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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真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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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真之刃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很不可思議,但我希望你能夠相信我。”

那天夜裏,面對夏秋桐認真的眼神,歐若雅突然發現自己沒有辦法說出任何拒絕的話語,哪怕她們不過只認識了兩個晝夜,但夏秋桐就是有一種讓她想要無條件信服的魔力。

於是她聽到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足以顛覆她舊有全部認知的故事。

故事裏,有著能撕裂空間,攜帶著致命任務降臨的穿越者;有勇於反抗,為了世界與那些強大穿越者們抗衡的提刑官,還有各式各樣,擁有著神鬼般詭譎力量的禁物。

如證明一般,滄月在半空中劃凝出一道蒼白的雪轍,怵得歐若雅生生咽下了所有的質疑。

良久,她才收拾好震愕,有些魂不守舍地喃聲道;“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夏秋桐所說的東西背後具有怎樣的分量。無論是禁物強大的力量還是穿越者滅世的陰謀,哪一項都足以攪得塵世天翻地覆。

可夏秋桐就這麽輕飄飄的告訴她了,這讓歐若雅不由感覺到一陣惶恐,就像行在路邊突然被人塞滿了不詳的重寶。

“因為你已身在局中。”夏秋桐沈聲道,“你已經成為了他們的目標,那麽此生都要面臨著他們的威脅,即便我們這次抓到了兇手,也難保不會有其他的穿越者接手跟上。而你若想活命,自然要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麽樣的對手。”

“但夏姑娘,你可知道你方才所言代表著什麽嗎?若是我心有不軌,將這些說與他人聽去又當如何是好?”歐若雅忍不住道,“若只是為了警醒我,那明明還有其他的法子不是嗎?全都歸於西胡蠱師的手段,亦或是更進一步,打上蒼玄道的旗號說這些是妖邪作祟,就像你說你們曾經所做的那樣。”

“正是因為你我都清楚其中的利害,我也知曉你的為人,我才敢將這些說與你聽。”夏秋桐緩緩道,“而且你想知道那一晚的真相不是嗎?”

“我……”歐若雅怔了一下,一時沒有想明白這兩者之間的關系。

“確實,我可以用其他的理由來騙你,綠林手段也好,仙術神魔也罷,只要展露出能力,縱然我將黑的顛倒成白的你也會信服三分。”夏秋桐彈了彈滄月的劍身,撣出一小片紛落的素白飛雪,如掃凈一枝晚冬的寒梅,“但那樣你將永遠不可能知道真相,也永遠不會了卻心結,即便我能從兇手口中套出那天具體的情況你也會有所懷疑,因為你便是這樣的性格,只會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事物。”

歐若雅心中一凜,沒有想到不過兩日的相處,夏秋桐居然可以將她看穿到這般地步。

但確實,在經歷過那夜的巨變後,她開始變得敏感謹慎,再難以對人輕言信任。畢竟當初她會睡去也正是因為穿越者的謊言,而醒來時得見的便是母親被殘忍殺害的景象。雖說那段記憶被封印良久,但有些東西卻是刻入本能無法被消抹掉的。

“對不起。”歐若雅垂下了頭,因為她知道自己這樣的性子會給夏秋桐平添多少麻煩,讓簡單的追兇變成危險的以身入局。她甚至隱隱產生了想要退卻的念頭,若只是為了了卻心中殘願而讓其他人置身於險境之中,那她寧可不知道這真相。

“不必自責,人性使然,若是我遭逢如此變故,也難再做到打開心防。而我既然答應了你,便是因為我也有了相應的計劃,並非受你人情所脅擅自邀大,我從來不打沒有準備的戰。”夏秋桐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寬慰道,“而我提前將這一切告知你,則是為了避免你到時候親眼得見,會因難以消用而錯失良機。”

“什麽意思?”歐若雅猛然擡頭,隱約覺得夏秋桐在謀算著一件什麽很不得了的事情。

“我將幫你進入穿越者的記憶,在那裏,找尋你所要的真相。”

“這——”歐若雅一時語塞,即便夏秋桐前面鋪述了那麽多神秘詭譎的事情,她也還是難以跟上對方的思路。記憶又不是開在街邊的商鋪攤子,進入記憶,這該如何才能做到?

