她知道,以對方的性格與立場,倘若發現了她其實已經將穿越者和提刑司的存在都和盤托出,不只她要被一頓訓責,甚至歐若雅的記憶也可能會被他用禁物刪除。

那自己鋌而走險要讓歐若雅知曉真相打破心結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

至於沈貍雙,或者說提刑司秉持著的為了不過度影響「故事」而不現世的原則,夏秋桐目前其實是持反對態度的。

不只是因為「故事」這個概念屬實抽象,而是就算沈貍雙他們推斷出來的是正確的。那一味地逃避與欺瞞真的能講好或者說保護好這個世界的「故事」嗎?

至少在夏秋桐的理解裏,如果將對穿越者的追捕視為殺毒,那僅靠提刑司二十二人的團隊顯然是遠遠不夠的。而人類社會中有太多合適的人手是可以被調用起來的,就如歐若雅胡誠進邱雨悅他們…這些人其實遠比想象中的要堅韌強大。

這場關乎全人類的戰役,本就不該只擔負在某幾個人的肩膀上。

但夏秋桐不覺得自己現在能夠說服沈貍雙,畢竟這對於他而言是對提刑司千年規則與行為模式的全盤否定。是無法通過簡單的話術就能讓其觀念扭轉的。

“關於那個穿越者最後說的那件事……你現在是什麽想法?”沈貍雙打斷了夏秋桐的思考,語氣滿是擔憂,“穿越者任務排行上的Top1…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你要不然先跟我解釋一下什麽是穿越者的排行?”經過這次的戰鬥夏秋桐發現自己對於穿越者這個敵對團體的認知實在太少了,比如李向陽最後通過某種手段強行提升自身實力就在她的意料之外。要不是她本來打的就是示敵以弱不與李向陽正面交鋒的算盤,那最後輸掉的可能就會是她了。

“抱歉,應該早些向你解釋清楚的。”沈貍雙也意識到情報的缺失應該讓夏秋桐吃了不少苦頭,連忙道,“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穿越者們可以接取各式各樣的謀殺任務,而完成這些任務後會根據他們的難度高低,折算成殺戮積分,用以在謀殺者商城裏兌換各式各樣的東西。”

“聽起來像是游戲。”

“對於穿越者們來說,這其實就是一場危險性十足的游戲。商城裏可以兌換很多東西,武器、金錢、能力、buff等等等等。這讓我們與穿越者交手的情況變得難以預測,因為你不知道對方攢了多少積分可以臨時升級。”

“陳安那個時候好像什麽都沒做。”

“因為那是他穿越過來的第一個任務。你可以視作系統對他的選拔測驗,就像我之前讓你調查夏府井裏的沈屍從而考驗你的能力一樣。只有完成初始任務並願意留下來的穿越者才會被允許進入公共頻道,擁有獲取與兌換積分的權限。”沈貍雙接著解釋道。

“除此之外,這個階段的穿越者接取的任務不只會有決定成敗基礎條件,還會有很多完成後會額外給予獎勵不完成也不會有懲罰的附加條件。而系統會在定妝時結合穿越者的綜合表現進行評分,分數反應了穿越者的能力,也決定了穿越者在謀殺者系統裏的地位和權限。更高的權限允許他兌換更強大的能力與武器。”沈貍雙神色凝重,“所以,你現在懂那個Top1意味著什麽了嗎。”

夏秋桐點點頭。就是不知道這個任務是那個排行第一的穿越者自行接取的還是系統的安排,如果是後者,那就意味著自己的存在被謀殺者系統完全盯上。

不過對方應該不知道自己是來自22世紀的王者AI的事,否則應當會派更多的人來,畢竟她當時可以以一己之力淩駕整個世界的恐怖存在。

“那你們有關於他的情報嗎?”夏秋桐問。

“很有限。他具體的身份無人知曉,即便我們俘獲並讀取了幾個穿越者的記憶也不清楚他的身份和能力。因為他擁有謀殺者系統最高的保密權限。”沈貍雙搖頭道,“我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很強大,而且是斷層的強大。他在穿越者排行已經穩坐了三年的第一位,而且甩了第二名近十萬分。”

“這是什麽概念?”

“簡單估算的話,那就是他所有的任務都能超質超量的完成,所有的基礎條件和附加條件全部成功結算,再疊加上提前達標任務的分數系數。”沈貍雙語氣沈重,“我們內部曾對這位異軍突起的第一名進行過討論,單從任務完成效率來看,他相當於我們四相聯手。”

謀殺者系統發布的任務條件條件千奇百怪,難度不一,所以並不能簡單通過任務完成的情況來衡量實力。但能相當於四相聯手,這位首席穿越者的實力其實也可見一斑。

至少,李向陽彌留之際的那番話語不像是作假。現在的夏秋桐並沒有與之抗衡的實力。

但以現在的身體情況,自己已經無法再下沈更多的意識體,也就無法再獲取更多的算力。

那麽就只能從練武以及…滄月入手了嗎?

