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變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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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變的序曲
六月的Y市，在高考結束後的幾天裏，仿佛一個被驟然抽空了力氣的巨人，所有的喧囂和緊繃都化作一種慵懶而散漫的氤氳熱氣，彌漫在大街小巷。香樟樹的濃蔭再也遮擋不住日漸驕縱的陽光，柏油路面被烤得微微發軟，空氣裏浮動著夏日特有的、混合著草木蒸騰和冰淇淋甜膩的黏稠氣息。
卸下了千斤重擔的學子們，像終於被放出籠子的鳥兒，迫不及待地想要揮霍這來之不易的自由。街上隨處可見成群結隊的高三畢業生，他們笑著，鬧著，討論著即將到來的漫長假期和充滿未知的遠方，每一張年輕的臉龐上都洋溢著解脫的輕快和對未來的憧憬。
宋渺渺也不例外。
高考結束後的頭兩天，她幾乎是放縱地睡了幾個懶覺，直到日上三竿才被透過窗簾的陽光喚醒。沈姨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絕口不提考試成績，只是慈愛地看著她，仿佛她打了一場多麽艱苦的勝仗。
她和溫芷、張星寧他們通過幾次電話，微信群裏更是熱鬧非凡，信息刷得飛快。大家興奮地討論著去哪裏旅行，約著要看哪部期待已久的電影，分享著各種放松的計劃。陳柏辰甚至在群裏嚎叫著要組織一場“推理社終極狂歡派對”，地點就定在即將真正成為“過去式”的秘密基地。
一種輕盈而飽滿的快樂充盈著渺渺的心。她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心底那個與某人拉過鉤的約定，像呵護著一顆被陽光照耀的、晶瑩剔透的肥皂泡，它折射出關於G市、關於大海、關於未來的、絢爛而令人心悸的光芒。
她拿起畫筆，重新開始畫畫。畫紙上不再是枯燥的幾何體和靜物，而是她想象中G市美院的紅磚墻，是蔚藍海岸線上翻飛的海鷗，是某個少年在夕陽下拉長的身影，唇角帶著她熟悉的、清淺又溫柔的笑意。
她甚至開始偷偷整理行裝，把幾本最心愛的畫冊和速寫本單獨放在一邊，心裏盤算著要帶哪幾件漂亮的裙子去那座濱海城市。每一次手機提示音響起，她都會下意識地心頭一跳，期待看到那個熟悉的頭像彈出信息，哪怕只是簡單的“在幹嘛”或者分享一首他聽到的歌。
江楚越後來說過，家裏有點事，考完試要回去一趟，處理完就回來。她理解，也耐心等待著。他從不食言，她知道。所以她只是安靜地等，讓那份隱秘的期待在夏日的空氣裏靜靜發酵，變得越來越甜。
這天下午，渺渺正窩在沙發裏，翻著一本關於G市旅游攻略的書，指尖劃過那些美麗的海灘和特色小吃圖片，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手機“嗡嗡”震動起來，是微信視頻通話的請求。
屏幕上跳動著“倩兒”的名字。
渺渺笑著接起來，屏幕那端立刻出現吳倩兒活力四射的臉，背景似乎是在她的臥室。
“渺渺！在幹嘛呢？是不是又在想你家的江大學霸啊？”吳倩兒促狹地眨眨眼，聲音清脆得像夏日冰鎮汽水裏冒出的氣泡。
渺渺臉一熱，嗔怪道：“瞎說什麽呢！我看書呢。”
“得了吧，看你那一臉春心蕩漾的樣子。”吳倩兒毫不留情地拆穿，“怎麽樣，江楚越回來了沒？你們啥時候開啟‘私奔’G市的計劃啊？我跟你說，我哥他們前幾天去了海邊，拍的照片可好看了，羨慕死我了！”
“他還沒回來呢，說家裏事還沒處理完。”渺渺老實地回答，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很快又被期待覆蓋，“不過應該快了。”
“嘖嘖，真是沈得住氣。要是我，考完試當天就恨不得飛過去找人了。”吳倩兒嘰嘰喳喳地說著，“對了，你還記得胡妮嗎，那個家夥昨天還問我，說考完了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他好像組織了幾個人想去鄰省那個新開的主題樂園。你去不去？叫上江楚越一起啊！”
“我……等等他吧。”渺渺笑了笑，“你們先定時間，如果他回來了，我們肯定去。”
“行吧行吧，知道你們倆焦不離孟。”吳倩兒假裝嘆氣，隨即又興奮起來，“哎，你快看看以前的班級群，老班發通知了，說過幾天組織謝師宴，還要拍畢業照呢！哇，終於要穿漂亮的裙子了！”
兩個女孩就著畢業照穿什麽、謝師宴吃什麽聊了快半個小時，直到吳倩兒那邊被她媽媽叫去幫忙才掛斷。
視頻通話結束後，房間裏恢覆了安靜。渺渺放下手機，重新拿起那本旅游攻略，卻有點看不進去了。心裏那種等待的焦灼感，因為倩兒的打趣而變得更加清晰起來。
她點開和江楚越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高考前一天晚上，他發來的“加油，別緊張，正常發揮就好”，她回了一個握緊小拳頭的表情包。
