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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訓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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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訓的日子

N市的秋天來得比Y市更早一些。九月初,集訓中心庭院裏的幾棵老銀杏已然開始泛黃,扇形的葉片邊緣鑲上一圈金邊,偶爾有幾片提前辭枝的,打著旋兒飄落在清晨微濕的水泥地上,被早起的腳步匆匆踩過,發出細微的、碎裂的嘆息。

封閉式集訓的生活,如同一臺精密而冷酷的機器,從踏入這座以嚴格和高強度著稱的集訓中心第一天起,便以不容置疑的節奏轟然啟動,將每一個懷揣夢想或仿徨不安的個體,無情地卷入其中。

宋渺渺的日常被切割成幾乎毫無變動的模塊:清晨六點被尖銳的鬧鈴撕裂睡眠,掙紮著從狹窄的單人床上爬起,用冷水潑臉驅散最後一絲困意;六點半準時出現在食堂,囫圇吞下味道寡淡卻必須補充能量的早餐;七點整,所有人已如同士兵般整齊地坐在各自巨大的畫板前,畫室裏彌漫著松節油、顏料和鉛筆屑混合的、令人神經緊繃的特殊氣味。

上午是三個小時不間斷的靜物或人物素描或速寫。

只有鉛筆劃過粗糙紙面的沙沙聲,或是炭筆折斷時清脆的“啪”聲,以及老師背著手踱步時,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掃過每一張畫紙時帶來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任何一個形體的偏差、明暗關系的失誤、線條的軟弱,都可能招來毫不留情的批評。

在這裏,天賦被視作基礎,努力僅是標配,唯有極致的熱愛、堅韌的神經和不斷突破的技藝,才能讓你不至於在每一次排名公布時被甩至末尾,才能讓你在老師挑剔的目光下獲得一絲微不可見的頷首。

午休時間被壓縮到短短一小時,包括吃飯和短暫的喘息。

下午則是更考驗耐心和色彩感覺的水粉或油畫課程。

調色板上的戰爭往往比素描更為殘酷,每一個色塊的冷暖、純度、明度,每一筆觸的走向、力度、厚薄,都決定著畫面的生死。

畫壞了,只能刮掉重來,直到手腕酸麻,直到眼睛因長時間凝視斑斕的色彩而泛起酸澀的淚花。

晚飯後,並非休息,而是另一個三小時以上的加練時段。畫室裏依舊燈火通明,無人強制,但幾乎無人缺席。

每個人都在暗自較勁,每個人都在壓榨自己最後的精力。疲憊像濃稠的墨汁,滲透進空氣,沈澱在每個年輕學子的眼底。

偶爾能聽到極力壓抑的啜泣聲,那是某個女孩又一次修改失敗後,情緒崩潰的短暫宣洩,但很快,抽紙巾的聲音過後,便是更用力地擤鼻涕,和重新拿起畫筆的決絕。

渺渺就在這樣的環境裏,像一顆被投入熔爐的礦石,經歷著高溫的炙烤和重錘的鍛打。

最初的幾天是極其難熬的。高強度、快節奏的訓練讓她手忙腳亂,Y市二中的松散氛圍與這裏的軍事化管理形成巨大反差。

她的素描基礎尚可,但色彩感覺卻總被老師點評為“過於甜膩”、“缺乏力量”、“觀察不夠理性”。連續幾次小測排名中游,這對心氣頗高的她無疑是一次次沈重的打擊。

深夜,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回到八人間的宿舍,連洗漱的力氣都快要消失。她癱倒在床上,望著上鋪冰冷的床板,耳機裏循環播放著一些舒緩的純音樂,試圖放松緊繃的神經。強烈的孤獨感和對未來的不確定感,如同潮水般在寂靜的夜裏襲來,幾乎將她淹沒。

她會不可抑制地想起Y市,想起二中,想起推理社那些吵吵鬧鬧卻溫暖無比的朋友們,想起沈姨做的熱騰騰的飯菜,想起露天秘密基地裏微涼的晚風和搖曳的串燈。

而想得最多的,自然是那個沈默清冷的身影——江楚越。

他此刻在做什麽?是在咖啡店裏忙碌地端著托盤?是在圖書館裏蹙眉解著覆雜的數學題?還是一個人坐在秘密基地的老舊桌椅前,安靜地看書?他會……想起她嗎?

