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終章，離別序曲
關燈
小
中
大
盛夏終章，離別序曲
六月的Y市，像一個巨大的、即將噴發的蒸籠。空氣黏稠而灼熱，裹挾著香樟樹過於濃郁的香氣和柏油馬路被炙烤後散發出的焦糊味，沈沈地壓在每一個角落。蟬鳴聲嘶力竭，不知疲倦地鼓噪著，將臨考前的最後一絲焦灼氛圍渲染到極致。
高考，這場決定了無數人命運走向的戰役，終於兵臨城下。
高考前夜，渺渺罕見地沒有熬夜。她按照江楚越之前提過的“保持狀態比臨時抱佛腳更重要”的建議，晚上十點就躺上了床。沈姨細心地幫她檢查了第二天要帶的透明文件袋——準考證、身份證、幾只黑色簽字筆、2B鉛筆、橡皮、尺規，一樣不落。房間裏空調無聲地送著涼風，但她依然能聽到自己胸腔裏那顆心臟，不安分地、有力地跳動著，撞擊著對未來的未知與期待。
她閉上眼，腦海裏不是公式定理，也不是文言詩詞，而是白天離校前，在教學樓走廊盡頭，江楚越叫住她。
彼時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將走廊染得一片暖融。同學們都行色匆匆，忙著回家做最後的準備或調整。他站在光影交界處，身姿依舊挺拔清瘦，遞給她一個嶄新的、同樣透明的文件袋。
“備用。”他言簡意賅，聲音是一貫的平淡，但眼神卻比平時更深沈些，“筆芯都是滿的，橡皮和尺子也備了一套。”
渺渺接過，發現袋子的角落，還安靜地躺著一小包獨立包裝的紙巾和一條德芙巧克力。她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細密的漣漪。
“謝謝……”她握緊了那個袋子，指尖能感受到文具硬朗的輪廓和巧克力微微的柔軟。
他看著她，沈默了幾秒。走廊裏人來人往，嘈雜聲仿佛被隔絕開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記憶什麽。最終，他只是極輕地頷首，聲音低沈而清晰：“明天，平常心。”
沒有過多的鼓勵，沒有煽情的祝福，只有這五個字，卻像一顆定心丸，穩穩地落入了她翻湧的心湖。
“嗯。”渺渺重重點頭，也看著他，“你也是。”
他沒有再說什麽，轉身融入了放學的人流。渺渺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才低頭摩挲著那個備用的文件袋，心裏被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緊張與安定的情緒填滿。
這一夜，她睡得並不沈，夢境光怪陸離，但總能感覺到心底那份由他帶來的微光般的安定。
六月七日，清晨。
天色湛藍，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預示著這將是一個異常炎熱的日子。還不到八點，Y市一中考場外已是人山人海。警戒線外，擠滿了前來送考的家長和老師，他們臉上的表情比即將進入考場的考生更加覆雜——期盼、緊張、擔憂、鼓勵……種種情緒交織成一片無聲卻震耳欲聾的海洋。
空氣中彌漫著風油精和清涼油的味道，夾雜著家長們低聲的、反覆的叮嚀。
“準考證帶好了嗎？”
“筆呢？再檢查一遍！”
“別緊張，就當平時模擬考！”
“加油兒子！你是最棒的！”
“好好考，媽媽在外面等你！”
渺渺和江楚越約在了考點附近的一個街角碰面。她到的時候，他已經等在那裏了。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幹凈的藍白色夏季校服，背著那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深色書包，身姿挺拔地站在一棵香樟樹的陰影下，神情是一貫的冷靜，仿佛周遭足以讓人窒息的緊張氣氛與他全然無關。
只有當他擡眸看到渺渺走過來時，那雙沈靜的眸子才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平靜湖面投入了一顆極小極小的石子。
“吃早餐了嗎？”這是他見到她的第一句話。
“吃了，沈姨煮了面條和雞蛋。”渺渺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但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洩露了她的緊張。
他目光掃過她的手指，沒說什麽，只是從書包側袋拿出那個保溫杯，遞給她：“喝點水。”
渺渺接過，擰開杯蓋，裏面是溫度適中的溫水，帶著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檸檬香氣。她小口喝了幾口，微酸的液體滑過喉嚨，奇異地安撫了部分焦躁。
兩人並肩朝著考場入口走去。越靠近，人流越密集，家長們的叮嚀聲、鼓勵聲、還有壓抑著的抽泣聲越發清晰。空氣仿佛都變得稀薄起來。
渺渺的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裏沁出薄汗。她下意識地攥緊了透明文件袋的邊緣。
忽然，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攤開。掌心躺著一顆獨立包裝的、小小的白色奶片。
渺渺怔怔地擡頭看他。