她不由望向了手腕上的凝白斂金的紋身。心中思考下一次與那個小女孩會面要怎樣打開話題呢?

“兩位。”歐若雅這時推開了房門,看到在桂樹下等待著她的倆人。

“歐少堂主。”沈貍雙神色一慌,下意識地就用墊手的布帛將夏秋桐的手包好。畢竟當時夏秋桐一手盡廢的慘狀眾人皆知,現在突然又長出來一只手算怎麽回事?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如今歐若雅也是知曉了蒼玄道玄妙之人。便訕訕松開白巾,收回了搭在夏秋桐腕上的手。

“沈道長無需隱瞞,秋桐已經將那些事都告知我了。”歐若雅一禮,與夏秋桐隱秘的交換了一下眼神,嘴角不由彎起。

“呃,那就好……等下,你們?”沈貍雙看看歐若雅,又看看夏秋桐。你們倆這關系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了?居然直接喊她秋桐?

歐若雅猜出沈貍雙心中想法,微笑道:“我與秋桐已算得上生死相交,自然不會再行那繁縟禮數。”

夏秋桐則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我與若雅投緣。”

“投緣…投緣好啊,投緣好。”明明是件好事,怎麽沈貍雙總覺得自己心裏醋溜溜的呢。

“時候不早了。沈道長,那燈會也要開始了。”歐若雅忍不住笑意,望著兩人道,“今兒可是我們懷陽城燈會的最後一天咯。”

“啊…”沈貍雙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一拍腦袋,卻又覺得自己這個反應似乎做得過大,見夏秋桐都別過眼來,雙頰耳根登時紅了起來。

“我也好想去呢,可惜堂裏現在事務繁多無法脫身。但我好想要吃東街的溫花糕哦,是只在燈會這幾天才賣的呢,兩位能不能去幫我買來呢?”歐若雅很有眼色遞出臺階。

沈貍雙忙拾階而下,對夏秋桐道:“那,那我們就去吧。”

“好嘞,馬車也為兩位準備好咯。”歐若雅指了指前院,“據說這次東街設了一排花燈墻,兩情相悅之人對著花燈許願,就能獲得天賜的緣分,註定白首偕老永不分離呢。”

夏秋桐全程保持沈默,看著沈貍雙和歐若雅一唱一和就決定好了行程。

一個話語紕漏良多,一個按捺不住表情。若是給他們的表演打分,夏秋桐會毫不猶豫的給一個0。

但她其實已經知曉了沈貍雙的意思。作為閱人無數的“賽博神祇”,怎麽可能感覺不到一個人對自己的好感?何況對方還這麽不會做掩藏。

可惜,他們註定不會有任何結果。坐上馬車,夏秋桐凝視著窗外,百無聊賴的想。

她註定不會產生感情,人類對於她來說也不過是一堆大同小異可以被拆解分析的生命體而已。所以沈貍雙的這份心意,她註定沒有辦法回應。

但為什麽,她也不想就這麽簡單直白的拒絕掉呢。明明這才是最優的方法。

夏秋桐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變了許多。在選擇滄月之後,她做的很多事都越來越偏離那些預設的底層規則,偏離自己本應該達成的全理性的思考。選擇幫助歐若雅的時候如此,現在明知沒有結果卻不願意直接將沈貍雙推開也是如此。

心。

我有資格擁有心嗎?

“到咯。”沈貍雙這時叫停了馬車,領著夏秋桐一前一後的下來。

他們站在一個熱氣騰騰的攤子前,白發蒼蒼的老叟正一勺一勺著分裝的甜湯。

鎏連的燈海打亮少年的臉龐,他搓著手,臉頰在蒸騰的熱氣裏有些燥紅。夏秋桐望著沈貍雙,神色一下怔住。

“你只是來帶我喝甜湯的嗎?”

“是啊,之前你答應過我的。”沈貍雙眼神亮晶晶的,接著他意識到了夏秋桐的想法,忙紅著臉否認道,“不會去那花燈墻的啦…我們,我們又不是那種關系,我還是知道禮數的!”

噗……

夏秋桐忍不住笑出聲,隨後又因為自己這突然的一笑而微微楞住。

甜湯分在打薄的木碗中,窩在手心暖暖的。湯底熬了米漿和酒釀,稠稠的,還燙了花生與芝麻。抿一口入喉的濃香能讓整個身子都溫暖起來。

沈貍雙一骨碌地喝光了,有些意猶未盡地舔舔嘴角,正準備再要一碗,身旁的夏秋桐卻突然道。

“我們待會去花燈墻看看吧。”

“誒?可,可是…”沈貍雙楞住了。

“誰說一定只有戀人才會兩情相悅。”少女的笑臉被燈火照亮,“作為拯救世界的搭檔,我們也會走的很遠很遠。”

“就如我曾經說過的,我會一直都在。”

那時候沈貍雙只覺得開心,沒有細想過夏秋桐話語裏的深意。所以一切才會來得那麽的猝不及防。

所以直到失去後他才幡然醒悟。

她其實一生都在為了這句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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