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的第一面，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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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的第一面，明天見
二月下旬，Y市的春寒依舊料峭，北風裹挾著未散的冬意，刮過城市的大街小巷。然而，若仔細看去，道路兩旁的行道樹枝杈間，已悄然拱出星星點點的、倔強的嫩芽，灰蒙蒙的天空也似乎比冬日透亮了幾分，無聲地宣告著季節更疊的不可抗拒。
高三下學期，早已在正月喜慶的餘韻還未完全消散時，便以不容置疑的姿態拉開了序幕。
正月初八，當大部分年味還未散盡，二中的高三教學樓已然燈火通明，空氣中彌漫著比冬日更為凝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緊迫感。
高考倒計時牌上的數字以一種殘酷的速度銳減，每一個伏案的身影都像一張拉滿的弓，眉宇間鎖著焦慮、專註，以及一絲被壓抑到極致的疲憊。
就在這樣一個尋常卻又緊張的下午，宋渺渺拖著她那個碩大無比、塞滿了畫具顏料和半年時光的行李箱，風塵仆仆地站在了Y市二中緊閉的鏤空鐵藝校門前。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地面，發出單調的咕嚕聲，在這片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結束了。
N市長達數月的封閉式集訓，以及接踵而至、讓人脫層皮的各院校校考，終於全部結束了。
沒有預想中的狂喜和宣洩，巨大的、透支般的疲憊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從四肢百骸彌漫上來，淹沒了所有情緒，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空洞。
考得怎麽樣？她心裏完全沒有底，那些反覆練習的構圖、調色、線條，在交卷的瞬間似乎都變得模糊不清，成敗得失，已非她所能掌控，只能交由命運和考官評判。
她沒有立刻回家去見沈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強烈到近乎本能的力量牽引著她，讓她必須先回到這裏——Y市二中。
仿佛只有踏進這片土地，確認這裏的一切是否依舊，才能讓她真正相信，那漫長而艱苦的分離是真的結束了，而她，也真的回來了。
下午第一節課的時間，校園裏靜得出奇，只有風聲掠過光禿的枝椏，發出嗚嗚的輕響。教學樓像一頭沈默的巨獸，吞噬了所有的喧囂，只留下書頁翻動和筆尖劃過的沙沙聲——那是無數個青春正在為未來拼命的聲音。
跟門衛室那位面熟的大叔費力地解釋了一番，得益於她過去還算乖巧文靜的形象，以及此刻身上揮之不去的松節油和顏料味，還有那個極具說服力的巨大畫箱，她終於被允許進入校園。
熟悉的林蔭道，熟悉的紅磚教學樓，熟悉的公告欄……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卻又因為這份過分的寂靜和自身心境的不同，而蒙上了一層陌生而疏離的色彩。
她的腳步有些虛浮，拉著沈甸甸的行李箱，漫無目的地在寂靜的校園裏走著。心跳卻不受控制地逐漸加快，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精準定義的、混合著怯懦與渴望的期待。
她只是想來看看，看看這個承載了她太多悲喜的地方，在離開了半個學年後，是否一切安好。或許，在心底最深處，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角落裏，藏著一個微弱的、奢望般的念頭——能否，遇到一點熟悉的痕跡？哪怕，只是看一眼空無一人的舊景，吸一口彌漫著他存在過的空氣。
鬼使神差地，她的腳步轉向了學校後院，走向那個被遺忘的露天平臺——他們的秘密基地。
越靠近，心跳聲在耳畔越發清晰，咚咚咚，像擂鼓一般。她甚至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屏住了呼吸，像是怕驚擾了棲息於此的時光精靈，也像是某種“近鄉情怯”的忐忑。
穿過最後一道略顯枯黃的灌木叢，那個熟悉的、破舊卻親切的平臺全景，緩緩映入眼簾。
午後的陽光稀薄而清冷，像稀釋了的蛋黃，無力地塗抹在老舊開裂的水泥地上。鐵皮棚頂依舊歪斜地撐著，檐下那些曾經被他們親手掛上去、如今已蒙塵的小串燈安靜地垂落著。
角落裏那棵老槐樹依舊伸展著光禿禿的枝椏，沈默而忠誠地守護著這一方被遺忘的小天地。幾張廢棄的桌椅零散地擺放著，一如從前。
然後，她的呼吸猛地一滯，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
就在那幾張熟悉的、漆皮剝落的桌椅旁，一個人影背對著她，安靜地坐在那裏。
清瘦的脊背微微彎曲，低垂著頭，額前細碎的黑發遮住了部分眉眼，正全神貫註地看著攤在桌面上的書頁。身上穿著二中的冬季校服外套，藍白色調，看起來有些單薄，肩膀的線條卻依舊利落分明。他的手邊放著一個打開的保溫杯，絲絲縷縷的白氣從中逸散出來，很快消散在冷空氣中。
是江楚越。
這個時間點，他明明應該坐在高三（三）班的教室裏，咬著筆桿，蹙眉攻克著那些令人頭疼的數學壓軸題或是理綜大題才對。
他怎麽會在這裏？逃課？不可能，這絕不是他的風格。是……有什麽特殊原因嗎？
