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任杳兄長任行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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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任杳兄長任行之墓
其實任杳說的回家和哥哥吃飯，是真的吃飯，只不過吃飯的地點詭異了些，是在墳頭。
紀嘉蘭遇見過一次。
任杳雖然招助理時要求的是生活助理兼任工作助理，但是實際上她生活方面嫌少有需要她幫忙的時候。紀嘉蘭從前給一個設計師當過助理，半夜兩三點專門過去給人家送外賣的事情也是發生過的。
但是任杳從來不讓她做這種生活上跑腿的事情，不過後來她替任杳訂出差各地的機票訂得多了，偶爾任杳回家，她問一句，任杳有時正畫到興頭，也就隨口答應讓她幫忙訂了。
這樣的事情多了，兩個人之間的關系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冷冰冰，至少紀嘉蘭是發自內心關心任杳的。
那次任杳回家，其實不是像往常那樣心情不好突然想回去待著。而是任杳開全國巡回畫展，舉辦畫展的其中一個地方離她的老家挺近，所以就想順路回家看看。
說是挺近，其實坐高鐵也要一個多小時，下了高鐵還要再坐上將近一個小時的公交。
任杳讓她先回，但紀嘉蘭領了高額的差旅費，不好意思留老板一個人在那。而且任杳也不過就是待一個晚上，第二天就走。機票都訂好了，改來改去也麻煩。
當然還有一層原因，就是她總覺得任杳心情不好。明明開畫展的時候還好好的，可打開高鐵購票軟件的剎那，紀嘉蘭就感覺任杳的情緒開始變得不對起來。
要讓她說出具體是哪裏不對，紀嘉蘭也說不出來。但總之紀嘉蘭感覺任杳的身上似乎籠罩著一層濃厚的哀愁，眼神間總似罩著一層霧。
於是她謊稱在網上刷到了這個小眾沿海小鎮的旅游攻略，說來都來了，就順便走走看看。
任杳沒有拒絕，只是告訴她家裏不方便她過去住，讓她另外訂個酒店，費用她來報銷。
紀嘉蘭從沒有遇見過這麽人美心善的老板，所以當天下午躺上條件有些簡陋的賓館，心裏依舊是美滋滋的。
雖然說旅游是隨口扯的謊，但是來都來了，紀嘉蘭就去網上搜了一圈。
還真是各方各位的小眾，刷下來根本沒有幾個帖子是旅游攻略，甚至以這個小鎮的名字為關鍵詞，能夠搜索出的帖子也少之又少。
不過紀嘉蘭已經有預感了。畢竟是下了高鐵還要坐一個小時公交才能到的地方，雖然沒到偏僻的程度，但想必也不會怎麽發達。不過她剛下高鐵就感受到了這兒的空氣很清新，據寥寥幾個帖子所說，這兒的海特別美，特別原生態。
紀嘉蘭隔天早上就出發，坐半小時公交過去那片海。確實很美，公交駛過環海公路的時候她已經被美得震撼，下車以後更是。
她喜歡旅游，去過的地方不少，但是像這樣美得如此原生態的卻少之又少。
而且這裏不像旅游景點那樣擁擠，是有人的，但人很少，大部分都是家長帶著小孩來玩。總體來說很閑適，悠閑到她想關閉手機在這裏躺上一個早上。
不過幸好紀嘉蘭沒有給手機關機，因為她罕見地接到了來自任杳的求助電話。任杳說她的手機沒電，馬上要關機了，身上沒帶現金，所以得拜托她過去接一下。
雖然任杳的語氣很平淡，但是紀嘉蘭還是立刻就收拾好東西，沒有一刻耽擱馬上出發，這是她作為助理的專業素養。
不過她好像到的太早了。按著任杳說的定位地址，紀嘉蘭打了車到達山腳。大概任杳的電話打到一半手機就沒電，所以紀嘉蘭沒有聽到她說的等她到底是山腳下還是要上山。
紀嘉蘭往窗外看幾眼，這姑且可以算得上是山——這個地圖上名為後坪山的地方，屬實是有些矮小，看上去步行二十分鐘不到就能夠到達山頂。
“姑娘等人嗎？”司機收了車錢，整個人肉眼可見的心情好。
那當然心情好。紀嘉蘭真的肉疼，海邊位置偏僻，好不容易打到車，司機卻告訴她必須加價，否則不開。
打了將近五分鐘才有車過來，可想而知這片的網約車有少。紀嘉蘭著急，最後付了雙倍車費。
大概司機看她一直在張望，好心地用不太熟練的普通話告訴她，山上墓地很多，女孩子家家的，又是外地人，最好不要一個人上去了。
“墓地？”紀嘉蘭微微楞神，心頭不知為何浮現某種預感。
紀嘉蘭下了車，猶豫地走近那座矮矮的山。
