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倘若世間真的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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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倘若世間真的有神
算算日子，任杳已經將近半年沒有回家。
下半年她開始了新一輪的巡回畫展，忙得腳不沾地，剩下的私人時間都被顧寰之給占走。
太久沒有倚在那塊冷冷的石碑旁，任杳總覺得心不安定，睡眠質量也變得很差，從兩個月前開始，她隔三岔五地就總是做夢。
當然任杳並不願意稱之為夢魘，雖然那種被什麽東西纏住的感覺讓她醒來總是一身疲憊，可能夠見到任行，對她來說是再奢侈不過的事情，即便只是在夢中。
每次做夢醒來，任杳總要恍惚許久，然後閉上眼睛，企圖再回味夢裏的內容。
夢的細節她如數家珍，因此也清清楚楚地記得，算上今天早上的那個夢，她一共做了二十四個。
夢境已經把她和任行的一生都過完，難道再做夢，要夢到她與他的未來嗎？
任杳不希望這樣。因為夢到過去，她且當是任行回來看她；可若夢到未來的事情，那夢就真的只是夢了。
任杳的手腕間原本戴著一串佛珠，任行離開以後她就把佛珠摘掉。
因為她不怕鬼魂，她怕任行再也不能回來見她。
任行在前年的冬天離開她，如今也已經快要兩年了。
她從一開始的不能接受，慢慢變為這種自欺欺人的狀態。可不管怎麽樣，心裏的不安是真的，那就回去看看吧。
她也想吃鹵肉飯了。
紀嘉蘭的辦事速率如往常一樣快，半個小時後就已經出現在她家門口，還貼心地給她帶來了午餐。
任杳語氣淡淡地跟她道謝，安靜地坐在餐桌前開始食用她的午餐。
紀嘉蘭站在一旁，看著任杳纖細到看起來有些羸弱的頸部，想起那裏曾印上淡紅色的掐痕，原本欲說的話又猶豫著不知道怎麽開口。
任杳吃的很少，一碗小份的餛飩湯還能剩下大半，她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唇，一邊蓋蓋子一邊問紀嘉蘭：“你想說什麽？”
紀嘉蘭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一邊看任杳的臉色，一邊猶豫地小聲說道：“宋助理跟我透露了一點風聲，說是顧總原本打算在明天下午的畫展現場跟你結婚……”
紀嘉蘭不說了，因為任杳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任杳起身，讓紀嘉蘭等她一會。
十分鐘後她拎著一個行李袋下來，行李袋鼓鼓的，看上去比往日回家的時候裝的要多許多。
“走吧。”任杳的聲音淡淡，此刻她看上去又沒什麽特別的情緒了，依然是往日裏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
紀嘉蘭沒有多言，說什麽現在出發去機場的時間太早，只是盡職盡責地讓老板坐上後座，開車送她過去機場。
任杳坐在候機廳，距離登機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她情緒不佳，閉著眼睛靠在椅子上，似是小憩，實際上心裏卻思緒紛雜。
難道她真的要和顧寰之結婚？
在登機之前，她接到來自顧寰之的電話。
電話接通，聽筒兩端卻沒有人說話。最後是顧寰之被她氣笑，笑一聲後怒氣就散了許多，最後開口時聲音變得慢悠悠：“能耐了，現在去哪都不用跟我說一聲？”
“說了你也不高興。”任杳的聲音比他更淡，聽起來脾氣比他這個金主還要大。
也就是他慣的。
顧寰之已經平靜下來：“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
得，她任杳就算是有這麽大的本事，總能三言兩語就讓他怒火中燒：“畫展不管了？”
“助理不是在那。”任杳沒什麽好語氣。說完以後她自己也意識到她的語氣有點太沖了，於是抿了抿唇，又說了一句：“我心情不好，想家。”
“心情不好不會跟我說？”顧寰之停頓一秒，不想在電話裏跟她吵架，又嘆一口氣：“算了，回家好好休息，有什麽事回來再說。”