“當初他在試圖用能力讓我墜入幻覺時反被我抓住了破綻,讓我得以尋到機會,蟄伏進他的意識。”夏秋桐微微一笑,謀殺者系統所謂的記憶抽取幻境生成實際是源於對生物腦電波的操弄,就像病毒植入一般,並非是什麽無蹤無跡的玄法。而她雖然暫時沒有辦法解析這個能力作用的真正機理,但也在當初的入侵中截留了一部分的程式,並通過反向匯編成功與作為母體的穿越者建立了單向聯系。

這份聯系是單薄且脆弱的,無法直接下達指令控制目標,但是卻可以借此對目標精神狀態施加一定程度的影響。作用與從陳安的殘軀上提取出來的禁物【錯愕】類似,可以制造一時的恍惚失神,但卻不止於此,在條件合適的情況下,夏秋桐還可以通過這份聯系略微放大穿越者的某項情緒。

而借由放大的情緒,夏秋桐就可以進一步撬開目標更大的精神缺口,就像蝶翼的震顫會帶起旋風,直至最終完全打碎穿越者的心理防線。

“到時,我將幫你強行打通鏈接他精神世界的通道,迫使他與你一同墜入幻境之中,而他所有的記憶將如破碎的燈影般呈浮在你面前,你也將從中找到你所要的真相。”夏秋桐輕聲道。這也是她為何要提前將有關穿越者的一切都告知歐若雅的原因之一,就像她前面說的那樣,她既然選擇了讓歐若雅親身接觸穿越者的記憶,那麽對方勢必會從中窺見有關謀殺者系統的訊息,也必然會受到沖擊。與其這樣,那不如讓她提前向歐若雅說明清楚,防止歐若雅因為這些沖擊性訊息而心境有損。

因為那處幻境才是最後的戰場。

“我做不到。”雖說夏秋桐沒有明說,但聰敏如歐若雅,已然知道了她的意思,“我已經試過了,我沒有辦法在那裏擊敗他,他可以隨意操控那個地方裏的一切,在幻覺裏他是無敵的。”

歐若雅的手無聲地攥緊床襟,想起了上次在幻境之中的交手,盛怒之下她幾乎傾盡了自己的一切,但所有攻勢都被對方輕描淡寫的化解,就像蟲豸之於雄峰,她無法撼動對方分毫。

“那是因為當時的你缺乏勇氣。”夏秋桐將手輕輕覆上歐若雅的手背,將她絞緊的指節一根根松開,“幻境之中所有外物都為雲煙,心強恒強。”

“無知者無畏從來不是勇敢。知道一切,仍舊可以坦然面對,依然心懷希望,這才是真正的勇氣。”

“我想這也是安夫人想要看到的。”

——

歐若雅早已淚流滿面。

在與李向陽一同墜入幻覺的一瞬,所有的畫面雪片般流淌過她的大腦,她終於“親眼看到”了那個夜晚,看到她的娘親用最後的力氣將昏迷的她抱在懷中,貼近她的耳垂,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雅兒,娘永遠愛你。”

光芒散盡,仿佛混沌般的一片黑暗裏,唯有李向陽與她對立。

他神情慌恐,呼吸沈重,顯然方才那些源於他記憶的畫面帶給了他極大的沖擊。但他隨後也註意到了歐若雅,扯動嘴角開始獰笑了起來,仿佛只要笑的足夠大聲,就能驅散心裏的恐懼。

“你們以為將我也拖入幻覺,能有什麽作用?如果那個女人敢對我的身體做什麽?你也會陪我一起死!!”李向陽咆哮。被強行拖入到幻覺之中,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在現實裏的夏秋桐是想借此將他殺死,因為沈入幻境後他的身體現在是完全沒有保護的狀態。

但李向陽說的話也不假,因為這個幻境雖然並非出自他的主觀意志,但他能感覺到它其實還是根植於他的【程序化夢魘】,那一旦他現實中的軀體死亡,幻境失去了系統能力的支撐,那麽同樣在幻覺之中的歐若雅也將給他陪葬。

“還是說她就是這樣將你騙了進來?”李向陽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森森獰笑道,“你剛剛也看到了吧,看到了什麽是穿越者,什麽是系統與任務,什麽是提刑官。他們那兩個人就是提刑官,敵不過我,便利用你將我騙進來,因為只要能殺了我,哪怕犧牲你又怎麽樣?你不過一人,他們手握的,可是天下大義的旗子啊!”