讓她意外的是，這座山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荒蕪，上山的路修了一節一節、並不算陡峭的階梯，甚至山腳下還設置了小賣部。
紀嘉蘭在小賣部買了一瓶礦泉水，順便跟老板娘說了幾句話。
老板娘告訴她，上山的路只有一條，順著階梯走上去就好了。
“不過你是游客嗎？”老板娘的眼神看起來有些警惕。
紀嘉蘭連連擺手：“不是，我是上去找人的。”
“哦。”老板娘的防備少了些，一邊彎腰整理東西一邊絮絮叨叨：“我們這發展也是越來越好哩，這兩年還是有一些游客過來玩的。不過這真不是什麽旅游景點，而且山上還有墓呢，不是本地人上去，小心沾了不幹凈的東西噥。”
紀嘉蘭感覺自己像是誤入了什麽規則怪談，只有本地人才可以上山什麽的……
不過紀嘉蘭不忌諱這些。手機對於現代人來說還是挺重要的，任杳現在手機沒電，山上人又少，紀嘉蘭也就不再耽擱，既然上山的路只有一條，即便任杳下來，她們也是能夠遇見的。
紀嘉蘭爬到山頂花了將近二十分鐘。太久沒運動，就這一會都氣喘籲籲。
她跨過最後一級臺階，看見前方修了一個觀景亭。紀嘉蘭走到那往下面一望，眼前一片綠綠蔥蔥，風景還挺好。
但她側頭一看，呼吸幾乎停滯。
原來亭子的一側，是一塊很大的綠草坪，草坪上矗立著一個一個的墓碑，地上滿是白色的布條。
而任杳，就這樣在墓碑和滿地白色的布條中間席地而坐。她坐在其中一個墓碑旁邊，手裏拿著一盒飯，吃得很專註、很平和。
紀嘉蘭就那樣看著她，渾身僵硬，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麽鼻子特別酸。
是因為任杳的臉色比地上的布條還白，還是因為她看著墓碑的眼神太過專註，甚至溫柔？
或許還因為，她看到了墓碑上刻著的字。
上面寫的，是任杳的兄長——任行之墓。
*
任杳把手裏的盒飯吃完，才慢慢地開始收拾東西。
手裏拎著的空飯盒分量很輕，因為飯盒被她吃得幹幹凈凈。任杳平日裏總是沒什麽胃口，只有回到家，買一盒家附近的鹵肉飯，再提上墓地，讓任行陪著她吃，她的食欲才會好一些。
任杳其實回家的次數很少，特別是任行剛剛去世的那一年，她根本就不敢直視他的墓碑。
後來有一次在他的墓碑旁混著淚水吃過飯，就慢慢開始這樣的習慣。只不過家也不能回得太勤快，一是因為距離，二是怕顧寰之起疑。
每次來，她都會買一盒臺式鹵肉飯。
第一次吃這家臺式鹵肉飯，是在她爸爸去世的第二年。那段日子她的胃口很不好，瘦得幾乎要脫骨，任行著急，可罵她也舍不得，哄她她也不聽，拿她什麽辦法都沒有。
某天他們路過家附近的這家小店，任杳被鹵肉的香味吸引，多看了一眼，任行立馬過去買了一盒飯。
買到家，任杳卻不吃。
於是任行打開盒飯，抱著她坐到自己的膝上哄，一聲一聲耐心至極。他說鹵肉飯就是小豬飯呀，是專門做給我們杳杳小豬吃的，小豬飯聽起來多可愛呀，是不是？就吃一點吧，小豬寶寶給哥哥一個面子，就吃一點吧。
任杳於是勉為其難地吃了第一口，卻預料之外地感到好吃。也不知道是不是臺式鹵肉飯都能夠做得這樣清爽，沒有一點肥肉的油膩，甚至還帶有一點甜口，特別開胃。
任杳記得她那時候吃了一整盒鹵肉飯，飯盒露出白色的底，她才想起來不好意思，說哥哥還沒有吃。
任行自然是笑，說這本來就是買給小豬寶寶吃的。
任杳吃完就翻臉，讓任行不許叫自己小豬。
再怎麽樣任行都不會生氣，他總是笑著。
這麽好一個人，到底為什麽要落得這樣一個結局？
倘若世間有因果，就懲罰她一個人就好了，又與他何幹？
慶幸這家店從她小時候開到現在都沒有倒閉。
會觸景傷情，可隨著任行離開的時間越來越長，任何有關任行的東西對她來說都無比珍貴。
任杳是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任行的，可她也怕沒有東西可以讓自己懷念，怕到頭來只剩下一塊冰冷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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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嘉蘭遇見過一次。
任杳雖然招助理時要求的是生活助理兼任工作助理，但是實際上她生活方面嫌少有需要她幫忙的時候。紀嘉蘭從前給一個設計師當過助理，半夜兩三點專門過去給人家送外賣的事情也是發生過的。