話到這裏已經是顧寰之在服軟。像他這種人可不會低頭道歉，這樣子的讓位已經是最大的程度了。
但任杳的心情極差，又著急地補上一句：“你不要過來找我。”
她聽到聽筒裏傳來倒吸氣的聲音，顧寰之的聲音變得冰冷，這是真生氣了：“誰要來找你？”
“就你家那地那麽偏僻，你以為我有那麽多時間和精力陪你鬧？”
話落，電話嗶地一聲掛斷了。
任杳收起手機，並沒有多少情緒，也不害怕作過頭顧寰之要把她給踹掉。
她本就是這個脾氣，他不是早就知道？一開始不就是覺得養一只尖牙利爪的金絲雀好玩嗎？她要是太順從，大概顧寰之還會覺得無趣。
*
飛機平穩飛行，坐在飛往家的飛機上，任杳終於感到稍微放松些許，只不過仍然是睡不著。
她把手機與手機殼中間夾著的一張照片拿出來，照片上的男人抿著唇微微笑著，皮膚是小麥色的，外表是硬漢一樣的俊朗，眼神卻很柔和。
照片拍的不是很清晰，又因為常常被指腹摩挲，邊緣逐漸開始虛化。
這還是她讀大學需要拍證件照那次，硬拖著任行和她一起拍的。
任杳其實想跟任性拍那種雙人紅底的證件照，結婚拍的那種。可任杳先行拍一寸照時，已然聽到任行在和工作人員說話，話語間都是驕傲，說是啊，妹妹要上大學了，所以才來拍照的嘛。
任杳最後還是沒有和任行一起拍紅底證件照，因為哥哥供她讀書，她讀出了頭，考了一所很不錯的大學，她的哥哥看上去真的很為自己的小妹驕傲。
所以她不願意破壞這樣溫馨的時刻，這樣她和哥哥只是作為親人、作為相依為命的兄妹的溫馨時刻。
臨走的時候任杳想起來任行很少拍照，突發奇想讓他也拍一張一寸照。
任行靦腆地擺手，說他拍這個幹嘛，又沒有要用到的地方。
“誰說沒有用到的地方的？”大概因為知道任行說的是事實，所以任杳格外生氣，到最後也只能強詞奪理：“那我就想把我們兩個人的照片放在一起嘛！”
最後任行還是拍了。任杳想要什麽，在他這裏從來都沒有得不到的。
父親去世後，他們原本就普通的家庭狀況更加拮據。那年任行剛讀完高中，他沒有參加高考，一面忙著父親的葬禮，一面奔走各個地方找工作。任杳那段時間的狀態很糟糕，她也是直到晃過神來，才知道原來哥哥連高考都沒有參加。
父親去世後她已經哭得連眼淚都流不出，知道這個消息的那天卻又忍不住撲到任行的懷裏嚎啕大哭起來。
任行抱著她，誒喲誒喲幾聲，心疼地擦去她眼角的淚：“別哭了幺幺，哭什麽？你要什麽，告訴哥哥，哥哥在這呢……”
“我要哥哥上學，哥哥不要為了我不上學……”那年任杳十三歲，卻比同齡人要早熟很多，經歷過父親去世的打擊，她的心思更是變得敏感。那段時間她每天都要任行陪著睡覺，手要緊緊揪著任行的衣角，才能勉強睡著。
任行心疼她，也怕她睡著不舒服，於是後來變為把她抱在懷裏睡。那年任行已經成年，身體發育得很好，已經是成年人的體格，所以任杳在他懷裏睡著就變成小小一團，像小抱枕一樣，暖呼呼的，偶爾還會發出幾聲可愛的呼嚕。
任行沒有告訴她，其實這樣抱著她睡覺，他也才有安全感。因為世界上他們的親人只有彼此了。
他擼擼她的毛，竭力減少她的心理負擔，他告訴任杳他本就成績不好，去高考也就堪堪過去本科線；而且比起其他，他更想看著她長大。
“怎麽放心留你一個人在這。”他輕輕嘆氣，捏捏她的臉頰：“我們幺幺不許做小大人，你還是小孩子呢，操心這麽多幹什麽？你只要快快樂樂的，想要什麽就跟哥哥說，不用考慮太多，哥哥都能給你。”
任杳記得，她那次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嚎啕著大叫她什麽都不要，只要哥哥在身邊就好。
可到最後，先食言的人卻也是她。
如果她一直和任行一起守著他們三十平的小家，是不是任行就不會發生意外？
可是、可是……
任杳捏著照片的指尖微微泛白，她盯著照片看到眼眶發紅，才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回手機後頭。
轉眼廣播已經在提示飛機降落，任杳把手機放進隨身背著的斜挎包裏，手機堅硬的殼與包裏放著的佛珠碰撞，發出一聲悶悶的響。
任杳看著外面的雲層，慢慢閉上眼睛。
倘若真的有神……
任杳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她止住念頭，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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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日子，任杳已經將近半年沒有回家。
