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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在我這兒歇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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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在我這兒歇一晚

方曉冬在車廂裏如坐針氈。

他摟著小本子,屁股只挨座位那麽一丁點,濕成一綹一綹的短發往下滴著水,他剛左右甩了一下,就想起這是別人的小汽車,立馬僵住脖子,不動了。

一只幹燥的白色毛巾伸到他身前,他轉過臉,秦霄華一雙含笑的眼睛望著他,好似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裝在裏頭:“擦擦吧。”

方曉冬難為情地對他一笑,接過來毛巾,捂在臉上擦拭。

車廂裏寂然無聲,開車的林遠忍不住往後瞄了一眼,瞥見他秦哥笑吟吟地盯著小乞丐瞧。

雨水成柱地爬滿車窗,車頂的小燈散著金色光暈,秦霄華倚在座位裏,好整以暇地瞧著方曉冬把自己收拾妥帖。

方曉冬的衣服是很劣質的棉麻布料,又薄又透,水一沾,貼在身上,透出朦朧的膚色。

秦霄華視線下移了一瞬,一截兒小腰晃入他眼中,白的,細的,軟的,韌的,隨著小啞巴擦拭的動作起起伏伏。

“咕嚕咕嚕”的聲音從那平坦的小肚子裏冒出來,方曉冬一驚,忙彎下脊背,捂住肚子,耳朵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秦霄華問他:“栗子糕好吃嗎?”

方曉冬忙放下毛巾,在本子上寫給他看:“好吃,謝謝。”

他寫的字很醜,因為要與人交流,他必須快速地用最簡潔的語言表達出他的意思,“謝謝”兩字可以說得上是鬼畫符。

秦霄華註意到,那個巴掌大的硬皮本,上面有塗擦過的字跡,看樣子這小本已經被反覆使用過多次,怪不得用鉛筆寫。

方曉冬端坐著,四肢僵硬,他局促不安地看著前方,車外的夜色像被雨水融化了。

秦霄華不說話,他也不知說什麽。

方曉冬坐不住了,他在本子上寫道:“你要帶我去哪裏?”

秦霄華似是恍然驚醒地“啊”了一聲,他想了想,說見你無家可歸,淋成落湯雞,就把你帶車上了。

方曉冬不自然地摳著鉛筆,慢慢吞吞地寫:“你真是好人。”

秦霄華笑了一下。

暴雨不見停,方曉冬坐得心急,小五還在家裏等著,還有他老爹,下這麽大雨,也不知道會不會淹了。

秦霄華看出方曉冬的焦急不安,問他有什麽問題。

方曉冬就把小五和他老爹說了一遍。

秦霄華對林遠道:“等會兒到了家,派人去一趟方曉冬說的地方,送點吃的。”

他頓了頓,又問方曉冬:“還需要什麽嗎?”

方曉冬感動得像看到了菩薩臨世,悲憫眾生,他搖搖頭,黑眼睛裏滿是對秦霄華的感恩:“沒有了。”

到了公館,方曉冬原以為自己是要和林遠派的人一起回自己家的,結果沒人理他,他站在大門口,不知如何是好。

先走幾步的秦霄華已經邁入了大門,他回過頭說:“進來。”

方曉冬猶豫不決,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

秦霄華叫來管家,吩咐廚房做幾個快速出鍋的熱菜,再來兩個湯,一鹹一甜,隨後他又走進浴室裏,放了一池子熱水,拿出幹凈的浴巾擺在櫃子上。

他對站在外室的方曉冬招手:“進來,你渾身濕透了,洗個熱水澡,不然會生病。”

方曉冬扭扭捏捏地過去:“這很麻煩你吧?”