已經快四天沒有他的新消息了。雖然之前他也偶爾會因為忙碌而回覆得慢一些，但從未間隔這麽久。或許……他家裏的事情真的很棘手？
一種細微的不安，像水面下悄然滑過的暗影，輕輕觸動了渺渺的心弦。但她很快搖搖頭，甩開這莫名的念頭。他答應過的。他只是忙。要相信他。
她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畫筆，決定把心裏那份躁動的期待和一點點不安，都畫進畫裏。
與此同時，距離Y市市區幾十公裏外的一個老舊縣城裏，氣氛卻與市區的慵懶愜意截然不同。
空氣沈悶而壓抑，狹窄的街道兩旁是些上了年頭的樓房，墻面斑駁。江楚越站在一棟居民樓的樓道口，夏日的熱風穿過樓隙，帶來一陣陣燥熱，卻吹不散他眉宇間凝結的沈重。
他身上還穿著從Y市回來時那件簡單的T恤，風塵仆仆，眼底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紅血絲。手機在褲袋裏震動了好幾次，有微信，有短信，大概是同學朋友的邀約和問候。他一次都沒有拿出來看。
眼前的景象，姑姑竟變得憔悴不堪、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的面容，以及她哽咽著說出的那些話，像一把把沈重的鐵錘，將他剛剛從高考中解脫出來的、對未來充滿規劃的世界，砸得粉碎。
他才知道，為什麽高三最後這半年，姑姑來看他的次數明顯少了，電話裏也總是說“家裏都好，別操心，專心學習”。他以為是表弟小輝上了初中，學業變緊，姑姑工作也更忙了。
原來一切都是謊言。善意的，卻無比殘酷的謊言。
表弟小輝，那個他印象裏虎頭虎腦、有點調皮但很粘他的小男孩，不知何時染上了惡習，沈迷上了那種隱藏在街頭巷尾、燈光昏暗的黑網吧裏的賭博游戲，後來甚至欠下了高利貸。利滾利，雪球越滾越大，等到姑姑和姑父發現時，已經是一個足以壓垮這個普通工薪家庭的恐怖數字。
為了還債，家裏掏空了所有積蓄，姑父沒日沒夜地加班，姑姑打了兩份工，借遍了所有能借的親戚朋友，卻依然是杯水車薪。那些催債的人手段狠厲，上門潑漆、堵鎖眼、電話恐嚇是家常便飯，小輝被打過好幾次，嚇得不敢出門，學業徹底荒廢，整個人變得畏畏縮縮。姑姑不敢告訴正在沖刺高考的江楚越，怕影響他，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的恐懼和壓力，短短幾個月，頭發白了大半。
“小越……姑姑……姑姑實在沒辦法了……”她抓著江楚越的手臂，手指因為長期勞累和焦慮而關節粗大，微微顫抖著，眼淚順著她幹澀起皮的臉頰滾落，“那些人是真的會下狠手的……他們說了，再不還錢，就要……就要卸小輝一條胳膊……我跟你姑父這條老命沒了就沒了，可小輝還小啊……”
江楚越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地疼。他看著這個從小把他接回家，用並不寬裕的收入供他吃穿、供他讀書，從未苛待過他一分的女人，如今被生活折磨得只剩下一副強撐的骨架，所有的驕傲和體面都被碾落成泥。他心裏沒有一絲一毫的埋怨，只有鋪天蓋地的酸楚和沈重如山的責任。
是姑姑和姑父給了他一個雖不富裕卻溫暖的家，讓他免於流離失所，讓他能夠安心讀書考上二中。這份養育之恩，比山重。
現在，這個家需要他。他不能再是那個只需要埋頭讀書、未來光明的學生江楚越了。
“還差多少？”他的聲音幹澀沙啞，幾乎不像自己的。
她報出一個數字，一個對於他們而言堪稱天文數字的金額。江楚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屬於少年的仿徨被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決絕的冷靜。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他說，“姑姑，你先穩住他們，告訴他們錢會還，需要時間，千萬別讓他們再傷害小輝。”
“你……你能有什麽辦法？你還要讀大學……”她慌亂地搖頭。
“大學……”江楚越喉結滾動了一下，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炭塊滾過他的喉嚨，帶來一陣灼痛，“可以先緩一緩。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眼前的麻煩。我成年了，可以打工，可以掙錢。”
他迅速在心裏盤算著。Y市的工作機會多，工資相對高一些。他可以做家教，他成績好，這來錢快；也可以同時再找一份甚至兩份零工，餐廳服務員、快遞分揀、哪怕去工地搬磚……只要肯拼命，總能攢下錢來。先把最緊急的債務窟窿堵上，讓姑姑一家喘口氣。
至於G市……美院……
那個在無數個挑燈夜戰的晚上支撐著他的夢想，那個和渺渺一起勾勒過的、帶著鹹濕海風和斑斕色彩的未來，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遙遠，像是一個奢侈到可笑的幻夢。
他想起離校那天，渺渺亮晶晶的眼睛，她小聲卻堅定地說“G市見”。她甚至細心地把那枚她求來的、據說很靈驗的護身符塞進了他的筆袋。她那麽期待，那麽相信他。