江楚越的目光並沒有看她，而是看著前方湧動的人頭，側臉線條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但聲音卻壓得很低，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含著。能稍微緩解緊張。”
他的指尖修剪得幹凈整齊，那顆小小的奶片安靜地躺在他微帶薄繭的掌心，像一顆安靜的糖果，又像一個無聲的咒語。
渺渺的心尖像是被羽毛極輕地搔了一下。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從他掌心拈起那顆奶片，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他溫熱的皮膚，帶來一陣微弱的電流感。她飛快地剝開糖紙，將奶片放入口中，濃郁的奶香立刻在舌尖化開，帶著淡淡的甜味，似乎真的將那股快要沖破胸膛的緊張壓下去些許。
“謝謝。”她小聲說，聲音含糊在奶香裏。
“嗯。”他收回手，塞回褲袋，依舊目視前方。
兩人終於擠到了考點入口的警戒線前。送考的家長只能到此止步了。真正的戰場，需要他們自己踏入。
身後是父母們殷切到幾乎灼熱的目光和不放心的呼喊，身前是“荷槍實彈”的監考老師和冰冷嚴格的安檢門。
渺渺深吸一口氣，最後檢查了一遍手裏的文件袋，然後看向身旁的江楚越。
他也正看向她。陽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細碎的光點，依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那份沈靜的、強大的內核力量，卻透過眼神無聲地傳遞過來。
“我進去了。”渺渺說。
“嗯。”他點頭。
沒有多餘的話。仿佛所有的囑托、鼓勵、乃至那些未曾言明的覆雜心緒，都已在那顆奶片和之前的“平常心”裏交付完畢。
渺渺轉身，將準考證和身份證遞給入口處的老師核驗。透過眼角的餘光，她看到江楚越依舊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她通過安檢門，消失在教學樓入口處的人流中，他才緩緩轉身，朝著考生入口走去。
他們的考場不在同一層樓。這一別，就要等到所有科目結束之後了。
坐在冰冷的、貼著準考證號的座位上，渺渺聽著廣播裏宣讀考場規則，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裏那顆糖紙已經被攥得有些發皺的奶片。窗外是熾烈的陽光和無數焦灼等待的身影，窗內是寂靜無聲、落針可聞的戰場。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全然的專註和平靜。
平常心。她對自己說。
當最後一門考試的結束鈴聲響起，廣播裏傳來“考試結束，請考生立即停筆”的指令時，整個城市仿佛都集體松了一口氣，隨即爆發出巨大的、無形的歡呼浪潮。
無論結果如何，這場持續了兩天、耗盡無數心力的戰役，終於結束了。
考場的大門打開，考生們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出。臉上的表情各異，有如釋重負的狂喜，有悵然若失的迷茫，有忍不住相擁而泣的，也有沈默著獨自快步離開的。
渺渺隨著人流走出來，感覺腳步有些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兩天高度緊張的精神驟然松弛下來，帶來一種近乎脫力的疲憊感，但心底深處，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空虛和淡淡的解放感。
她看到了等在校門外翹首以盼的沈姨和沈叔，他們臉上帶著急切和擔憂。看到她出來，沈姨立刻擠過人群沖上來，一把抱住她，聲音都帶了哭腔：“考完了考完了！辛苦了渺渺！不管考得怎麽樣，都結束了！”
渺渺回抱住沈姨，鼻子有些發酸，臉上卻努力擠出笑容：“嗯，考完了。沈姨，我沒事。”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很快，她在不遠處看到了那個清瘦的身影。江楚越也已經出來了，正被班裏幾個男生圍著，似乎在討論著剛才的考題。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偶爾點一下頭，或簡短地說一兩句。
似是感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擡起頭，穿越嘈雜的人群，視線精準地捕捉到了她。
四目相對。隔著熙攘的人潮和鼎沸的人聲，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他沒有笑，也沒有任何誇張的表情，只是極輕地、幾不可察地對她頷首示意。
那眼神仿佛在說：“結束了。”
渺渺的心像是被輕輕觸碰了一下，也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無需言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高考結束後的第二天，Y市二中舉行了高三畢業典禮。
校園裏一改往日的緊張沈悶，充滿了喧鬧和離別的氣息。香樟樹葉綠得發亮，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在地面上跳躍著光斑。同學們都脫下了穿了三年的校服，換上了自己最喜歡的衣服，臉上洋溢著解放後的輕松和對未來的憧憬，也帶著一絲對即將到來的分別的淡淡傷感。