渺渺的腦子嗡地一聲，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所有長途跋涉的困倦、考後的虛空麻木，都被眼前這絕對意外的一幕轟然驅散，只剩下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劇烈地撞擊著胸腔和耳膜，震得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像一尊被突然施了定身咒的雕塑，僵立在入口處，連手中沈重的行李箱都忘了拖動，輪子歪斜地卡在了一道石縫裏。
她曾在腦海中預演過無數種回到學校後可能與他相遇的場景。也許是在放學擁擠的走廊裏擦肩而過，也許是在教師辦公室門口短暫的對視，也許只是某個午後，遠遠看見他在籃球場邊安靜走過的背影。
卻唯獨沒有想過，也不敢想象，在她歸來的第一刻，在她最想來的這個地方，他就這樣毫無征兆地、安靜地、真實地存在於那裏。
仿佛……仿佛他冥冥之中感應到了什麽，特意等在這裏一樣。這個荒謬而浪漫的念頭如同火花般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她強行壓下。
也許是她目光的註視太過專註灼熱，也許是她方才拖動行李箱的聲響未能完全消弭於風中，也許是她紊亂的呼吸聲打破了此地的絕對寂靜。
那個低頭看書的背影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翻頁的動作停滯在半空。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帶著某種被打擾後的細微不悅，或者是下意識的警惕，轉過了頭。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幀速率變得極低。
他的目光，穿過平臺上微冷的空氣，穿過稀薄的陽光，精準無比地捕捉到了站在入口處的她——那個拖著巨大行李箱、發絲被風吹得有些淩亂、臉上帶著未褪盡的疲憊和巨大驚愕的她。
那一瞬間，江楚越臉上那慣有的、仿佛永遠波瀾不驚、覆蓋著一層淡漠冰霜的平靜，驟然碎裂，冰層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愕然。
他的瞳孔急劇收縮，像是看到了什麽絕對違背常理、絕無可能出現的幻影。握著自動鉛筆的手指猛然收緊，那力道幾乎要將脆弱的筆桿捏碎，指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清晰的青白色。他那總是抿成一條冷峻直線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張開，洩露出一絲極其輕微、卻足以證明他內心滔天巨浪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維持著那個半轉身的姿勢，深邃的眼眸裏寫滿了巨大的、毫無遮掩的驚愕和難以置信，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要穿透兩人之間短短的距離，將她從頭到腳、從發梢到行李箱上的每一寸灰塵都死死審視個遍，以確認這並非因過度疲勞而產生的幻覺，或者是陽光折射出的可笑海市蜃樓。
半年的時光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肉眼可見的痕跡，只是側臉的線條好像更清瘦冷硬了些，眉宇間籠罩的那層沈郁之氣，似乎也比離別時更加濃重，像化不開的墨，沈澱在他眼底。
渺渺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近乎失態的震驚牢牢釘在原地。一路風塵仆仆的困倦，近鄉情怯的忐忑不安，都在他這罕見至極的劇烈反應中，奇異地、一點點地化開了，如同春陽下的薄冰。
她下意識地松開了緊緊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手，那冰冷的金屬桿上早已因為她方才的緊張而沁出了一層濕滑的薄汗。
臉上，幾乎是不受控制地，緩緩地，綻放出一個笑容。那笑容裏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帶著一種“我終於回來了”的如釋重負，更帶著意外重逢的巨大驚喜，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酸楚與燦爛的覆雜情緒。
這個笑容，像一道驟然劃破厚重雲層、掙脫了寒冷束縛的陽光，猛地、毫無保留地刺入他那片因震驚而顯得有些晦暗和茫然的眼底。
他仿佛是下意識地、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猛地從那張破舊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幅度之大，甚至帶倒了身後的椅子，木質椅子腿與水泥地面摩擦，發出“哐”一聲刺耳又突兀的銳響，瞬間劃破了秘密基地長久以來的寂靜。
他怔怔地看著她，依舊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但那劇烈起伏的、略顯單薄的胸膛，以及那雙絲毫未加掩飾的、充滿了“震動”與“無措”的眼神，已經將他內心遠不如表面平靜的驚濤駭浪暴露無遺。
他似乎完全沒預料到會在這裏，在這個時候，看到她。這種失控的、超出計劃外的狀況，顯然讓他那一向冷靜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宕機。