下半年她開始了新一輪的巡回畫展，忙得腳不沾地，剩下的私人時間都被顧寰之給占走。
太久沒有倚在那塊冷冷的石碑旁，任杳總覺得心不安定，睡眠質量也變得很差，從兩個月前開始，她隔三岔五地就總是做夢。
當然任杳並不願意稱之為夢魘，雖然那種被什麽東西纏住的感覺讓她醒來總是一身疲憊，可能夠見到任行，對她來說是再奢侈不過的事情，即便只是在夢中。
每次做夢醒來，任杳總要恍惚許久，然後閉上眼睛，企圖再回味夢裏的內容。
夢的細節她如數家珍，因此也清清楚楚地記得，算上今天早上的那個夢，她一共做了二十四個。
夢境已經把她和任行的一生都過完，難道再做夢，要夢到她與他的未來嗎？
任杳不希望這樣。因為夢到過去，她且當是任行回來看她；可若夢到未來的事情，那夢就真的只是夢了。
任杳的手腕間原本戴著一串佛珠，任行離開以後她就把佛珠摘掉。
因為她不怕鬼魂，她怕任行再也不能回來見她。
任行在前年的冬天離開她，如今也已經快要兩年了。
她從一開始的不能接受，慢慢變為這種自欺欺人的狀態。可不管怎麽樣，心裏的不安是真的，那就回去看看吧。
她也想吃鹵肉飯了。
紀嘉蘭的辦事速率如往常一樣快，半個小時後就已經出現在她家門口，還貼心地給她帶來了午餐。
任杳語氣淡淡地跟她道謝，安靜地坐在餐桌前開始食用她的午餐。
紀嘉蘭站在一旁，看著任杳纖細到看起來有些羸弱的頸部，想起那裏曾印上淡紅色的掐痕，原本欲說的話又猶豫著不知道怎麽開口。
任杳吃的很少，一碗小份的餛飩湯還能剩下大半，她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唇，一邊蓋蓋子一邊問紀嘉蘭：“你想說什麽？”
紀嘉蘭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一邊看任杳的臉色，一邊猶豫地小聲說道：“宋助理跟我透露了一點風聲，說是顧總原本打算在明天下午的畫展現場跟你結婚……”
紀嘉蘭不說了，因為任杳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任杳起身，讓紀嘉蘭等她一會。
十分鐘後她拎著一個行李袋下來，行李袋鼓鼓的，看上去比往日回家的時候裝的要多許多。
“走吧。”任杳的聲音淡淡，此刻她看上去又沒什麽特別的情緒了，依然是往日裏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
紀嘉蘭沒有多言，說什麽現在出發去機場的時間太早，只是盡職盡責地讓老板坐上後座，開車送她過去機場。
任杳坐在候機廳，距離登機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她情緒不佳，閉著眼睛靠在椅子上，似是小憩，實際上心裏卻思緒紛雜。
難道她真的要和顧寰之結婚？
在登機之前，她接到來自顧寰之的電話。
電話接通，聽筒兩端卻沒有人說話。最後是顧寰之被她氣笑，笑一聲後怒氣就散了許多，最後開口時聲音變得慢悠悠：“能耐了，現在去哪都不用跟我說一聲？”
“說了你也不高興。”任杳的聲音比他更淡，聽起來脾氣比他這個金主還要大。
也就是他慣的。
顧寰之已經平靜下來：“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
得，她任杳就算是有這麽大的本事，總能三言兩語就讓他怒火中燒：“畫展不管了？”
“助理不是在那。”任杳沒什麽好語氣。說完以後她自己也意識到她的語氣有點太沖了，於是抿了抿唇，又說了一句：“我心情不好，想家。”
“心情不好不會跟我說？”顧寰之停頓一秒，不想在電話裏跟她吵架，又嘆一口氣：“算了，回家好好休息，有什麽事回來再說。”
話到這裏已經是顧寰之在服軟。像他這種人可不會低頭道歉，這樣子的讓位已經是最大的程度了。
但任杳的心情極差，又著急地補上一句：“你不要過來找我。”
她聽到聽筒裏傳來倒吸氣的聲音，顧寰之的聲音變得冰冷，這是真生氣了：“誰要來找你？”
“就你家那地那麽偏僻，你以為我有那麽多時間和精力陪你鬧？”