禮堂裏，校長的致辭、老師的寄語、學生代表的發言，都圍繞著“青春”、“夢想”、“啟航”這些關鍵詞，真摯又帶著點公式化。臺下，學生們卻難得地沒有像往常一樣竊竊私語或低頭刷題，而是認真地聽著，偶爾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善意的哄笑。不少女生的眼眶都是紅紅的，偷偷用紙巾擦拭著眼角。
當《畢業歌》熟悉的旋律響起時，那種離別的愁緒達到了頂點。很多人開始互相擁抱，交換著寫滿祝福的同學錄，爭相合影留念，試圖用鏡頭定格住這最後相聚的時光。
渺渺和溫芷、張星寧他們聚在一起，拍了很多照片。陳柏辰果然如張星寧之前所說，像是被從題海裏剛剛撈出來，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精神頭十足，咋咋呼呼地安排著拍照角度。
江楚越依舊是最安靜的那個。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站在人群稍外圍的地方，看著大家笑鬧，偶爾被陳柏辰拉過去拍照，表情也依舊是淡淡的，看不出太多離別的悲傷，但也並不疏離。只是在渺渺看過去的時候，他的目光會與她有短暫的交匯，沈靜而深邃。
典禮結束後，是各班自行組織的告別活動。高三（三）班的教室裏，沒有了堆積如山的書本試卷，顯得格外空曠。班主任康老師說著說著就哽咽了，同學們也哭成一片。三年朝夕相處的點滴，那些一起奮鬥、一起嬉鬧、甚至一起挨批的時光，此刻都化成了不舍的淚水。
就連一向冷靜的江楚越，在最後和康老師告別時，也微微紅了眼眶，鄭重地對老師鞠了一躬。
傍晚，班級聚餐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大型酒樓。十幾桌坐得滿滿當當，氣氛比在教室裏更加熱烈和放得開。男生們開始勾肩搭背地互相敬飲料，女生們也湊在一起說著悄悄話，笑聲不斷。
渺渺和溫芷、還有幾個平時關系不錯的女生坐在一起。她的目光時不時會飄向男生那邊的那一桌。江楚越坐在那裏，話依然不多，但也會和旁邊的同學交談幾句，偶爾端起杯子喝一口飲料。陳柏辰顯然是那桌的活躍分子，到處和人碰杯，嗓門洪亮。
聚餐進行到一半，不知道誰起哄說要玩真心話大冒險，氣氛更加熱烈起來。渺渺也被拉著玩了幾輪，抽到的大冒險不過是學個動物叫或者唱首歌，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輪到江楚越時，包廂裏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人都帶著點看好戲的期待望著他。他抽到的是真心話。提問的是班裏一個平時很大膽的女生，笑著大聲問：“江大學霸，高中三年，有沒有喜歡過我們班的哪個女生？”
問題一出，全場頓時響起一片起哄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渺渺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杯子，指尖微微發涼。她甚至不敢擡頭去看他的表情。
江楚越沈默了幾秒，包廂裏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就在大家以為他會拒絕回答或者用“沒有”敷衍過去時，他卻擡起了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極其短暫地、幾乎讓人無法察覺地，在渺渺的方向停頓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然後，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清淡，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高中三年，我只想好好學習。”
這個回答，巧妙又模糊，既沒有直接承認，也沒有徹底否認，引得大家又是一陣意味不明的起哄和調侃，但也無法再追問下去。游戲繼續，這個話題便被帶過了。
只有渺渺，低著頭，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是失落還是別的什麽。他那個短暫的、幾乎不存在的目光停頓，是她的錯覺嗎？
聚餐結束後，意猶未盡的一大群人又浩浩蕩蕩地轉戰附近的一家KTV。最大的包廂裏，霓虹燈閃爍，音樂震耳欲聾。麥霸們爭搶著話筒，鬼哭狼嚎地唱著各種流行歌曲和懷舊金曲。不會唱的則聚在一起玩骰子、聊天、吃零食。
渺渺和溫芷坐在角落的沙發上，看著張星寧和陳柏辰勾肩搭背地吼著跑調的歌，笑得前仰後合。林麟趕來後，竟然也拿起話筒，唱了一首英文歌，嗓音空靈，驚艷全場。
江楚越沒有唱歌，他安靜地坐在另一個角落的陰影裏，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看著屏幕上的MV，偶爾和旁邊的人低聲說句話。閃爍的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神情。
中途，渺渺去洗手間，回來時在走廊裏碰到了他。他正靠在走廊的墻壁上，似乎是在透氣，包廂裏的喧鬧被隔音門過濾後，變成沈悶的背景音。
“裏面太吵了？”渺渺走過去，輕聲問。
他聞聲轉過頭，看到她，微微直起身：“嗯。有點悶。”