微冷的春風再次穿過平臺，帶著初春特有的、混合著泥土和枯葉的氣息，拂動她額前散落的柔軟發絲，也吹動了他攤在桌面上那本未來得及合攏的習題集，書頁嘩啦啦地作響，像是在替主人表達著無言的慌亂。
寂靜被打破了，卻又陷入了另一種更古怪、更繃緊的寂靜之中。
他和她，一個站在光暈與陰影的交界處，身後是巨大的、象征著分離與遠行的行李箱，風塵仆仆，笑容卻亮得驚人；一個立在斑駁的木桌旁，身前是攤開的、象征著現實與壓力的習題，衣衫單薄，臉上是無法掩飾的震驚與失措。
隔著短短幾步的距離，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電波在劇烈交織、碰撞，無聲地對望著。
像一場在絕對寂靜處驟然炸開的驚雷，轟鳴聲滾過，留下的不是毀滅，而是某種劇烈的心悸和空白，轟響了彼此那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暗流洶湧的世界。
幾秒鐘的死寂，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最終，是渺渺先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帶著一點點長途旅行後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試圖用輕松的語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嗨，江楚越。我……我剛回來。”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幾乎用盡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氣。
江楚越似乎被她的聲音驚醒，眼睫猛地顫動了一下，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終於從一場離奇的夢境中掙紮出來，確認了眼前畫面的真實性。
他眼底那劇烈的震驚開始緩緩退潮，但取而代之的並非往日的平靜，而是一種深沈的、覆雜的、晦暗難明的情緒在湧動。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緩緩移向她腳邊那個巨大的行李箱，然後又移回她的臉上。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嘴唇翕動，卻最終沒有發出任何音節。只是那緊抿的唇線，似乎柔和了極其細微的一丁點。
他彎下腰，默不作聲地將自己帶倒的椅子扶起來，動作略微有些僵硬。
然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行李箱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終於開口。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卻似乎比平時更低啞一些，帶著一絲剛回過神來的幹澀：“你……怎麽提前回來了？”
他沒有問“你回來了”，而是問“怎麽提前回來了”。這說明，他知道她大概什麽時候該回來，甚至可能……記得她原本的歸期。
這個認知讓渺渺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泛起細密的微癢。
“嗯，”她點了點頭，拉著行李箱往前挪了一小步，輪子發出輕微的噪音，“集訓和校考都結束了，待在那邊也沒事，就……就先回來了。”她省略了那一部分“想早點回來”的私心。
江楚越的視線再次掠過她那巨大的行李箱，眉頭似乎蹙得更緊了些：“你一個人……從車站拉過來的？”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難以置信？或者是不讚同？
“啊？嗯……”渺渺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龐然大物，後知後覺地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還好，出租車到校門口的。”
他沈默了一下，忽然邁開步子，朝著她走了過來。他的步子不大，卻很快，幾步就跨過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隨著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混合著紙張墨水和他身上特有氣息的味道隱隱傳來，陌生又熟悉。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沈靜地看著她，然後極其自然地向她伸出了手：“給我。”
“啊？”渺渺一時沒反應過來，楞楞地看著他伸出的那只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幹凈整齊，只是指腹處似乎能看到一些不易察覺的薄繭。
“箱子。”他言簡意賅地補充，目光落在行李箱的拉桿上，“我幫你拿。你要回家還是……”
他的主動接近和幫忙，讓渺渺的心跳再次失控。她幾乎是受寵若驚地、忙不疊地松開了手：“哦，好，謝謝……我，我先回家。”她頓了頓，忍不住小聲問，“你……你不用上課嗎？”
江楚越接過沈重的行李箱拉桿，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聽到她的問題，他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的神色，只淡淡地回了兩個字：“沒事。”