但是任杳從來不讓她做這種生活上跑腿的事情，不過後來她替任杳訂出差各地的機票訂得多了，偶爾任杳回家，她問一句，任杳有時正畫到興頭，也就隨口答應讓她幫忙訂了。
這樣的事情多了，兩個人之間的關系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冷冰冰，至少紀嘉蘭是發自內心關心任杳的。
那次任杳回家，其實不是像往常那樣心情不好突然想回去待著。而是任杳開全國巡回畫展，舉辦畫展的其中一個地方離她的老家挺近，所以就想順路回家看看。
說是挺近，其實坐高鐵也要一個多小時，下了高鐵還要再坐上將近一個小時的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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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一層原因，就是她總覺得任杳心情不好。明明開畫展的時候還好好的，可打開高鐵購票軟件的剎那，紀嘉蘭就感覺任杳的情緒開始變得不對起來。
要讓她說出具體是哪裏不對，紀嘉蘭也說不出來。但總之紀嘉蘭感覺任杳的身上似乎籠罩著一層濃厚的哀愁，眼神間總似罩著一層霧。
於是她謊稱在網上刷到了這個小眾沿海小鎮的旅游攻略，說來都來了，就順便走走看看。
任杳沒有拒絕，只是告訴她家裏不方便她過去住，讓她另外訂個酒店，費用她來報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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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旅游是隨口扯的謊，但是來都來了，紀嘉蘭就去網上搜了一圈。
還真是各方各位的小眾，刷下來根本沒有幾個帖子是旅游攻略，甚至以這個小鎮的名字為關鍵詞，能夠搜索出的帖子也少之又少。
不過紀嘉蘭已經有預感了。畢竟是下了高鐵還要坐一個小時公交才能到的地方，雖然沒到偏僻的程度，但想必也不會怎麽發達。不過她剛下高鐵就感受到了這兒的空氣很清新，據寥寥幾個帖子所說，這兒的海特別美，特別原生態。
紀嘉蘭隔天早上就出發，坐半小時公交過去那片海。確實很美，公交駛過環海公路的時候她已經被美得震撼，下車以後更是。
她喜歡旅游，去過的地方不少，但是像這樣美得如此原生態的卻少之又少。
而且這裏不像旅游景點那樣擁擠，是有人的，但人很少，大部分都是家長帶著小孩來玩。總體來說很閑適，悠閑到她想關閉手機在這裏躺上一個早上。
不過幸好紀嘉蘭沒有給手機關機，因為她罕見地接到了來自任杳的求助電話。任杳說她的手機沒電，馬上要關機了，身上沒帶現金，所以得拜托她過去接一下。
雖然任杳的語氣很平淡，但是紀嘉蘭還是立刻就收拾好東西，沒有一刻耽擱馬上出發，這是她作為助理的專業素養。
不過她好像到的太早了。按著任杳說的定位地址，紀嘉蘭打了車到達山腳。大概任杳的電話打到一半手機就沒電，所以紀嘉蘭沒有聽到她說的等她到底是山腳下還是要上山。
紀嘉蘭往窗外看幾眼，這姑且可以算得上是山——這個地圖上名為後坪山的地方，屬實是有些矮小，看上去步行二十分鐘不到就能夠到達山頂。
“姑娘等人嗎？”司機收了車錢，整個人肉眼可見的心情好。
那當然心情好。紀嘉蘭真的肉疼，海邊位置偏僻，好不容易打到車，司機卻告訴她必須加價，否則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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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司機看她一直在張望，好心地用不太熟練的普通話告訴她，山上墓地很多，女孩子家家的，又是外地人，最好不要一個人上去了。
“墓地？”紀嘉蘭微微楞神，心頭不知為何浮現某種預感。
紀嘉蘭下了車，猶豫地走近那座矮矮的山。