兩人一時無話。走廊光線昏暗，空氣裏彌漫著KTV特有的煙酒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你……”渺渺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剛才玩游戲說的……是真的嗎？”
問完她就後悔了，臉頰有些發燙，覺得自己太過唐突。
江楚越沈默地看著她，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深邃難辨。就在渺渺以為他不會回答，準備找個借口離開時，他卻忽然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渺楞楞地看著他，不明白這三個字的意思。是指喜歡與否這件事本身不重要，還是說，現在問這個，已經不重要了？
他沒有解釋，只是站直了身體，目光越過她，看向包廂的方向：“他們好像在找你。進去吧。”
渺渺回頭，果然看到溫芷正探頭出來尋找她。她只好壓下心頭的疑惑和一絲莫名的悵然，點了點頭：“好。”
那一晚，很多人徹夜未眠。通宵唱歌、聊天、壓馬路……仿佛要用盡最後一點相聚的時光，將青春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渺渺和溫芷、張星寧他們一起，也聊了很多，關於過去，關於未來，關於那些隱秘的心事和迷茫。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才帶著滿身的疲憊和不舍，各自散去。
班級組織的畢業晚會定在幾天後的晚上，地點在一家頗有情調的清吧包場。這是最後一場大型的、正式的集體告別。
渺渺特意穿了一條新買的鵝黃色連衣裙，襯得她皮膚愈發白皙，多了幾分嬌俏。她到的時候，班裏大部分同學已經來了，清吧裏布置得很溫馨，燈光柔和，音樂舒緩，大家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玩桌游、拍照。
她環顧四周，和相熟的同學打招呼，目光卻下意識地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一圈，兩圈……沒有。
溫芷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果汁：“找誰呢？江楚越嗎？”
渺渺臉一熱，接過杯子：“沒……隨便看看。”
“他好像沒來。”溫芷小聲說，“我問了班長，班長說聯系過他，他沒回覆。”
沒來？
渺渺的心微微沈了下去。為什麽不來？是不喜歡這種場合，還是……有別的原因？她想起那天在KTV走廊裏他說的“不重要了”，心裏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和不安。
晚會的氣氛很好，大家玩著游戲，分享著零食，說著笑著，離別的愁緒被沖淡了不少。但渺渺卻始終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瞟向入口處，期待著那個清瘦的身影會突然出現。
然而，直到晚會接近尾聲，他都沒有來。
散場時，已是深夜。同學們互相道別，約定著以後常聯系，然後三三兩兩地離開。渺渺和幾個順路的女生一起往回走。夏夜的晚風帶著涼意，吹散了些許酒氣和疲憊。
走到家樓下，和同伴們揮手告別，渺渺轉身準備上樓。
忽然，她的腳步頓住了。
斜對面街角的陰影裏，一個熟悉的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那裏。
是江楚越。
他穿著簡單的T恤長褲，身形融在夜色裏，幾乎看不真切，但渺渺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他微微仰著頭，目光的方向……似乎正是她家亮著燈的窗戶。
他站在那裏多久了？為什麽來了卻不上去？為什麽不參加晚會，反而獨自站在這裏？
一連串的疑問瞬間湧入渺渺的腦海。她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脫口喊出他的名字。
然而，就在她張口的瞬間，他卻像是忽然察覺到了什麽，猛地低下頭，轉身，快步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身影迅速消失在小街的拐角，快得仿佛從未出現過。
渺渺楞楞地站在原地，晚風吹拂著她的裙擺，帶來一陣涼意。她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剛才那一幕，是真實的嗎？還是她因為期待而產生的幻覺？
他那個仰頭凝望的姿勢，那個迅速逃離的背影……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黯然和孤寂。
為什麽？
心底那個“不重要了”的疑問，再次浮現，卻變得更加沈重和迷茫。
她並不知道，那一夜，那個清瘦的少年在她家樓下徘徊了許久許久，直到她窗臺的燈光熄滅，直到黎明將至，他才帶著滿身露水和無法言說的心緒，黯然離開。