他的心像是被鈍刀一下下地切割，血肉模糊。他該如何面對她？如何告訴她，他不能去G市了，他甚至可能無法按時去上大學了，他要去為了沈重的債務奔波勞碌，他們的約定，他做不到了？
他想象不到她的表情，是失望，是震驚，還是不解？他更害怕看到她難過受傷的眼神。那比任何催債人的威脅都讓他感到恐懼和無力。
他不能把她拖進這泥潭裏。她應該有光明順遂的人生，應該無憂無慮地去她夢想的學府，畫她喜歡的畫，而不是為他這糟爛的現實擔憂，甚至可能傻得想要和他一起承擔。
他舍不得。
一絲一毫都舍不得。
唯一的辦法，就是斷開。在她知曉這一切之前，在她被卷入之前。快刀斬亂麻，哪怕這會傷到她，也總好過讓她和自己一起在這無望的深淵裏沈淪。
長痛不如短痛。他會用最簡潔的方式告別，不給她追問的機會，讓自己從她的世界裏徹底消失。時間會治愈一切，她會慢慢忘記他，忘記這個失約的、糟糕的人。
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江楚越感覺自己的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徹底碎裂了，發出無聲的悲鳴。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變得更加幽深，像一口枯竭的井。
“姑姑，我回Y市一趟，處理點事情，很快就回來。”他對她說，語氣平靜得可怕，“你放心，一切有我。”
返回Y市的巴士搖搖晃晃，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從縣城的雕敝逐漸變為城市的繁華。江楚越靠窗坐著，陽光透過玻璃照射在他臉上，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覺得渾身冰冷。
他拿出手機，電量已經告急。屏幕上堆積著無數條未讀消息和幾個未接來電。有陳柏辰的，在嚷嚷著派對計劃；有溫芷發來的畢業照註意事項；有張星寧分享的搞笑視頻……還有置頂的那個對話框，安靜著，只有她之前發來的一個可愛表情包，像是在乖巧地等待。
他的手指懸在那個熟悉的頭像上空，顫抖著，最終卻無力落下。
他點開通訊錄，找到了林麟的電話。雖然不同校，但林麟家境好，人脈廣，或許能幫他盡快找到薪酬高一些的兼職。他需要錢，很多很多錢。尊嚴和驕傲，在現實面前，不值一提。
他給林麟發去一條簡短的短信，只說自己急需用錢，需要找活幹，什麽活都行。林麟很快回覆了一串問號，接著電話就直接打了過來。
江楚越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走到巴士連接處，壓低聲音：“餵，林麟……”
電話那頭傳來林麟詫異的大嗓門：“江楚越？你沒事吧？急需用錢？什麽情況？考完了不嗨皮怎麽突然要打工？還要什麽活都行？”
“家裏有點事，急需用錢。”江楚越言簡意賅，聲音裏透著不容置疑的疲憊和堅決，“具體你別問了，能幫我留意就行，最好是能預支工資或者日結的。”
林麟那頭沈默了幾秒，似乎察覺到了他語氣裏的異常，終於沒再追問，只是說：“行，我幫你問問。你小子……沒事就好。有消息馬上通知你。”
“謝了。”江楚越掛了電話，感覺喉嚨裏堵得厲害。
回到Y市，已是華燈初上。城市霓虹閃爍，熱鬧非凡，卻都與他無關。他沒有回之前學校附近姑姑租住的小屋，而是直接去了汽車站附近的一家廉價網吧。
開了臺機子，坐在嘈雜混亂的環境裏，周圍是震耳欲聾的游戲音效和少年們激動的叫罵聲。他拿出隨身帶著的信紙和筆——那是他高三用來打草稿的劣質信紙，邊緣已經有些卷曲。
他需要給渺渺留下一些話。不能當面說，他怕自己會失控，會舍不得。只能用這種最孱弱、最傷人的方式。
筆尖懸在紙面上空，久久未能落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流淌不出來。道歉嗎？解釋嗎？訴說自己的無奈和痛苦嗎？
不，都不能。
任何解釋都像是借口，任何訴苦都只會增加她的負擔和困擾。他必須把這一切扛下來，必須讓她以為他只是變了心，或者只是怯懦地逃跑了，讓她失望，讓她生氣，然後徹底忘記他。
只有這樣，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他終於落筆，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其緩慢，又極其用力，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宋渺渺：
家中有急事，我必須立刻回去處理。很長一段時間內，可能都無法再聯系你。
原定的計劃，無法履約了。非常抱歉。
忘了我之前說的話吧。保重。
江楚越」
沒有稱呼“渺渺”親昵的疊字，沒有提及任何關於G市的約定，沒有解釋任何原因，只有生硬的“家中有急事”，冰冷的“無法履約”，和最後那句近乎殘忍的“忘了我吧”。
他反覆看了幾遍這封簡短到極致的信，心臟抽搐著疼痛。這寥寥數語，將會如何摧毀那個女孩所有的期待和快樂，他幾乎可以預見。