秦霄華笑著把他推到浴室裏:“不麻煩,快去。”

方曉冬挺聰明,沒用過這種自動出水的淋浴,研究一下也就通了。

外面急雨終於小了些,碩大的芭蕉葉被淋得油光發亮,秦霄華站在窗子前,他脫了外套,露出裏面的鉛灰色馬甲和白襯衫,貝殼樣式的紐扣在燈光下泛著奇異色彩。

於承力從外頭回來了,衣裳濕了,皮鞋裏兜著滿腳水,委屈巴巴:“秦哥。”

秦霄華拂去窗欞上濺落的一滴雨水說:“秦子弘是不是去過南邊那個賭場?”

秦子弘是秦霄華同父異母的弟弟,好色成性,囂張跋扈,仗著父親的偏愛,在秦家目中無人。

秦霄華是妓女生的,地位比丫鬟還要不齒,因此在秦家無人看重,小時候連一個掃地的外院粗使都能對他吐口水罵兩句。

如今秦霄華苦盡甘來,成為商會之主,秦家表面對他客客氣氣,尊稱一聲大公子,實際上他那個偏心眼的父親想著鬼點子讓他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分一杯羹。

秦子弘看上了秦霄華手底下的兩大賭場,三番五次上門要入股分紅,最近是等不及了,直接以秦霄華名義去賭場坐鎮了,呼風喚雨,好不威風。

於承力對這個貪婪成性的紈絝十分唾棄,他恨恨道:“那王八蛋何止去過?已經把那裏當他老家了!秦哥,您就這麽看他在咱地盤上耀武揚威?”

秦霄華漫然輕笑:“他若是喜歡,那就給他,我這個當哥哥的,不得寵著點弟弟嗎?”

於承力不幹了,這簡直是欺人太甚:“秦哥,您瘋了嗎?那可是咱青龍商會一半的產利,這要是分給……”

他話還沒說完,裏頭就傳出來丁點動靜,秦霄華“噓”了一聲:“這事你先不用管,由著他,回去吧,淋著了別感冒。”

於承力不情不願地走了。

秦霄華關了窗戶,轉身朝內室走去,見著方曉冬裹著一塊白浴巾站在中間,兩條筆直的小腿延伸進浴巾下擺中,上半身沒有遮擋,瘦得肋骨清晰可見,膚色如雪純白,見他進來了,立馬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頭,眼睛四處尋著,怯怯的,估計在找他的交流工具。

“忘了給你拿衣服了。”秦霄華嘴角含笑,走到衣櫃前,打開來取了一套綢制的黑色睡衣。

方曉冬也認不出什麽睡衣不睡衣,接過來就穿上了,他把袖子褲腿挽了好幾圈才是他的尺寸大小,然後對秦霄華舉著小本:“我什麽時候可以回家?”

秦霄華說:“今夜太晚了,在我這兒歇一晚,明早再回吧。”

方曉冬睜大眼:“這不太好吧。”

秦霄華笑道:“有什麽不好?我這裏房間多得是,夠你睡的。”

方曉冬還要再說什麽,拿著鉛筆唰唰唰,正要給秦霄華看,外面來了兩個丫鬟,手裏提著食盒,正一樣一樣地往桌上擺。

方曉冬把本子放到了一邊,像被勾了魂兒一樣走了過去,心道,在這兒睡一晚挺好的,還有好吃的。

這一夜,方曉冬做了個美夢。

夢裏他在銀耳蓮子羹裏游泳。

天光大亮,方曉冬才醒。

他頭一次睡這麽舒服的床,金色被面軟軟滑滑,臉埋進去,一點也不磨得慌。

方曉冬洗了把臉,出來找人,管家告訴他,秦會長出門去了,廚房備了早飯,吃完可以送他回去。

方曉冬一聽還有早飯吃,忙不疊點頭,管家樂呵呵地讓他回去等著,馬上就讓人給他送去。

方曉冬吃了個心滿意足,他瘦得厲害,一吃得多,胃就鼓出一小塊兒。有道玉灌肺他特別喜歡,他沒吃完,剩下三張,很想把這餅帶回去給他老爹吃。

但他不好意思,連吃帶拿的,小五做得出,他面皮薄。

他紅著臉,抓耳撓腮,不知道怎麽開口,一個小丫鬟就笑說:“秦會長說了,您要是吃不完,可以打包帶走。”

秦霄華在方曉冬心裏的形象瞬間更為萬丈光芒。

方曉冬提著丫鬟特地給他裝好的食盒趕回了家,他老爹正坐在板凳上剝橙子吃。

那橙子又大又水潤,一看就價格不菲,方曉冬跑過去問哪來的橙子?