讓她意外的是，這座山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荒蕪，上山的路修了一節一節、並不算陡峭的階梯，甚至山腳下還設置了小賣部。
紀嘉蘭在小賣部買了一瓶礦泉水，順便跟老板娘說了幾句話。
老板娘告訴她，上山的路只有一條，順著階梯走上去就好了。
“不過你是游客嗎？”老板娘的眼神看起來有些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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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老板娘的防備少了些，一邊彎腰整理東西一邊絮絮叨叨：“我們這發展也是越來越好哩，這兩年還是有一些游客過來玩的。不過這真不是什麽旅游景點，而且山上還有墓呢，不是本地人上去，小心沾了不幹凈的東西噥。”
紀嘉蘭感覺自己像是誤入了什麽規則怪談，只有本地人才可以上山什麽的……
不過紀嘉蘭不忌諱這些。手機對於現代人來說還是挺重要的，任杳現在手機沒電，山上人又少，紀嘉蘭也就不再耽擱，既然上山的路只有一條，即便任杳下來，她們也是能夠遇見的。
紀嘉蘭爬到山頂花了將近二十分鐘。太久沒運動，就這一會都氣喘籲籲。
她跨過最後一級臺階，看見前方修了一個觀景亭。紀嘉蘭走到那往下面一望，眼前一片綠綠蔥蔥，風景還挺好。
但她側頭一看，呼吸幾乎停滯。
原來亭子的一側，是一塊很大的綠草坪，草坪上矗立著一個一個的墓碑，地上滿是白色的布條。
而任杳，就這樣在墓碑和滿地白色的布條中間席地而坐。她坐在其中一個墓碑旁邊，手裏拿著一盒飯，吃得很專註、很平和。
紀嘉蘭就那樣看著她，渾身僵硬，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麽鼻子特別酸。
是因為任杳的臉色比地上的布條還白，還是因為她看著墓碑的眼神太過專註，甚至溫柔？
或許還因為，她看到了墓碑上刻著的字。
上面寫的，是任杳的兄長——任行之墓。
*
任杳把手裏的盒飯吃完，才慢慢地開始收拾東西。
手裏拎著的空飯盒分量很輕，因為飯盒被她吃得幹幹凈凈。任杳平日裏總是沒什麽胃口，只有回到家，買一盒家附近的鹵肉飯，再提上墓地，讓任行陪著她吃，她的食欲才會好一些。
任杳其實回家的次數很少，特別是任行剛剛去世的那一年，她根本就不敢直視他的墓碑。
後來有一次在他的墓碑旁混著淚水吃過飯，就慢慢開始這樣的習慣。只不過家也不能回得太勤快，一是因為距離，二是怕顧寰之起疑。
每次來，她都會買一盒臺式鹵肉飯。
第一次吃這家臺式鹵肉飯，是在她爸爸去世的第二年。那段日子她的胃口很不好，瘦得幾乎要脫骨，任行著急，可罵她也舍不得，哄她她也不聽，拿她什麽辦法都沒有。
某天他們路過家附近的這家小店，任杳被鹵肉的香味吸引，多看了一眼，任行立馬過去買了一盒飯。
買到家，任杳卻不吃。
於是任行打開盒飯，抱著她坐到自己的膝上哄，一聲一聲耐心至極。他說鹵肉飯就是小豬飯呀，是專門做給我們杳杳小豬吃的，小豬飯聽起來多可愛呀，是不是？就吃一點吧，小豬寶寶給哥哥一個面子，就吃一點吧。
任杳於是勉為其難地吃了第一口，卻預料之外地感到好吃。也不知道是不是臺式鹵肉飯都能夠做得這樣清爽，沒有一點肥肉的油膩，甚至還帶有一點甜口，特別開胃。
任杳記得她那時候吃了一整盒鹵肉飯，飯盒露出白色的底，她才想起來不好意思，說哥哥還沒有吃。
任行自然是笑，說這本來就是買給小豬寶寶吃的。
任杳吃完就翻臉，讓任行不許叫自己小豬。
再怎麽樣任行都不會生氣，他總是笑著。
這麽好一個人，到底為什麽要落得這樣一個結局？
倘若世間有因果，就懲罰她一個人就好了，又與他何幹？
慶幸這家店從她小時候開到現在都沒有倒閉。
會觸景傷情，可隨著任行離開的時間越來越長，任何有關任行的東西對她來說都無比珍貴。
任杳是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任行的，可她也怕沒有東西可以讓自己懷念，怕到頭來只剩下一塊冰冷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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