話落，電話嗶地一聲掛斷了。
任杳收起手機，並沒有多少情緒，也不害怕作過頭顧寰之要把她給踹掉。
她本就是這個脾氣，他不是早就知道？一開始不就是覺得養一只尖牙利爪的金絲雀好玩嗎？她要是太順從，大概顧寰之還會覺得無趣。
*
飛機平穩飛行，坐在飛往家的飛機上，任杳終於感到稍微放松些許，只不過仍然是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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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拍的不是很清晰，又因為常常被指腹摩挲，邊緣逐漸開始虛化。
這還是她讀大學需要拍證件照那次，硬拖著任行和她一起拍的。
任杳其實想跟任性拍那種雙人紅底的證件照，結婚拍的那種。可任杳先行拍一寸照時，已然聽到任行在和工作人員說話，話語間都是驕傲，說是啊，妹妹要上大學了，所以才來拍照的嘛。
任杳最後還是沒有和任行一起拍紅底證件照，因為哥哥供她讀書，她讀出了頭，考了一所很不錯的大學，她的哥哥看上去真的很為自己的小妹驕傲。
所以她不願意破壞這樣溫馨的時刻，這樣她和哥哥只是作為親人、作為相依為命的兄妹的溫馨時刻。
臨走的時候任杳想起來任行很少拍照，突發奇想讓他也拍一張一寸照。
任行靦腆地擺手，說他拍這個幹嘛，又沒有要用到的地方。
“誰說沒有用到的地方的？”大概因為知道任行說的是事實，所以任杳格外生氣，到最後也只能強詞奪理：“那我就想把我們兩個人的照片放在一起嘛！”
最後任行還是拍了。任杳想要什麽，在他這裏從來都沒有得不到的。
父親去世後，他們原本就普通的家庭狀況更加拮據。那年任行剛讀完高中，他沒有參加高考，一面忙著父親的葬禮，一面奔走各個地方找工作。任杳那段時間的狀態很糟糕，她也是直到晃過神來，才知道原來哥哥連高考都沒有參加。
父親去世後她已經哭得連眼淚都流不出，知道這個消息的那天卻又忍不住撲到任行的懷裏嚎啕大哭起來。
任行抱著她，誒喲誒喲幾聲，心疼地擦去她眼角的淚：“別哭了幺幺，哭什麽？你要什麽，告訴哥哥，哥哥在這呢……”
“我要哥哥上學，哥哥不要為了我不上學……”那年任杳十三歲，卻比同齡人要早熟很多，經歷過父親去世的打擊，她的心思更是變得敏感。那段時間她每天都要任行陪著睡覺，手要緊緊揪著任行的衣角，才能勉強睡著。
任行心疼她，也怕她睡著不舒服，於是後來變為把她抱在懷裏睡。那年任行已經成年，身體發育得很好，已經是成年人的體格，所以任杳在他懷裏睡著就變成小小一團，像小抱枕一樣，暖呼呼的，偶爾還會發出幾聲可愛的呼嚕。
任行沒有告訴她，其實這樣抱著她睡覺，他也才有安全感。因為世界上他們的親人只有彼此了。
他擼擼她的毛，竭力減少她的心理負擔，他告訴任杳他本就成績不好，去高考也就堪堪過去本科線；而且比起其他，他更想看著她長大。
“怎麽放心留你一個人在這。”他輕輕嘆氣，捏捏她的臉頰：“我們幺幺不許做小大人，你還是小孩子呢，操心這麽多幹什麽？你只要快快樂樂的，想要什麽就跟哥哥說，不用考慮太多，哥哥都能給你。”
任杳記得，她那次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嚎啕著大叫她什麽都不要，只要哥哥在身邊就好。
可到最後，先食言的人卻也是她。
如果她一直和任行一起守著他們三十平的小家，是不是任行就不會發生意外？
可是、可是……
任杳捏著照片的指尖微微泛白，她盯著照片看到眼眶發紅，才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回手機後頭。
轉眼廣播已經在提示飛機降落，任杳把手機放進隨身背著的斜挎包裏，手機堅硬的殼與包裏放著的佛珠碰撞，發出一聲悶悶的響。
任杳看著外面的雲層，慢慢閉上眼睛。
倘若真的有神……
任杳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她止住念頭，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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