盛夏的終章已然奏響，青春的宴席漸漸散場。而離別，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寫下了無聲的序曲。未來的路在腳下延伸，通往不同的方向，帶著未知的風景和各自需要奔赴的遠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六月的Y市，像一個巨大的、即將噴發的蒸籠。空氣黏稠而灼熱，裹挾著香樟樹過於濃郁的香氣和柏油馬路被炙烤後散發出的焦糊味，沈沈地壓在每一個角落。蟬鳴聲嘶力竭，不知疲倦地鼓噪著，將臨考前的最後一絲焦灼氛圍渲染到極致。
高考，這場決定了無數人命運走向的戰役，終於兵臨城下。
高考前夜，渺渺罕見地沒有熬夜。她按照江楚越之前提過的“保持狀態比臨時抱佛腳更重要”的建議，晚上十點就躺上了床。沈姨細心地幫她檢查了第二天要帶的透明文件袋——準考證、身份證、幾只黑色簽字筆、2B鉛筆、橡皮、尺規，一樣不落。房間裏空調無聲地送著涼風，但她依然能聽到自己胸腔裏那顆心臟，不安分地、有力地跳動著，撞擊著對未來的未知與期待。
她閉上眼，腦海裏不是公式定理，也不是文言詩詞，而是白天離校前，在教學樓走廊盡頭，江楚越叫住她。
彼時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將走廊染得一片暖融。同學們都行色匆匆，忙著回家做最後的準備或調整。他站在光影交界處，身姿依舊挺拔清瘦，遞給她一個嶄新的、同樣透明的文件袋。
“備用。”他言簡意賅，聲音是一貫的平淡，但眼神卻比平時更深沈些，“筆芯都是滿的，橡皮和尺子也備了一套。”
渺渺接過，發現袋子的角落，還安靜地躺著一小包獨立包裝的紙巾和一條德芙巧克力。她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細密的漣漪。
“謝謝……”她握緊了那個袋子，指尖能感受到文具硬朗的輪廓和巧克力微微的柔軟。
他看著她，沈默了幾秒。走廊裏人來人往，嘈雜聲仿佛被隔絕開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記憶什麽。最終，他只是極輕地頷首，聲音低沈而清晰：“明天，平常心。”
沒有過多的鼓勵，沒有煽情的祝福，只有這五個字，卻像一顆定心丸，穩穩地落入了她翻湧的心湖。
“嗯。”渺渺重重點頭，也看著他，“你也是。”
他沒有再說什麽，轉身融入了放學的人流。渺渺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才低頭摩挲著那個備用的文件袋，心裏被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緊張與安定的情緒填滿。
這一夜，她睡得並不沈，夢境光怪陸離，但總能感覺到心底那份由他帶來的微光般的安定。
六月七日，清晨。
天色湛藍，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預示著這將是一個異常炎熱的日子。還不到八點，Y市一中考場外已是人山人海。警戒線外，擠滿了前來送考的家長和老師，他們臉上的表情比即將進入考場的考生更加覆雜——期盼、緊張、擔憂、鼓勵……種種情緒交織成一片無聲卻震耳欲聾的海洋。
空氣中彌漫著風油精和清涼油的味道，夾雜著家長們低聲的、反覆的叮嚀。
“準考證帶好了嗎？”
“筆呢？再檢查一遍！”
“別緊張，就當平時模擬考！”
“加油兒子！你是最棒的！”
“好好考，媽媽在外面等你！”
渺渺和江楚越約在了考點附近的一個街角碰面。她到的時候，他已經等在那裏了。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幹凈的藍白色夏季校服，背著那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深色書包，身姿挺拔地站在一棵香樟樹的陰影下，神情是一貫的冷靜，仿佛周遭足以讓人窒息的緊張氣氛與他全然無關。
只有當他擡眸看到渺渺走過來時，那雙沈靜的眸子才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平靜湖面投入了一顆極小極小的石子。
“吃早餐了嗎？”這是他見到她的第一句話。
“吃了，沈姨煮了面條和雞蛋。”渺渺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但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洩露了她的緊張。
他目光掃過她的手指，沒說什麽，只是從書包側袋拿出那個保溫杯，遞給她：“喝點水。”
渺渺接過，擰開杯蓋，裏面是溫度適中的溫水，帶著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檸檬香氣。她小口喝了幾口，微酸的液體滑過喉嚨，奇異地安撫了部分焦躁。
兩人並肩朝著考場入口走去。越靠近，人流越密集，家長們的叮嚀聲、鼓勵聲、還有壓抑著的抽泣聲越發清晰。空氣仿佛都變得稀薄起來。
渺渺的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裏沁出薄汗。她下意識地攥緊了透明文件袋的邊緣。
忽然，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攤開。掌心躺著一顆獨立包裝的、小小的白色奶片。
渺渺怔怔地擡頭看他。
江楚越的目光並沒有看她，而是看著前方湧動的人頭，側臉線條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但聲音卻壓得很低，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含著。能稍微緩解緊張。”