他拉著行李箱，轉身走在前面。渺渺趕緊跟上，走在他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看著他輕松地掌控著那個讓她一路上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的箱子，看著他清瘦卻挺拔的背影，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和酸澀感同時湧上心頭。
半年了。他們之間似乎生疏了許多，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無聲的張力。但他方才那罕見的震驚，以及此刻默不作聲的幫忙，又仿佛在告訴她，有些東西，似乎從未真正改變。
走到平臺出口處，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眼神已經恢覆了大部分以往的平靜，只是深處似乎還潛藏著些許未散盡的波瀾：“從這邊走，近一點。”
“哦，好。”渺渺乖乖點頭。
他拉著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面領路。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穿行在寂靜的校園後院。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直到走到了靠近校門口的一條僻靜小路，他才再次停下，將行李箱的拉桿遞還給她：“就到這裏吧。”
“嗯，謝謝您。”渺渺接過拉桿，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了他的指尖，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連忙縮回手。
江楚越似乎也感覺到了，手指蜷縮了一下，目光看向校門的方向：“快回去吧。”
“好。”渺渺點頭，拉著箱子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卻又忍不住停下來，回過頭。
他還站在原地，正看著她。目光相遇，他也沒有避開。
渺渺鼓起勇氣，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那個……江楚越，明天見？”
他靜靜地看了她兩秒，夕陽的餘暉在他眼底投下細碎的光點。然後，他幾不可察地、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
聲音依舊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嗯。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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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學期，早已在正月喜慶的餘韻還未完全消散時，便以不容置疑的姿態拉開了序幕。
正月初八，當大部分年味還未散盡，二中的高三教學樓已然燈火通明，空氣中彌漫著比冬日更為凝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緊迫感。
高考倒計時牌上的數字以一種殘酷的速度銳減，每一個伏案的身影都像一張拉滿的弓，眉宇間鎖著焦慮、專註，以及一絲被壓抑到極致的疲憊。
就在這樣一個尋常卻又緊張的下午，宋渺渺拖著她那個碩大無比、塞滿了畫具顏料和半年時光的行李箱，風塵仆仆地站在了Y市二中緊閉的鏤空鐵藝校門前。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地面，發出單調的咕嚕聲，在這片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結束了。
N市長達數月的封閉式集訓，以及接踵而至、讓人脫層皮的各院校校考，終於全部結束了。
沒有預想中的狂喜和宣洩，巨大的、透支般的疲憊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從四肢百骸彌漫上來，淹沒了所有情緒，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空洞。
考得怎麽樣？她心裏完全沒有底，那些反覆練習的構圖、調色、線條，在交卷的瞬間似乎都變得模糊不清，成敗得失，已非她所能掌控，只能交由命運和考官評判。
她沒有立刻回家去見沈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強烈到近乎本能的力量牽引著她，讓她必須先回到這裏——Y市二中。
仿佛只有踏進這片土地，確認這裏的一切是否依舊，才能讓她真正相信，那漫長而艱苦的分離是真的結束了，而她，也真的回來了。
下午第一節課的時間，校園裏靜得出奇，只有風聲掠過光禿的枝椏，發出嗚嗚的輕響。教學樓像一頭沈默的巨獸，吞噬了所有的喧囂，只留下書頁翻動和筆尖劃過的沙沙聲——那是無數個青春正在為未來拼命的聲音。
跟門衛室那位面熟的大叔費力地解釋了一番，得益於她過去還算乖巧文靜的形象，以及此刻身上揮之不去的松節油和顏料味，還有那個極具說服力的巨大畫箱，她終於被允許進入校園。