“不。”歐若雅緩緩吐了口氣,擡起空無一物的右手,“我來這裏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殺了你。”

“殺了我?在這裏?殺了我?!你看了那些之後應該知道這裏是哪裏吧?這裏可是我的地盤!!”李向陽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一般,他一擡手,混沌一片的黑暗裏突然開始沸騰了起來,天光乍現地脈翻湧,頃刻間群岳高起。李向陽立在山巔,沐浴在燦亮無比的日光下,大笑道,“在這裏,我就是規則,你要拿什麽來勝我??”

雖然被突然拖入這個幻境讓李向陽有些猝不及防,但他很快發現了這處幻境,或者說這個世界的法則。在這裏,他不再需要通過提前設置關鍵詞程序來讓幻境場景播片式的演出,而是可以直接用意志來控制這裏的一切!就像創世的神明一般,擁有著這處空間100%權限!

李向陽其實能猜得出夏秋桐的意圖,因為在現實中,利用系統強行步入半步大宗師境界的他擁有絕對碾壓式的實力,那能夠擊敗他的地方就只有幻境之中。所以他方才確實有些慌亂,一方面就如他先前所言他現在的身體處於毫無保護的狀態,而他其實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確定夏秋桐會因為顧忌歐若雅的性命而不對其出手;另一方面就是他不清楚夏秋桐是怎麽讓略過讀取關鍵詞編造幻覺程序這一系列的過程,只通過對視條件強行讓幻覺生效的,甚至基於的還是他自身的記憶。

但既然自己能夠操控這個幻境,那麽不論夏秋桐打的是什麽樣的牌,但至少在這裏,歐若雅沒有取勝的可能。

赤紅的刀鋒浴火而生,歐若雅不過輕輕一抖手腕,出凰便卷吐著熱浪出現在了她的手中。

"此境非爾獨擅之地。" 她輕聲開口,一抖刀尖,萬千光影咻然四散。李向陽看著腳下的山地開裂崩解,一時大驚,就要踩動身法防止下墜,但緊接著便腳踏實地。

林影幢幢夜風幽涼,他們又回到了泉合林中。同時李向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自己的手中流逝,方才那種無所不能天地盡擁的感覺出現了不可逆轉的破綻,他急忙對著歐若雅擡手,試圖通過構想將她手中赤色的出凰消弭。但他拼盡全力卻也只能讓歐若雅周身的空氣微微扭動,壓出電鳴般的滋響,而出凰紋絲不動,鋒利的刀尖依舊筆直向前。

歐若雅在分走他的權限!

李向陽一時不知所措,而就是這麽片刻的失神,那種流逝感就變得更加強烈。李向陽立刻意識到了什麽,心中急忙默聲念決,防止意志再度失守。

他這時終於意識到夏秋桐將歐若雅送進來是打的什麽算盤。這個幻覺世界確實是基於他的,或者說是系統的能力不假,但由於被略過了關鍵的構造過程,導致謀殺者系統對幻境的支配權限被跳過移除,就像程序失效後只剩下硬件設施,這個幻境此刻變成了無主的虛無狀態,會如何呈現完全取決於被哪個意志主導。

而他作為【程序化夢魘】的能力者,在最初步入世界時擁有著百分之百的初始權限,但這些權限並非永恒與絕對的,作為這個世界的另一個意識體,歐若雅擁有著跟他一樣的資格,可以競爭並篡奪他的支配力。

“開什麽玩笑!”李向陽怒吼一聲,渾身肌肉暴起,長發飛揚,真氣足灌,一瞬間又入半步大宗師之地。

在幻境之中,強大與否取決於構想,換言之,只要足夠相信,就能足夠強大。

而他作為真正步入過半步大宗師之境的武者,自然可以在轉瞬間重回曾經的武境!