但他沒有選擇。
他把信紙折好，塞進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裏。沒有封口。他走出網吧，找了最近的一家快遞代辦點，按照記憶中的地址，填上了宋渺渺家的住址，選擇了最普通的快遞郵寄。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Y市夜晚喧囂的街頭，看著車水馬龍，人流如織，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茫然。手機屏幕最後閃爍了一下，電量耗盡，自動關機了。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下來。也徹底，與他隔絕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他三年奮鬥時光和最初心動的城市，轉身，買了一張最快返回縣城的車票。沒有回頭。
兩天後的清晨。
宋渺渺起得很早，心情莫名地有些輕快。昨天和溫芷她們一起去買了畢業照要穿的裙子，一條很清新的薄荷綠連衣裙，大家都說好看。她想著，要不要拍張照片發給江楚越看看？他應該快回來了吧？
吃早餐的時候，門鈴響了。沈姨去開門，是快遞員。
“宋渺渺的快遞。”
渺渺有些疑惑，她最近並沒有網購。接過那個薄薄的白色信封，寄件人信息處只潦草地寫了一個“江”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種說不清是驚喜還是什麽的感覺掠過心頭。他給她寄東西？為什麽不是直接送來？或者發信息？
她拿著信封回到餐廳，小心翼翼地拆開。裏面只有一張折疊的信紙。
展開。
短短幾行字，映入眼簾。
每一個字都認識，組合在一起的意思卻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猛地、毫無預兆地刺進了她的胸膛，緩慢地旋轉著，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劇痛。
家中有急事……
無法履約……
忘了我吧……
保重……
沒有緣由，沒有解釋，沒有後續，只有單方面的、粗暴的通知和訣別。
信紙從她顫抖的指尖滑落，飄落在餐桌上，沾上了一點牛奶的痕跡。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世界的聲音仿佛瞬間被抽離。窗外明媚的陽光，餐桌上沈姨精心準備的早餐散發出的香氣，一切都變得極不真實。
怎麽了？
發生什麽了？
無法履約……是什麽意思？
忘了……又是什麽意思？
幾秒鐘後，巨大的震驚和恐慌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瞬間淹沒了她。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機，手指冰冷而顫抖，幾乎握不住，瘋狂地撥打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機械的女聲，一遍又一遍，透過聽筒傳來，像嚴冬裏最刺骨的寒風，吹滅了她心底最後一絲僥幸。
她切換到微信，不停地發送消息。
「江楚越？？」
「你什麽意思？」
「發生什麽事了？」
「你接電話啊！」
「你還好嗎？」
「回我一下好不好……」
所有的消息都石沈大海，沒有任何回應。那個灰色的、毫無生氣的對話框，像是一個無聲的嘲笑。
她不死心，又找到陳柏辰、溫芷他們的微信，語無倫次地詢問他們有沒有江楚越的消息，知不知道他家裏出了什麽事。
得到的回覆都是茫然不知。
陳柏辰：「江哥？他考完試就說回家了啊？怎麽了渺渺？」
溫芷：「沒聯系哦，出什麽事了嗎？你別急，慢慢說。」
所有人都不知道。所有人都聯系不上他。
他就像一顆突然投入深海的石子，在她最毫無防備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沈沒了，沒有留下任何漣漪，只留下這封冰冷決絕的信，和一句輕飄飄的“忘了我吧”。
巨大的傷心和難以置信的荒謬感攥緊了渺渺。她跌坐在椅子上，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砸落在桌面上，暈開了信紙上那冰冷的字跡。
為什麽？
明明說好的啊……
明明考完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明明約好了要去G市的……
那些共同描繪過的未來藍圖，那些深夜互相鼓勵的話語，那個在考場外陽光下安靜等待她的身影，那個笨拙卻溫柔地替她擦去眼淚的少年……一切的一切，難道都是假的嗎？
還是說……那所謂的“急事”，嚴重到足以讓他用這種方式，徹底從她的世界裏離開？
心口疼得快要窒息。她無法思考，無法呼吸，整個世界仿佛在這瞬間，轟然倒塌，只剩下一片廢墟般的死寂和冰冷。