那個在火車站廣場廊柱後一閃而過的身影,究竟是真實的,還是她因過度渴望而產生的幻影?這個問題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心口,不深,卻總是在她最疲憊脆弱的時候,帶來一陣清晰的隱痛。

她拿出手機。封閉管理雖嚴格,但並未完全禁止使用手機,只是白天一律上交,晚上熄燈前會發還一小時。這寶貴的一小時,是她們與外界保持聯系的唯一窗口。

屏幕亮起,除了父母和沈姨的日常關心,推理社的群裏最為熱鬧。陳柏辰依舊每天插科打諢,分享著二中高三的“悲慘”生活和各種趣事;張星寧偶爾會冒泡,吐槽一下綜藝錄制的小花絮;溫芷會發一些新嘗試的甜點照片;連林麟也會偶爾發一句言簡意賅的點評。大家似乎默契地維持著群裏的熱度,仿佛這樣就能抵消分離的距離。

渺渺會看著屏幕,忍不住微笑,手指飛快地打字回應,分享一些集訓中不那麽壓抑的趣事,比如某個模特特別有特點,或者食堂某天意外地出現了一道好菜,但她從不訴苦。

那些壓力、挫敗和深夜的仿徨,被她小心翼翼地藏起,只展現努力和積極的一面。

她也會點開那個熟悉的、沈默的對話框。她發出的那條信息【我們都要努力成為更好的自己】,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沒有得到任何回響。聊天記錄停留在她出發的那一天。

她猶豫過,想再發點什麽過去。問一句“你在幹嘛?”,或者分享一張N市的夕陽,甚至只是一個小小的表情符號。但指尖懸停良久,最終總是默默退出。

她害怕。害怕再次石沈大海的沈默,那比直接的拒絕更讓人無力。也害怕萬一他回覆了,自己該如何繼續這幹澀的對話?更害怕自己的打擾,會打破他某種她所不知道的平靜。

或許,不聯系,才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狀態。就像她信息裏說的,各自努力,成為更好的自己。至於其他,交給虛無縹緲的未來。

“又在看手機發呆?思春啦?”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旁邊床鋪傳來,打斷了渺渺的思緒。

吳倩兒盤腿坐在床上,正拿著毛巾擦她濕漉漉的短發。她們幸運地被分在了同一間宿舍,上下鋪。吳倩兒的到來,無疑是這艱苦集訓生活中一束最明亮溫暖的光。她性格開朗大方,專業能力紮實,心態也好,總是能在渺渺情緒低谷時,用她特有的方式把人拉出來。

“哪有!”渺渺臉一熱,慌忙按熄了屏幕。 “少來,一看你那表情就知道,肯定又在想你家那位冰山學霸。”吳倩兒湊過來,擠眉弄眼,“怎麽樣?最近有進展嗎?發消息了沒?” 渺渺搖搖頭,語氣有些低落:“沒。他……可能學習很忙吧。”

“切,忙個屁!回個消息能花幾秒鐘?”吳倩兒撇撇嘴,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要我說,你就是太被動了!喜歡就去追啊,發消息問啊!大不了就是被無視嘛,又不會少塊肉!”

渺渺苦笑了一下。吳倩兒性格直率,敢愛敢恨,她的世界裏似乎沒有“猶豫”和“怯懦”這兩個詞。但渺渺知道自己做不到那樣。她對江楚越的感情,摻雜了太多的欣賞、心疼、不確定和小心翼翼。她害怕任何貿然的舉動,會破壞掉那層脆弱的、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聯系。

“行了行了,不說這個了。”吳倩兒看出她的窘迫,大手一揮換了話題,“哎,你今天那張色彩構成,老師是不是誇你了?我看他在你那邊站了好久。”

提到專業,渺渺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嗯……老師說顏色比之前大膽了一點,但還是有點臟,讓我再註意一下環境色的影響。”

“哇!能被那個閻王說一句‘大膽’簡直是天大的誇獎了好嗎!”吳倩兒誇張地叫道,“進步神速啊宋渺渺同學!請客!必須請客!明天食堂多加個雞腿!”