熟悉的林蔭道，熟悉的紅磚教學樓，熟悉的公告欄……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卻又因為這份過分的寂靜和自身心境的不同，而蒙上了一層陌生而疏離的色彩。
她的腳步有些虛浮，拉著沈甸甸的行李箱，漫無目的地在寂靜的校園裏走著。心跳卻不受控制地逐漸加快，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精準定義的、混合著怯懦與渴望的期待。
她只是想來看看，看看這個承載了她太多悲喜的地方，在離開了半個學年後，是否一切安好。或許，在心底最深處，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角落裏，藏著一個微弱的、奢望般的念頭——能否，遇到一點熟悉的痕跡？哪怕，只是看一眼空無一人的舊景，吸一口彌漫著他存在過的空氣。
鬼使神差地，她的腳步轉向了學校後院，走向那個被遺忘的露天平臺——他們的秘密基地。
越靠近，心跳聲在耳畔越發清晰，咚咚咚，像擂鼓一般。她甚至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屏住了呼吸，像是怕驚擾了棲息於此的時光精靈，也像是某種“近鄉情怯”的忐忑。
穿過最後一道略顯枯黃的灌木叢，那個熟悉的、破舊卻親切的平臺全景，緩緩映入眼簾。
午後的陽光稀薄而清冷，像稀釋了的蛋黃，無力地塗抹在老舊開裂的水泥地上。鐵皮棚頂依舊歪斜地撐著，檐下那些曾經被他們親手掛上去、如今已蒙塵的小串燈安靜地垂落著。
角落裏那棵老槐樹依舊伸展著光禿禿的枝椏，沈默而忠誠地守護著這一方被遺忘的小天地。幾張廢棄的桌椅零散地擺放著，一如從前。
然後，她的呼吸猛地一滯，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
就在那幾張熟悉的、漆皮剝落的桌椅旁，一個人影背對著她，安靜地坐在那裏。
清瘦的脊背微微彎曲，低垂著頭，額前細碎的黑發遮住了部分眉眼，正全神貫註地看著攤在桌面上的書頁。身上穿著二中的冬季校服外套，藍白色調，看起來有些單薄，肩膀的線條卻依舊利落分明。他的手邊放著一個打開的保溫杯，絲絲縷縷的白氣從中逸散出來，很快消散在冷空氣中。
是江楚越。
這個時間點，他明明應該坐在高三（三）班的教室裏，咬著筆桿，蹙眉攻克著那些令人頭疼的數學壓軸題或是理綜大題才對。
他怎麽會在這裏？逃課？不可能，這絕不是他的風格。是……有什麽特殊原因嗎？
渺渺的腦子嗡地一聲，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所有長途跋涉的困倦、考後的虛空麻木，都被眼前這絕對意外的一幕轟然驅散，只剩下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劇烈地撞擊著胸腔和耳膜，震得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像一尊被突然施了定身咒的雕塑，僵立在入口處，連手中沈重的行李箱都忘了拖動，輪子歪斜地卡在了一道石縫裏。
她曾在腦海中預演過無數種回到學校後可能與他相遇的場景。也許是在放學擁擠的走廊裏擦肩而過，也許是在教師辦公室門口短暫的對視，也許只是某個午後，遠遠看見他在籃球場邊安靜走過的背影。
卻唯獨沒有想過，也不敢想象，在她歸來的第一刻，在她最想來的這個地方，他就這樣毫無征兆地、安靜地、真實地存在於那裏。
仿佛……仿佛他冥冥之中感應到了什麽，特意等在這裏一樣。這個荒謬而浪漫的念頭如同火花般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她強行壓下。
也許是她目光的註視太過專註灼熱，也許是她方才拖動行李箱的聲響未能完全消弭於風中，也許是她紊亂的呼吸聲打破了此地的絕對寂靜。
那個低頭看書的背影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翻頁的動作停滯在半空。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帶著某種被打擾後的細微不悅，或者是下意識的警惕，轉過了頭。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幀速率變得極低。
他的目光，穿過平臺上微冷的空氣，穿過稀薄的陽光，精準無比地捕捉到了站在入口處的她——那個拖著巨大行李箱、發絲被風吹得有些淩亂、臉上帶著未褪盡的疲憊和巨大驚愕的她。
那一瞬間，江楚越臉上那慣有的、仿佛永遠波瀾不驚、覆蓋著一層淡漠冰霜的平靜，驟然碎裂，冰層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愕然。
他的瞳孔急劇收縮，像是看到了什麽絕對違背常理、絕無可能出現的幻影。握著自動鉛筆的手指猛然收緊，那力道幾乎要將脆弱的筆桿捏碎，指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清晰的青白色。他那總是抿成一條冷峻直線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張開，洩露出一絲極其輕微、卻足以證明他內心滔天巨浪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維持著那個半轉身的姿勢，深邃的眼眸裏寫滿了巨大的、毫無遮掩的驚愕和難以置信，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要穿透兩人之間短短的距離，將她從頭到腳、從發梢到行李箱上的每一寸灰塵都死死審視個遍，以確認這並非因過度疲勞而產生的幻覺，或者是陽光折射出的可笑海市蜃樓。