他的指尖修剪得幹凈整齊，那顆小小的奶片安靜地躺在他微帶薄繭的掌心，像一顆安靜的糖果，又像一個無聲的咒語。
渺渺的心尖像是被羽毛極輕地搔了一下。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從他掌心拈起那顆奶片，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他溫熱的皮膚，帶來一陣微弱的電流感。她飛快地剝開糖紙，將奶片放入口中，濃郁的奶香立刻在舌尖化開，帶著淡淡的甜味，似乎真的將那股快要沖破胸膛的緊張壓下去些許。
“謝謝。”她小聲說，聲音含糊在奶香裏。
“嗯。”他收回手，塞回褲袋，依舊目視前方。
兩人終於擠到了考點入口的警戒線前。送考的家長只能到此止步了。真正的戰場，需要他們自己踏入。
身後是父母們殷切到幾乎灼熱的目光和不放心的呼喊，身前是“荷槍實彈”的監考老師和冰冷嚴格的安檢門。
渺渺深吸一口氣，最後檢查了一遍手裏的文件袋，然後看向身旁的江楚越。
他也正看向她。陽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細碎的光點，依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那份沈靜的、強大的內核力量，卻透過眼神無聲地傳遞過來。
“我進去了。”渺渺說。
“嗯。”他點頭。
沒有多餘的話。仿佛所有的囑托、鼓勵、乃至那些未曾言明的覆雜心緒，都已在那顆奶片和之前的“平常心”裏交付完畢。
渺渺轉身，將準考證和身份證遞給入口處的老師核驗。透過眼角的餘光，她看到江楚越依舊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她通過安檢門，消失在教學樓入口處的人流中，他才緩緩轉身，朝著考生入口走去。
他們的考場不在同一層樓。這一別，就要等到所有科目結束之後了。
坐在冰冷的、貼著準考證號的座位上，渺渺聽著廣播裏宣讀考場規則，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裏那顆糖紙已經被攥得有些發皺的奶片。窗外是熾烈的陽光和無數焦灼等待的身影，窗內是寂靜無聲、落針可聞的戰場。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全然的專註和平靜。
平常心。她對自己說。
當最後一門考試的結束鈴聲響起，廣播裏傳來“考試結束，請考生立即停筆”的指令時，整個城市仿佛都集體松了一口氣，隨即爆發出巨大的、無形的歡呼浪潮。
無論結果如何，這場持續了兩天、耗盡無數心力的戰役，終於結束了。
考場的大門打開，考生們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出。臉上的表情各異，有如釋重負的狂喜，有悵然若失的迷茫，有忍不住相擁而泣的，也有沈默著獨自快步離開的。
渺渺隨著人流走出來，感覺腳步有些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兩天高度緊張的精神驟然松弛下來，帶來一種近乎脫力的疲憊感，但心底深處，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空虛和淡淡的解放感。
她看到了等在校門外翹首以盼的沈姨和沈叔，他們臉上帶著急切和擔憂。看到她出來，沈姨立刻擠過人群沖上來，一把抱住她，聲音都帶了哭腔：“考完了考完了！辛苦了渺渺！不管考得怎麽樣，都結束了！”
渺渺回抱住沈姨，鼻子有些發酸，臉上卻努力擠出笑容：“嗯，考完了。沈姨，我沒事。”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很快，她在不遠處看到了那個清瘦的身影。江楚越也已經出來了，正被班裏幾個男生圍著，似乎在討論著剛才的考題。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偶爾點一下頭，或簡短地說一兩句。
似是感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擡起頭，穿越嘈雜的人群，視線精準地捕捉到了她。
四目相對。隔著熙攘的人潮和鼎沸的人聲，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他沒有笑，也沒有任何誇張的表情，只是極輕地、幾不可察地對她頷首示意。
那眼神仿佛在說：“結束了。”
渺渺的心像是被輕輕觸碰了一下，也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無需言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高考結束後的第二天，Y市二中舉行了高三畢業典禮。
校園裏一改往日的緊張沈悶，充滿了喧鬧和離別的氣息。香樟樹葉綠得發亮，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在地面上跳躍著光斑。同學們都脫下了穿了三年的校服，換上了自己最喜歡的衣服，臉上洋溢著解放後的輕松和對未來的憧憬，也帶著一絲對即將到來的分別的淡淡傷感。