渺渺被她的搞怪逗笑,心裏的陰霾驅散了些許。是啊,她並非全無收獲。那些汗水甚至淚水,終究是化為了畫紙上一點點細微的進步。

熄燈哨準時響起。宿舍樓瞬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燈微弱的光線透進來,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手機被舍管老師收走。世界重新歸於寂靜,只剩下室友們逐漸均勻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渺渺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白天的畫面一幀幀在腦海中回放——老師嚴厲的指正、調色盤上混亂的顏色、畫紙上不盡如人意的線條、排名表上那個不上不下的數字…… 還有,對遠方那個人止不住的思念。

她悄悄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硬殼的小小筆記本。這是她帶來的唯一與學習無關的“違禁品”。翻開本子,裏面夾著幾張打印出來的照片。

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線,照片的細節模糊不清,但她能清晰地記得每一張的內容。

有一張是推理社在游樂園的大合照,大家笑得沒心沒肺,她被擠在中間,旁邊站著表情略顯無奈卻嘴角微揚的江楚越。

有一張是寒假時在摩天輪上,她鼓起勇氣提議的合照。照片裏她笑得眼睛彎彎,對著鏡頭比著耶,而江楚越……她仔細地辨認著,他的目光似乎並沒有看鏡頭,而是微微側著,落在她的側臉上?還是只是巧合?他的表情依舊平淡,但似乎……沒有那麽冷硬。這張照片是當時同在摩天輪下、被陳柏辰纏著幫忙拍照的林麟,後來悄悄發給她的。她一直珍藏至今。

還有一張,是更早之前,在國慶節滑雪場,她偷偷拍下的他的背影。挺拔,清瘦,帶著一種與周遭歡快氛圍格格不入的孤寂感。

這些凝固的瞬間,是她疲憊生活中的糖,是她深夜獨自舔舐傷口時,最好的止痛藥。

她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照片上那個模糊的輪廓,心裏默念著:江楚越,你現在在幹嘛?你還好嗎?我真的……好想你。

淚水竟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枕巾。但她很快用力擦掉。

不能哭。宋渺渺。她對自己說。選擇了這條路,就要堅持下去。就像他說的,“喜歡就去做”。像他一樣,沈默地、堅定地朝著目標前進。

她不能輸。不僅為了自己,也為了不辜負那些期待的目光,不辜負……那個可能正在某個角落同樣努力著的他。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如同覆印機裏吐出的紙張,單調重覆,卻每一張都印刻著汗水與成長的痕跡。

渺渺逐漸適應了集訓的節奏。她的皮膚因為熬夜和缺乏戶外運動變得有些蒼白,眼底時常帶著淡淡的黑眼圈,手指也因長期接觸鉛筆炭粉和顏料而變得粗糙,指甲縫裏總有些洗不幹凈的痕跡。

但她的畫,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進步。她開始學會更理性地觀察物體,分析結構,理解光影的本質。她的色彩不再是甜膩的堆砌,而是開始有了冷暖的對比和情緒的張力。她咬牙啃下了最讓她頭疼的結構素描,一遍遍地畫著那些冰冷的石膏幾何體,直到手臂酸麻擡不起來。

她的排名開始穩步上升,從最初的中游,慢慢爬到了中上游,偶爾一次超常發揮,甚至能擠進前十。老師點評她畫作時,批評的話語逐漸減少,肯定的目光越來越多。

吳倩兒對此嘖嘖稱奇:“渺渺你可以啊!開掛了吧!是不是晚上趁我們睡覺偷偷練功了?”

渺渺只是笑。只有她自己知道,支撐她的,除了對繪畫本身的熱愛,還有那股不願服輸的勁頭,和那份深藏心底、化為動力的思念。每一次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她就會想起那個在圖書館裏認真給她講題的他,想起那個在咖啡店兼職眼神疲憊卻依然堅持的他,想起那個在雪場上耐心教她滑雪的他……他那麽難,都在努力向前走,她有什麽理由放棄?