窗外，夏日的陽光依舊燦爛耀眼，卻再也照不進她驟然黯淡下來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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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Y市，在高考結束後的幾天裏，仿佛一個被驟然抽空了力氣的巨人，所有的喧囂和緊繃都化作一種慵懶而散漫的氤氳熱氣，彌漫在大街小巷。香樟樹的濃蔭再也遮擋不住日漸驕縱的陽光，柏油路面被烤得微微發軟，空氣裏浮動著夏日特有的、混合著草木蒸騰和冰淇淋甜膩的黏稠氣息。
卸下了千斤重擔的學子們，像終於被放出籠子的鳥兒，迫不及待地想要揮霍這來之不易的自由。街上隨處可見成群結隊的高三畢業生，他們笑著，鬧著，討論著即將到來的漫長假期和充滿未知的遠方，每一張年輕的臉龐上都洋溢著解脫的輕快和對未來的憧憬。
宋渺渺也不例外。
高考結束後的頭兩天，她幾乎是放縱地睡了幾個懶覺，直到日上三竿才被透過窗簾的陽光喚醒。沈姨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絕口不提考試成績，只是慈愛地看著她，仿佛她打了一場多麽艱苦的勝仗。
她和溫芷、張星寧他們通過幾次電話，微信群裏更是熱鬧非凡，信息刷得飛快。大家興奮地討論著去哪裏旅行，約著要看哪部期待已久的電影，分享著各種放松的計劃。陳柏辰甚至在群裏嚎叫著要組織一場“推理社終極狂歡派對”，地點就定在即將真正成為“過去式”的秘密基地。
一種輕盈而飽滿的快樂充盈著渺渺的心。她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心底那個與某人拉過鉤的約定，像呵護著一顆被陽光照耀的、晶瑩剔透的肥皂泡，它折射出關於G市、關於大海、關於未來的、絢爛而令人心悸的光芒。
她拿起畫筆，重新開始畫畫。畫紙上不再是枯燥的幾何體和靜物，而是她想象中G市美院的紅磚墻，是蔚藍海岸線上翻飛的海鷗，是某個少年在夕陽下拉長的身影，唇角帶著她熟悉的、清淺又溫柔的笑意。
她甚至開始偷偷整理行裝，把幾本最心愛的畫冊和速寫本單獨放在一邊，心裏盤算著要帶哪幾件漂亮的裙子去那座濱海城市。每一次手機提示音響起，她都會下意識地心頭一跳，期待看到那個熟悉的頭像彈出信息，哪怕只是簡單的“在幹嘛”或者分享一首他聽到的歌。
江楚越後來說過，家裏有點事，考完試要回去一趟，處理完就回來。她理解，也耐心等待著。他從不食言，她知道。所以她只是安靜地等，讓那份隱秘的期待在夏日的空氣裏靜靜發酵，變得越來越甜。
這天下午，渺渺正窩在沙發裏，翻著一本關於G市旅游攻略的書，指尖劃過那些美麗的海灘和特色小吃圖片，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手機“嗡嗡”震動起來，是微信視頻通話的請求。
屏幕上跳動著“倩兒”的名字。
渺渺笑著接起來，屏幕那端立刻出現吳倩兒活力四射的臉，背景似乎是在她的臥室。
“渺渺！在幹嘛呢？是不是又在想你家的江大學霸啊？”吳倩兒促狹地眨眨眼，聲音清脆得像夏日冰鎮汽水裏冒出的氣泡。
渺渺臉一熱，嗔怪道：“瞎說什麽呢！我看書呢。”
“得了吧，看你那一臉春心蕩漾的樣子。”吳倩兒毫不留情地拆穿，“怎麽樣，江楚越回來了沒？你們啥時候開啟‘私奔’G市的計劃啊？我跟你說，我哥他們前幾天去了海邊，拍的照片可好看了，羨慕死我了！”
“他還沒回來呢，說家裏事還沒處理完。”渺渺老實地回答，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很快又被期待覆蓋，“不過應該快了。”
“嘖嘖，真是沈得住氣。要是我，考完試當天就恨不得飛過去找人了。”吳倩兒嘰嘰喳喳地說著，“對了，你還記得胡妮嗎，那個家夥昨天還問我，說考完了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他好像組織了幾個人想去鄰省那個新開的主題樂園。你去不去？叫上江楚越一起啊！”
“我……等等他吧。”渺渺笑了笑，“你們先定時間，如果他回來了，我們肯定去。”
“行吧行吧，知道你們倆焦不離孟。”吳倩兒假裝嘆氣，隨即又興奮起來，“哎，你快看看以前的班級群，老班發通知了，說過幾天組織謝師宴，還要拍畢業照呢！哇，終於要穿漂亮的裙子了！”
兩個女孩就著畢業照穿什麽、謝師宴吃什麽聊了快半個小時，直到吳倩兒那邊被她媽媽叫去幫忙才掛斷。
視頻通話結束後，房間裏恢覆了安靜。渺渺放下手機，重新拿起那本旅游攻略，卻有點看不進去了。心裏那種等待的焦灼感，因為倩兒的打趣而變得更加清晰起來。
她點開和江楚越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高考前一天晚上，他發來的“加油，別緊張，正常發揮就好”，她回了一個握緊小拳頭的表情包。
已經快四天沒有他的新消息了。雖然之前他也偶爾會因為忙碌而回覆得慢一些，但從未間隔這麽久。或許……他家裏的事情真的很棘手？
一種細微的不安，像水面下悄然滑過的暗影，輕輕觸動了渺渺的心弦。但她很快搖搖頭，甩開這莫名的念頭。他答應過的。他只是忙。要相信他。