方老黑咬了一大口說:“昨晚有人送來的。”

方老黑對自己兒子夜不歸宿的事絲毫不上心,誰送的東西他也不問,直接就是開吃,也不怕有人毒死他。

方曉冬把食盒給他老爹,回到屋裏。

昨晚雨太大,屋裏很多地方滲了水,他的小地鋪那片地方也還攤著一片水跡。

方曉冬把屋子裏打理了一遍,清洗了他和方老黑的衣物,最後從他老爹吃剩的東西裏拿出兩個籠包,一張餅,幾塊醬肉,用幹凈報紙包著,出門去了。

方曉冬去小五家裏找了一圈,沒見著人。

小五那窩也不算家,就是個破棚子,跟其他乞丐擠在一起湊合。

有個小乞丐見方曉冬揣著食物,饞蟲一下就勾起來了,他舔了舔唇問:“來找小五的?”

方曉冬點點頭,準備走,只是小乞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手裏的報紙看,他就拆開來,留來幾塊肉和兩個籠包。

那小乞丐忙叫起來另一個同伴,邊吃邊沖方曉冬道謝。

方曉冬離開後,在老地方遇見了小五。

小五站在墻邊,身子骨弱得被風要吹倒似的,他拉著方曉冬,竹筒倒豆子地嘩嘩啦啦說:“方曉冬,我跟你講,昨晚有個男的,給我送過來一大堆好吃的!我問他是誰,他說是秦大老板吩咐的。”

“你知道秦大老板是誰嗎?”小五邊問邊從他懷裏掏出一包點心,“這紅豆糕是我給你留的,你最愛吃甜的了。”

方曉冬看著他拆開點心,眉開眼笑地點頭,把昨晚遇上秦霄華的事給小五說了一遍。

小五聽完呆若木雞:“他把你帶回家了?還睡了一夜?”

方曉冬乖乖點頭,眼裏閃爍著對秦霄華的感恩戴德之光。

小五看了看手裏的紅豆糕,喃喃道:“世界上真的有這麽熱心腸的善人?”

小五比方曉冬心眼多,他怕那什麽秦大老板心懷不軌,讓方曉冬多悠著點,別隨便再跟人回家去。

方曉冬聽了,點點頭。

兩人聊了一會兒,一個聽不見,一個靠寫的,聊起來倒還挺樂呵,他們已經把秦老板的十八代祖宗都聊上了,猜秦老板到底是誰。

小五一拍腦袋:“走,咱們去你昨天的公館看看!讓我瞅瞅那秦老板是什麽樣的佛面!”

他們沒去成,在去的路上,小五被一輛車撞了。

方曉冬急得哭出來,卻瞥見靠在他懷裏的小五沖他擠眉弄眼,小聲道:“裝的。”

方曉冬眨了眨淚眼,還沒明白這話什麽意思,小五為什麽要裝,車裏下來人了。

“你們兩個不長眼的,看沒看路?!敢擋你爺……”

這人話音戛然而止,他看見一張淚目溶溶的瓜子臉朝他望來,那雙眼,真是我見猶憐,令人心肝軟得一塌糊塗。

秦子弘腦子轟然一熱,換上一副瞇瞇笑,語氣輕得仿佛捧著一根羽毛,生怕飛了飄了散了:“小可憐,撞疼沒有啊?快讓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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