與此同時,李向陽的手裏出現了一把冒著黑焰的槍,可還沒等他為這把劃時代的熱武器填裝彈藥,他手中的槍支就化為泡沫,噗得一聲消失不見。

“神說,立足於當下。”

夏秋桐的聲音蕩過空間,而同時,李向陽有關現代武器的記憶突然變得模糊,這讓他無法再準確構想出那些不存在與這個時代的武器。

那個該死的女人!!居然利用對他潛意識的影響提前設下了這種規則?!

李向陽心下大罵,可還未等他有所動作,歐若雅便急電般虎跳出手。李向陽連忙雙手一覽,憑空奪出雙手長劍,同時在他的意念下,歐若雅身後的場景開始崩解,山石破碎群林斷揚,卷折灰暗的天地如巨浪般咬著歐若雅就要撲下。

但歐若雅的腳下出現了一葉扁舟,她滑浪而行,舟尾如飛羽切開了扭曲破碎的空間。

李向陽手中雙劍與出凰激撞,不過一個照面,那兩把幻想出來的長劍就被出凰卡得倒彎成弓弦般的利弧。

歐若雅不過凡體武者,未觸及到宗師境地,所以無法準確的構想出何為宗師之上,也就無法像李向陽一般提升自己的武境。但她選擇了一個非常巧妙的方法,那就是頻繁丟出自己的構想,例如她想象出凰布滿烈火,於是出凰的刀身上就灼升起火舌,例如她想象自己腳踩玄舟,便有一葉落海幫她渡過妄廢的空間之海。

這些構想是短暫的,倉促的,沒有足夠的理念和信念支撐,就像一瞬的美夢。比如歐若雅其實並不能真正給出讓一把刀渾身浴火的原理。所以這些奇異只能存在一霎,隨後便被這處幻境空間否定封印,就像李向陽無法再構造出槍彈機械一般。

但只要這些一霎,就夠了。這些暫時的奇異力量在短時間彌補了她與李向陽的之間境界的不足,讓她縮短了與對方之間的距離成功近身。而真論刀法,只一味地用系統所授力量填充自身的李向陽哪能比得過她!

一刀若驚鴻直墜,在面容即將被火焰吞噬的前一瞬,光影扭曲著托出了一張涕泗橫流的臉。

李向陽用安懷心的臉大哭道:“雅兒!救我!!”

“娘親不會似你這般作態。”刀鋒卻不緩分毫,歐若雅怒吼道,“我也再不會逃避了!”

出凰的刀氣化作奔鳴的流火,頃刻間攪散了李向陽惺惺作態的幻影。李向陽被這一刀劈到地上,翻身嘔出一大口血來。

而歐若雅咬著刀勢向他逼近,但她手中的出凰烈焰已熄,意味著她對於火焰的構想已被否定。

“無知的家夥!”倉促間,李向陽想迅速劃開空間,或是凝幻出新的武器來阻隔勢如破竹的歐若雅,但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調用其任何的新的東西。現在他與歐若雅對這個幻境世界的歸屬爭奪已經到了白熱化階段,雙方都互相鎖住了對方的權柄,不讓對方進行新的創造。

那便只剩硬實力的碰撞!

“可惜你終究不過是下品武境!!”李向陽額間青筋暴起,渾身真氣如風雷吞雲,半步大宗師境界全啟!

“謝謝你。”逆著風雷而上的少女卻突然笑了起來。

幻覺的世界,一切的產生基於構想,而一切的構想源於認知。

所以蟲豸無法飛於天空,坐蛙也不知蒼空之大,歐若雅沒有切身接觸過,缺乏對宗師境之上天人合一的感悟,所以她確實入不了更高的境界。

但她看見了。

在那瞬間,在那漫天飛舞的畫面中,在李向陽內心深處的恐懼裏。

“我看到了,娘的刀。”

出凰的赤紅分開了李向陽眼裏天地的顏色,恍惚中李向陽望見歐若雅的身影似與某個身影重疊。那利刃發出如凰鳴般的破空清啼,勢如雷火,少女的手卻是紋然不動。

仿若安懷心跨越了那漫長的十一年,再次握住了歐若雅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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