她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畫筆，決定把心裏那份躁動的期待和一點點不安，都畫進畫裏。
與此同時，距離Y市市區幾十公裏外的一個老舊縣城裏，氣氛卻與市區的慵懶愜意截然不同。
空氣沈悶而壓抑，狹窄的街道兩旁是些上了年頭的樓房，墻面斑駁。江楚越站在一棟居民樓的樓道口，夏日的熱風穿過樓隙，帶來一陣陣燥熱，卻吹不散他眉宇間凝結的沈重。
他身上還穿著從Y市回來時那件簡單的T恤，風塵仆仆，眼底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紅血絲。手機在褲袋裏震動了好幾次，有微信，有短信，大概是同學朋友的邀約和問候。他一次都沒有拿出來看。
眼前的景象，姑姑竟變得憔悴不堪、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的面容，以及她哽咽著說出的那些話，像一把把沈重的鐵錘，將他剛剛從高考中解脫出來的、對未來充滿規劃的世界，砸得粉碎。
他才知道，為什麽高三最後這半年，姑姑來看他的次數明顯少了，電話裏也總是說“家裏都好，別操心，專心學習”。他以為是表弟小輝上了初中，學業變緊，姑姑工作也更忙了。
原來一切都是謊言。善意的，卻無比殘酷的謊言。
表弟小輝，那個他印象裏虎頭虎腦、有點調皮但很粘他的小男孩，不知何時染上了惡習，沈迷上了那種隱藏在街頭巷尾、燈光昏暗的黑網吧裏的賭博游戲，後來甚至欠下了高利貸。利滾利，雪球越滾越大，等到姑姑和姑父發現時，已經是一個足以壓垮這個普通工薪家庭的恐怖數字。
為了還債，家裏掏空了所有積蓄，姑父沒日沒夜地加班，姑姑打了兩份工，借遍了所有能借的親戚朋友，卻依然是杯水車薪。那些催債的人手段狠厲，上門潑漆、堵鎖眼、電話恐嚇是家常便飯，小輝被打過好幾次，嚇得不敢出門，學業徹底荒廢，整個人變得畏畏縮縮。姑姑不敢告訴正在沖刺高考的江楚越，怕影響他，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的恐懼和壓力，短短幾個月，頭發白了大半。
“小越……姑姑……姑姑實在沒辦法了……”她抓著江楚越的手臂，手指因為長期勞累和焦慮而關節粗大，微微顫抖著，眼淚順著她幹澀起皮的臉頰滾落，“那些人是真的會下狠手的……他們說了，再不還錢，就要……就要卸小輝一條胳膊……我跟你姑父這條老命沒了就沒了，可小輝還小啊……”
江楚越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地疼。他看著這個從小把他接回家，用並不寬裕的收入供他吃穿、供他讀書，從未苛待過他一分的女人，如今被生活折磨得只剩下一副強撐的骨架，所有的驕傲和體面都被碾落成泥。他心裏沒有一絲一毫的埋怨，只有鋪天蓋地的酸楚和沈重如山的責任。
是姑姑和姑父給了他一個雖不富裕卻溫暖的家，讓他免於流離失所，讓他能夠安心讀書考上二中。這份養育之恩，比山重。
現在，這個家需要他。他不能再是那個只需要埋頭讀書、未來光明的學生江楚越了。
“還差多少？”他的聲音幹澀沙啞，幾乎不像自己的。
她報出一個數字，一個對於他們而言堪稱天文數字的金額。江楚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屬於少年的仿徨被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決絕的冷靜。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他說，“姑姑，你先穩住他們，告訴他們錢會還，需要時間，千萬別讓他們再傷害小輝。”
“你……你能有什麽辦法？你還要讀大學……”她慌亂地搖頭。
“大學……”江楚越喉結滾動了一下，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炭塊滾過他的喉嚨，帶來一陣灼痛，“可以先緩一緩。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眼前的麻煩。我成年了，可以打工，可以掙錢。”
他迅速在心裏盤算著。Y市的工作機會多，工資相對高一些。他可以做家教，他成績好，這來錢快；也可以同時再找一份甚至兩份零工，餐廳服務員、快遞分揀、哪怕去工地搬磚……只要肯拼命，總能攢下錢來。先把最緊急的債務窟窿堵上，讓姑姑一家喘口氣。
至於G市……美院……
那個在無數個挑燈夜戰的晚上支撐著他的夢想，那個和渺渺一起勾勒過的、帶著鹹濕海風和斑斕色彩的未來，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遙遠，像是一個奢侈到可笑的幻夢。
他想起離校那天，渺渺亮晶晶的眼睛，她小聲卻堅定地說“G市見”。她甚至細心地把那枚她求來的、據說很靈驗的護身符塞進了他的筆袋。她那麽期待，那麽相信他。
他的心像是被鈍刀一下下地切割，血肉模糊。他該如何面對她？如何告訴她，他不能去G市了，他甚至可能無法按時去上大學了，他要去為了沈重的債務奔波勞碌，他們的約定，他做不到了？