禮堂裏，校長的致辭、老師的寄語、學生代表的發言，都圍繞著“青春”、“夢想”、“啟航”這些關鍵詞，真摯又帶著點公式化。臺下，學生們卻難得地沒有像往常一樣竊竊私語或低頭刷題，而是認真地聽著，偶爾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善意的哄笑。不少女生的眼眶都是紅紅的，偷偷用紙巾擦拭著眼角。
當《畢業歌》熟悉的旋律響起時，那種離別的愁緒達到了頂點。很多人開始互相擁抱，交換著寫滿祝福的同學錄，爭相合影留念，試圖用鏡頭定格住這最後相聚的時光。
渺渺和溫芷、張星寧他們聚在一起，拍了很多照片。陳柏辰果然如張星寧之前所說，像是被從題海裏剛剛撈出來，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精神頭十足，咋咋呼呼地安排著拍照角度。
江楚越依舊是最安靜的那個。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站在人群稍外圍的地方，看著大家笑鬧，偶爾被陳柏辰拉過去拍照，表情也依舊是淡淡的，看不出太多離別的悲傷，但也並不疏離。只是在渺渺看過去的時候，他的目光會與她有短暫的交匯，沈靜而深邃。
典禮結束後，是各班自行組織的告別活動。高三（三）班的教室裏，沒有了堆積如山的書本試卷，顯得格外空曠。班主任康老師說著說著就哽咽了，同學們也哭成一片。三年朝夕相處的點滴，那些一起奮鬥、一起嬉鬧、甚至一起挨批的時光，此刻都化成了不舍的淚水。
就連一向冷靜的江楚越，在最後和康老師告別時，也微微紅了眼眶，鄭重地對老師鞠了一躬。
傍晚，班級聚餐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大型酒樓。十幾桌坐得滿滿當當，氣氛比在教室裏更加熱烈和放得開。男生們開始勾肩搭背地互相敬飲料，女生們也湊在一起說著悄悄話，笑聲不斷。
渺渺和溫芷、還有幾個平時關系不錯的女生坐在一起。她的目光時不時會飄向男生那邊的那一桌。江楚越坐在那裏，話依然不多，但也會和旁邊的同學交談幾句，偶爾端起杯子喝一口飲料。陳柏辰顯然是那桌的活躍分子，到處和人碰杯，嗓門洪亮。
聚餐進行到一半，不知道誰起哄說要玩真心話大冒險，氣氛更加熱烈起來。渺渺也被拉著玩了幾輪，抽到的大冒險不過是學個動物叫或者唱首歌，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輪到江楚越時，包廂裏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人都帶著點看好戲的期待望著他。他抽到的是真心話。提問的是班裏一個平時很大膽的女生，笑著大聲問：“江大學霸，高中三年，有沒有喜歡過我們班的哪個女生？”
問題一出，全場頓時響起一片起哄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渺渺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杯子，指尖微微發涼。她甚至不敢擡頭去看他的表情。
江楚越沈默了幾秒，包廂裏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就在大家以為他會拒絕回答或者用“沒有”敷衍過去時，他卻擡起了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極其短暫地、幾乎讓人無法察覺地，在渺渺的方向停頓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然後，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清淡，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高中三年，我只想好好學習。”
這個回答，巧妙又模糊，既沒有直接承認，也沒有徹底否認，引得大家又是一陣意味不明的起哄和調侃，但也無法再追問下去。游戲繼續，這個話題便被帶過了。
只有渺渺，低著頭，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是失落還是別的什麽。他那個短暫的、幾乎不存在的目光停頓，是她的錯覺嗎？
聚餐結束後，意猶未盡的一大群人又浩浩蕩蕩地轉戰附近的一家KTV。最大的包廂裏，霓虹燈閃爍，音樂震耳欲聾。麥霸們爭搶著話筒，鬼哭狼嚎地唱著各種流行歌曲和懷舊金曲。不會唱的則聚在一起玩骰子、聊天、吃零食。
渺渺和溫芷坐在角落的沙發上，看著張星寧和陳柏辰勾肩搭背地吼著跑調的歌，笑得前仰後合。林麟趕來後，竟然也拿起話筒，唱了一首英文歌，嗓音空靈，驚艷全場。
江楚越沒有唱歌，他安靜地坐在另一個角落的陰影裏，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看著屏幕上的MV，偶爾和旁邊的人低聲說句話。閃爍的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神情。
中途，渺渺去洗手間，回來時在走廊裏碰到了他。他正靠在走廊的墻壁上，似乎是在透氣，包廂裏的喧鬧被隔音門過濾後，變成沈悶的背景音。
“裏面太吵了？”渺渺走過去，輕聲問。
他聞聲轉過頭，看到她，微微直起身：“嗯。有點悶。”