半年的時光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肉眼可見的痕跡，只是側臉的線條好像更清瘦冷硬了些，眉宇間籠罩的那層沈郁之氣，似乎也比離別時更加濃重，像化不開的墨，沈澱在他眼底。
渺渺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近乎失態的震驚牢牢釘在原地。一路風塵仆仆的困倦，近鄉情怯的忐忑不安，都在他這罕見至極的劇烈反應中，奇異地、一點點地化開了，如同春陽下的薄冰。
她下意識地松開了緊緊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手，那冰冷的金屬桿上早已因為她方才的緊張而沁出了一層濕滑的薄汗。
臉上，幾乎是不受控制地，緩緩地，綻放出一個笑容。那笑容裏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帶著一種“我終於回來了”的如釋重負，更帶著意外重逢的巨大驚喜，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酸楚與燦爛的覆雜情緒。
這個笑容，像一道驟然劃破厚重雲層、掙脫了寒冷束縛的陽光，猛地、毫無保留地刺入他那片因震驚而顯得有些晦暗和茫然的眼底。
他仿佛是下意識地、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猛地從那張破舊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幅度之大，甚至帶倒了身後的椅子，木質椅子腿與水泥地面摩擦，發出“哐”一聲刺耳又突兀的銳響，瞬間劃破了秘密基地長久以來的寂靜。
他怔怔地看著她，依舊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但那劇烈起伏的、略顯單薄的胸膛，以及那雙絲毫未加掩飾的、充滿了“震動”與“無措”的眼神，已經將他內心遠不如表面平靜的驚濤駭浪暴露無遺。
他似乎完全沒預料到會在這裏，在這個時候，看到她。這種失控的、超出計劃外的狀況，顯然讓他那一向冷靜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宕機。
微冷的春風再次穿過平臺，帶著初春特有的、混合著泥土和枯葉的氣息，拂動她額前散落的柔軟發絲，也吹動了他攤在桌面上那本未來得及合攏的習題集，書頁嘩啦啦地作響，像是在替主人表達著無言的慌亂。
寂靜被打破了，卻又陷入了另一種更古怪、更繃緊的寂靜之中。
他和她，一個站在光暈與陰影的交界處，身後是巨大的、象征著分離與遠行的行李箱，風塵仆仆，笑容卻亮得驚人；一個立在斑駁的木桌旁，身前是攤開的、象征著現實與壓力的習題，衣衫單薄，臉上是無法掩飾的震驚與失措。
隔著短短幾步的距離，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電波在劇烈交織、碰撞，無聲地對望著。
像一場在絕對寂靜處驟然炸開的驚雷，轟鳴聲滾過，留下的不是毀滅，而是某種劇烈的心悸和空白，轟響了彼此那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暗流洶湧的世界。
幾秒鐘的死寂，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最終，是渺渺先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帶著一點點長途旅行後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試圖用輕松的語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嗨，江楚越。我……我剛回來。”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幾乎用盡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氣。
江楚越似乎被她的聲音驚醒，眼睫猛地顫動了一下，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終於從一場離奇的夢境中掙紮出來，確認了眼前畫面的真實性。
他眼底那劇烈的震驚開始緩緩退潮，但取而代之的並非往日的平靜，而是一種深沈的、覆雜的、晦暗難明的情緒在湧動。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緩緩移向她腳邊那個巨大的行李箱，然後又移回她的臉上。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嘴唇翕動，卻最終沒有發出任何音節。只是那緊抿的唇線，似乎柔和了極其細微的一丁點。
他彎下腰，默不作聲地將自己帶倒的椅子扶起來，動作略微有些僵硬。
然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行李箱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終於開口。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卻似乎比平時更低啞一些，帶著一絲剛回過神來的幹澀：“你……怎麽提前回來了？”