時間滑入深秋。集訓過去了大半,課程愈發緊張,氣氛也愈發凝重。省聯考的腳步日益臨近,空氣裏都彌漫著硝煙的味道。

某個周末的晚上,難得的沒有加練,宿舍樓裏彌漫著一種放松又焦躁的覆雜氣息。渺渺和吳倩兒洗完澡,正窩在床上分享一副耳機,用吳倩兒的手機看之前下載好的電影片段放松。

“哎,渺渺,”吳倩兒突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壓低聲音,“你看那邊那個女生,是不是老偷偷看你的那個?她剛才好像往你枕頭這邊瞟了好幾眼。”

渺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是宿舍裏另一個平時比較安靜、存在感不高的女生。她們之間並沒有什麽交集。

“可能看錯了吧。”渺渺沒太在意。

“才沒有!”吳倩兒的八卦雷達啟動,“我觀察她好久了!她肯定有事!你說……她會不會是……”吳倩兒擠眉弄眼,暗示意味十足。

渺渺失笑:“你想多了吧?趕緊看電影。”

然而,熄燈後,當渺渺再次習慣性地想拿出枕頭下的筆記本看照片時,卻發現筆記本不見了!

她心裏猛地一沈,急忙在床上摸索,甚至悄悄打開小手電筒照了照床縫地下,都沒有! 怎麽會?她明明記得睡覺前還塞在枕頭底下的!難道……

她下意識地看向那個女生的床鋪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個隆起的輪廓。心跳驟然加速,一種混合著驚慌、氣憤和不解的情緒湧上來。那本子裏有她最珍貴的照片和回憶!

“怎麽了?”吳倩兒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小聲問。 “我的本子……不見了。”渺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吳倩兒瞬間明白了什麽,猛地坐起身,目光銳利地掃向那個方向。渺渺趕緊拉住她:“別!也許是不小心掉到哪裏了,明天再找吧。”

她不想把事情鬧大,更不願意無端懷疑別人。

吳倩兒氣得哼了一聲,但還是忍住了,重新躺下,低聲說:“明天我幫你找!要是誰敢動你東西,我饒不了她!”

這一夜,渺渺睡得極不安穩。那些照片是她艱苦集訓中最重要的精神慰藉,丟失的痛苦甚至超過了身體上的疲憊。那種私密空間被侵犯的感覺,也讓她感到非常不適。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渺渺就迫不及待地起身尋找,吳倩兒也幫著一起找。幾乎要把床鋪翻個底朝天時,那個一直沈默的女生卻磨磨蹭蹭地走了過來,手裏正拿著那個眼熟的筆記本,臉色通紅,眼神躲閃。

“對……對不起,宋渺渺。”女生聲音細若蚊蠅,頭幾乎要埋到胸口,“我……我昨天不小心把你的本子碰到地上了,撿起來的時候……沒忍住看了一下……裏面的畫……畫得真好。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對不起!”

女生的道歉看起來十分真誠,更多的是羞愧和慌亂。渺渺看著她手中的本子,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情也有些覆雜。她接過本子,檢查了一下,裏面的照片都還在。

“沒關系,”她最終輕聲說,並沒有追問對方是否真的只是“不小心”碰掉,“下次註意就好。這些……是我很重要的東西。”

女生連連點頭,幾乎是逃也似的跑開了。吳倩兒在一旁抱著胳膊,撇撇嘴:“我看她就是故意的!肯定是想偷師學藝!或者就是嫉妒你進步快!”

“算了,倩兒,東西找回來就好。”渺渺搖搖頭,把本子緊緊抱在懷裏。

經過這一夜的小風波,她更加覺得這些記憶的珍貴。也隱隱意識到,在這個競爭激烈的環境裏,她需要更加謹慎地保護好自己的內心世界。

這個小插曲很快被更加繁重的訓練淹沒。渺渺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繪畫中,技巧愈發純熟,心態也在一遍遍的打磨中變得愈發沈穩堅韌。

窗外,秋意漸濃,銀杏葉幾乎全黃了,在秋風中簌簌落下,鋪滿一地金黃。集訓中心的日子依舊辛苦而單調,但希望和目標卻如同暗夜中的燈塔,指引著方向。思念是繭,包裹著柔軟的心臟,卻也孕育著蛻變的力量。

宋渺渺在每一天的淬煉中,一點點褪去青澀和仿徨,積蓄著破繭而出的光芒。她知道,距離他們約定的那個未來,她還需跋涉很遠的路。

但她相信,每一步的艱難,都是在向著春天,更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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