兩人一時無話。走廊光線昏暗，空氣裏彌漫著KTV特有的煙酒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你……”渺渺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剛才玩游戲說的……是真的嗎？”
問完她就後悔了，臉頰有些發燙，覺得自己太過唐突。
江楚越沈默地看著她，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深邃難辨。就在渺渺以為他不會回答，準備找個借口離開時，他卻忽然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渺楞楞地看著他，不明白這三個字的意思。是指喜歡與否這件事本身不重要，還是說，現在問這個，已經不重要了？
他沒有解釋，只是站直了身體，目光越過她，看向包廂的方向：“他們好像在找你。進去吧。”
渺渺回頭，果然看到溫芷正探頭出來尋找她。她只好壓下心頭的疑惑和一絲莫名的悵然，點了點頭：“好。”
那一晚，很多人徹夜未眠。通宵唱歌、聊天、壓馬路……仿佛要用盡最後一點相聚的時光，將青春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渺渺和溫芷、張星寧他們一起，也聊了很多，關於過去，關於未來，關於那些隱秘的心事和迷茫。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才帶著滿身的疲憊和不舍，各自散去。
班級組織的畢業晚會定在幾天後的晚上，地點在一家頗有情調的清吧包場。這是最後一場大型的、正式的集體告別。
渺渺特意穿了一條新買的鵝黃色連衣裙，襯得她皮膚愈發白皙，多了幾分嬌俏。她到的時候，班裏大部分同學已經來了，清吧裏布置得很溫馨，燈光柔和，音樂舒緩，大家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玩桌游、拍照。
她環顧四周，和相熟的同學打招呼，目光卻下意識地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一圈，兩圈……沒有。
溫芷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果汁：“找誰呢？江楚越嗎？”
渺渺臉一熱，接過杯子：“沒……隨便看看。”
“他好像沒來。”溫芷小聲說，“我問了班長，班長說聯系過他，他沒回覆。”
沒來？
渺渺的心微微沈了下去。為什麽不來？是不喜歡這種場合，還是……有別的原因？她想起那天在KTV走廊裏他說的“不重要了”，心裏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和不安。
晚會的氣氛很好，大家玩著游戲，分享著零食，說著笑著，離別的愁緒被沖淡了不少。但渺渺卻始終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瞟向入口處，期待著那個清瘦的身影會突然出現。
然而，直到晚會接近尾聲，他都沒有來。
散場時，已是深夜。同學們互相道別，約定著以後常聯系，然後三三兩兩地離開。渺渺和幾個順路的女生一起往回走。夏夜的晚風帶著涼意，吹散了些許酒氣和疲憊。
走到家樓下，和同伴們揮手告別，渺渺轉身準備上樓。
忽然，她的腳步頓住了。
斜對面街角的陰影裏，一個熟悉的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那裏。
是江楚越。
他穿著簡單的T恤長褲，身形融在夜色裏，幾乎看不真切，但渺渺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他微微仰著頭，目光的方向……似乎正是她家亮著燈的窗戶。
他站在那裏多久了？為什麽來了卻不上去？為什麽不參加晚會，反而獨自站在這裏？
一連串的疑問瞬間湧入渺渺的腦海。她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脫口喊出他的名字。
然而，就在她張口的瞬間，他卻像是忽然察覺到了什麽，猛地低下頭，轉身，快步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身影迅速消失在小街的拐角，快得仿佛從未出現過。
渺渺楞楞地站在原地，晚風吹拂著她的裙擺，帶來一陣涼意。她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剛才那一幕，是真實的嗎？還是她因為期待而產生的幻覺？
他那個仰頭凝望的姿勢，那個迅速逃離的背影……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黯然和孤寂。
為什麽？
心底那個“不重要了”的疑問，再次浮現，卻變得更加沈重和迷茫。
她並不知道，那一夜，那個清瘦的少年在她家樓下徘徊了許久許久，直到她窗臺的燈光熄滅，直到黎明將至，他才帶著滿身露水和無法言說的心緒，黯然離開。
盛夏的終章已然奏響，青春的宴席漸漸散場。而離別，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寫下了無聲的序曲。未來的路在腳下延伸，通往不同的方向，帶著未知的風景和各自需要奔赴的遠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