他沒有問“你回來了”，而是問“怎麽提前回來了”。這說明，他知道她大概什麽時候該回來，甚至可能……記得她原本的歸期。
這個認知讓渺渺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泛起細密的微癢。
“嗯，”她點了點頭，拉著行李箱往前挪了一小步，輪子發出輕微的噪音，“集訓和校考都結束了，待在那邊也沒事，就……就先回來了。”她省略了那一部分“想早點回來”的私心。
江楚越的視線再次掠過她那巨大的行李箱，眉頭似乎蹙得更緊了些：“你一個人……從車站拉過來的？”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難以置信？或者是不讚同？
“啊？嗯……”渺渺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龐然大物，後知後覺地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還好，出租車到校門口的。”
他沈默了一下，忽然邁開步子，朝著她走了過來。他的步子不大，卻很快，幾步就跨過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隨著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混合著紙張墨水和他身上特有氣息的味道隱隱傳來，陌生又熟悉。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沈靜地看著她，然後極其自然地向她伸出了手：“給我。”
“啊？”渺渺一時沒反應過來，楞楞地看著他伸出的那只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幹凈整齊，只是指腹處似乎能看到一些不易察覺的薄繭。
“箱子。”他言簡意賅地補充，目光落在行李箱的拉桿上，“我幫你拿。你要回家還是……”
他的主動接近和幫忙，讓渺渺的心跳再次失控。她幾乎是受寵若驚地、忙不疊地松開了手：“哦，好，謝謝……我，我先回家。”她頓了頓，忍不住小聲問，“你……你不用上課嗎？”
江楚越接過沈重的行李箱拉桿，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聽到她的問題，他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的神色，只淡淡地回了兩個字：“沒事。”
他拉著行李箱，轉身走在前面。渺渺趕緊跟上，走在他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看著他輕松地掌控著那個讓她一路上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的箱子，看著他清瘦卻挺拔的背影，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和酸澀感同時湧上心頭。
半年了。他們之間似乎生疏了許多，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無聲的張力。但他方才那罕見的震驚，以及此刻默不作聲的幫忙，又仿佛在告訴她，有些東西，似乎從未真正改變。
走到平臺出口處，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眼神已經恢覆了大部分以往的平靜，只是深處似乎還潛藏著些許未散盡的波瀾：“從這邊走，近一點。”
“哦，好。”渺渺乖乖點頭。
他拉著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面領路。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穿行在寂靜的校園後院。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直到走到了靠近校門口的一條僻靜小路，他才再次停下，將行李箱的拉桿遞還給她：“就到這裏吧。”
“嗯，謝謝您。”渺渺接過拉桿，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了他的指尖，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連忙縮回手。
江楚越似乎也感覺到了，手指蜷縮了一下，目光看向校門的方向：“快回去吧。”
“好。”渺渺點頭，拉著箱子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卻又忍不住停下來，回過頭。
他還站在原地，正看著她。目光相遇，他也沒有避開。
渺渺鼓起勇氣，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那個……江楚越，明天見？”
他靜靜地看了她兩秒，夕陽的餘暉在他眼底投下細碎的光點。然後，他幾不可察地、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
聲音依舊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嗯。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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