他想象不到她的表情，是失望，是震驚，還是不解？他更害怕看到她難過受傷的眼神。那比任何催債人的威脅都讓他感到恐懼和無力。
他不能把她拖進這泥潭裏。她應該有光明順遂的人生，應該無憂無慮地去她夢想的學府，畫她喜歡的畫，而不是為他這糟爛的現實擔憂，甚至可能傻得想要和他一起承擔。
他舍不得。
一絲一毫都舍不得。
唯一的辦法，就是斷開。在她知曉這一切之前，在她被卷入之前。快刀斬亂麻，哪怕這會傷到她，也總好過讓她和自己一起在這無望的深淵裏沈淪。
長痛不如短痛。他會用最簡潔的方式告別，不給她追問的機會，讓自己從她的世界裏徹底消失。時間會治愈一切，她會慢慢忘記他，忘記這個失約的、糟糕的人。
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江楚越感覺自己的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徹底碎裂了，發出無聲的悲鳴。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變得更加幽深，像一口枯竭的井。
“姑姑，我回Y市一趟，處理點事情，很快就回來。”他對她說，語氣平靜得可怕，“你放心，一切有我。”
返回Y市的巴士搖搖晃晃，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從縣城的雕敝逐漸變為城市的繁華。江楚越靠窗坐著，陽光透過玻璃照射在他臉上，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覺得渾身冰冷。
他拿出手機，電量已經告急。屏幕上堆積著無數條未讀消息和幾個未接來電。有陳柏辰的，在嚷嚷著派對計劃；有溫芷發來的畢業照註意事項；有張星寧分享的搞笑視頻……還有置頂的那個對話框，安靜著，只有她之前發來的一個可愛表情包，像是在乖巧地等待。
他的手指懸在那個熟悉的頭像上空，顫抖著，最終卻無力落下。
他點開通訊錄，找到了林麟的電話。雖然不同校，但林麟家境好，人脈廣，或許能幫他盡快找到薪酬高一些的兼職。他需要錢，很多很多錢。尊嚴和驕傲，在現實面前，不值一提。
他給林麟發去一條簡短的短信，只說自己急需用錢，需要找活幹，什麽活都行。林麟很快回覆了一串問號，接著電話就直接打了過來。
江楚越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走到巴士連接處，壓低聲音：“餵，林麟……”
電話那頭傳來林麟詫異的大嗓門：“江楚越？你沒事吧？急需用錢？什麽情況？考完了不嗨皮怎麽突然要打工？還要什麽活都行？”
“家裏有點事，急需用錢。”江楚越言簡意賅，聲音裏透著不容置疑的疲憊和堅決，“具體你別問了，能幫我留意就行，最好是能預支工資或者日結的。”
林麟那頭沈默了幾秒，似乎察覺到了他語氣裏的異常，終於沒再追問，只是說：“行，我幫你問問。你小子……沒事就好。有消息馬上通知你。”
“謝了。”江楚越掛了電話，感覺喉嚨裏堵得厲害。
回到Y市，已是華燈初上。城市霓虹閃爍，熱鬧非凡，卻都與他無關。他沒有回之前學校附近姑姑租住的小屋，而是直接去了汽車站附近的一家廉價網吧。
開了臺機子，坐在嘈雜混亂的環境裏，周圍是震耳欲聾的游戲音效和少年們激動的叫罵聲。他拿出隨身帶著的信紙和筆——那是他高三用來打草稿的劣質信紙，邊緣已經有些卷曲。
他需要給渺渺留下一些話。不能當面說，他怕自己會失控，會舍不得。只能用這種最孱弱、最傷人的方式。
筆尖懸在紙面上空，久久未能落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流淌不出來。道歉嗎？解釋嗎？訴說自己的無奈和痛苦嗎？
不，都不能。
任何解釋都像是借口，任何訴苦都只會增加她的負擔和困擾。他必須把這一切扛下來，必須讓她以為他只是變了心，或者只是怯懦地逃跑了，讓她失望，讓她生氣，然後徹底忘記他。
只有這樣，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他終於落筆，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其緩慢，又極其用力，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宋渺渺：
家中有急事，我必須立刻回去處理。很長一段時間內，可能都無法再聯系你。
原定的計劃，無法履約了。非常抱歉。
忘了我之前說的話吧。保重。
江楚越」
沒有稱呼“渺渺”親昵的疊字，沒有提及任何關於G市的約定，沒有解釋任何原因，只有生硬的“家中有急事”，冰冷的“無法履約”，和最後那句近乎殘忍的“忘了我吧”。
他反覆看了幾遍這封簡短到極致的信，心臟抽搐著疼痛。這寥寥數語，將會如何摧毀那個女孩所有的期待和快樂，他幾乎可以預見。
但他沒有選擇。
他把信紙折好，塞進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裏。沒有封口。他走出網吧，找了最近的一家快遞代辦點，按照記憶中的地址，填上了宋渺渺家的住址，選擇了最普通的快遞郵寄。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Y市夜晚喧囂的街頭，看著車水馬龍，人流如織，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茫然。手機屏幕最後閃爍了一下，電量耗盡，自動關機了。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下來。也徹底，與他隔絕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他三年奮鬥時光和最初心動的城市，轉身，買了一張最快返回縣城的車票。沒有回頭。
兩天後的清晨。
宋渺渺起得很早，心情莫名地有些輕快。昨天和溫芷她們一起去買了畢業照要穿的裙子，一條很清新的薄荷綠連衣裙，大家都說好看。她想著，要不要拍張照片發給江楚越看看？他應該快回來了吧？
吃早餐的時候，門鈴響了。沈姨去開門，是快遞員。
“宋渺渺的快遞。”
渺渺有些疑惑，她最近並沒有網購。接過那個薄薄的白色信封，寄件人信息處只潦草地寫了一個“江”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種說不清是驚喜還是什麽的感覺掠過心頭。他給她寄東西？為什麽不是直接送來？或者發信息？
她拿著信封回到餐廳，小心翼翼地拆開。裏面只有一張折疊的信紙。
展開。
短短幾行字，映入眼簾。
每一個字都認識，組合在一起的意思卻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猛地、毫無預兆地刺進了她的胸膛，緩慢地旋轉著，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劇痛。
家中有急事……
無法履約……
忘了我吧……
保重……
沒有緣由，沒有解釋，沒有後續，只有單方面的、粗暴的通知和訣別。
信紙從她顫抖的指尖滑落，飄落在餐桌上，沾上了一點牛奶的痕跡。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世界的聲音仿佛瞬間被抽離。窗外明媚的陽光，餐桌上沈姨精心準備的早餐散發出的香氣，一切都變得極不真實。
怎麽了？
發生什麽了？
無法履約……是什麽意思？
忘了……又是什麽意思？
幾秒鐘後，巨大的震驚和恐慌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瞬間淹沒了她。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機，手指冰冷而顫抖，幾乎握不住，瘋狂地撥打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機械的女聲，一遍又一遍，透過聽筒傳來，像嚴冬裏最刺骨的寒風，吹滅了她心底最後一絲僥幸。
她切換到微信，不停地發送消息。
「江楚越？？」
「你什麽意思？」
「發生什麽事了？」
「你接電話啊！」
「你還好嗎？」
「回我一下好不好……」
所有的消息都石沈大海，沒有任何回應。那個灰色的、毫無生氣的對話框，像是一個無聲的嘲笑。
她不死心，又找到陳柏辰、溫芷他們的微信，語無倫次地詢問他們有沒有江楚越的消息，知不知道他家裏出了什麽事。
得到的回覆都是茫然不知。
陳柏辰：「江哥？他考完試就說回家了啊？怎麽了渺渺？」
溫芷：「沒聯系哦，出什麽事了嗎？你別急，慢慢說。」
所有人都不知道。所有人都聯系不上他。
他就像一顆突然投入深海的石子，在她最毫無防備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沈沒了，沒有留下任何漣漪，只留下這封冰冷決絕的信，和一句輕飄飄的“忘了我吧”。
巨大的傷心和難以置信的荒謬感攥緊了渺渺。她跌坐在椅子上，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砸落在桌面上，暈開了信紙上那冰冷的字跡。
為什麽？
明明說好的啊……
明明考完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明明約好了要去G市的……
那些共同描繪過的未來藍圖，那些深夜互相鼓勵的話語，那個在考場外陽光下安靜等待她的身影，那個笨拙卻溫柔地替她擦去眼淚的少年……一切的一切，難道都是假的嗎？
還是說……那所謂的“急事”，嚴重到足以讓他用這種方式，徹底從她的世界裏離開？
心口疼得快要窒息。她無法思考，無法呼吸，整個世界仿佛在這瞬間，轟然倒塌，只剩下一片廢墟般的死寂和冰冷。
窗外，夏日的陽光依舊燦爛耀眼，卻再也照不進她驟然黯淡下來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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