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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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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處

寒假的光陰如同掌心握不住的流沙,在日覆一日的學習、偶爾的相聚和悄然而生的悸動中,飛速流逝。仿佛昨日還沈浸在游樂園霓虹與摩天輪頂端的靜謐裏,轉眼間,年味的喧囂漸漸沈澱,街道兩旁的紅燈籠略顯沈寂,空氣中彌漫起假期即將告罄的淡淡惘然。

比開學通知更早抵達的,是元宵節的暖煦燈火。

正月十五清晨,宋渺渺在沈姨忙碌的腳步聲和空氣中隱約飄散的糯米甜香中醒來。窗外陽光晴好,透過玻璃窗,能看見湛藍天空下零星星懸掛的彩燈。

她赤腳跑到廚房,果然看見竈臺上擺著好幾盤圓潤可愛的生元宵,有傳統的黑芝麻、花生餡,也有沈姨特意為她準備的、裹著細膩豆沙和整顆草莓的創新口味。

“渺渺醒啦?快,嘗嘗這個剛煮好的,看甜度夠不夠?”沈姨笑著撈起一顆白胖的元宵,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糯米皮軟糯筋道,內裏溫熱的黑芝麻餡瞬間流淌出來,香甜滿口。渺渺滿足地瞇起眼,含糊不清地稱讚:“好吃!沈姨最棒了!”

吃著元宵,看著沈姨和媽媽一邊說笑一邊準備晚上要用的食材,家裏充滿了溫馨忙碌的節日氣息。渺渺的心卻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飄向了那個清冷沈默的少年。

他的元宵節,會怎麽過?是和姑姑一起?還是依舊在咖啡店忙碌?抑或……只有他一個人?

想到這裏,嘴裏的香甜仿佛都摻進了一絲細微的澀。一種強烈的沖動攫住了她——她想讓他也嘗嘗這份甜,這份暖。

“沈姨,”她湊過去,聲音帶著懇求,“我想……帶一點元宵給同學,就是……之前一直幫我補習那個同桌,感謝他。”

媽媽正在旁邊剝核桃,聞言擡起頭,目光帶著一絲了然的審視,但看著女兒亮晶晶、寫滿期待的眼睛,最終只是溫柔地笑了笑:“知恩圖報是應該的。沈姨,給渺渺多裝一份,用那個保溫飯盒,別涼了。”

沈姨立刻應聲,手腳麻利地將剛煮好的一批元宵仔細盛進一個淡藍色的保溫飯盒裏,又另外裝了一小盒生的,細心囑咐:“熟的現在吃,生的帶回去自己煮,很方便的。”

渺渺抱著那還燙手的保溫飯盒,像是抱著一份沈甸甸的心意,臉頰因興奮和一絲隱秘的羞澀而泛紅。“謝謝沈姨!謝謝媽!”她飛快地跑回房間換衣服。

站在衣櫃前,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選擇了一件暖黃色的毛衣外套,襯得膚色愈發白皙,也帶著節日應有的明媚。她仔細地梳好頭發,對著鏡子練習了幾遍看似自然的笑容,才深吸一口氣,抱著保溫盒出門。

冬日的陽光慷慨地灑滿街道,卻依舊帶著料峭寒意。越是靠近那家熟悉的“轉角咖啡店”,她的心跳就越發不聽話,咚咚地敲著鼓點。她設想著各種可能:他會在嗎?如果不在怎麽辦?如果在,他會不會覺得唐突?她該說什麽?

透過咖啡店的玻璃門,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假期裏的上午,客人不多,他正拿著抹布,仔細地擦拭著吧臺,側臉專註,鼻梁挺直,額前碎發微微垂下,遮住部分眉眼。

渺渺在門口踟躕了幾秒,終於鼓起勇氣推開店門。風鈴叮咚作響。

他應聲擡頭,目光觸及她的瞬間,似乎有極細微的訝異一閃而過,隨即又恢覆平靜,只是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歡迎光臨。”他的聲音依舊是那份職業性的平淡,但或許是因為假期,少了幾分緊繃。

姑姑也從後廚探出頭,看到渺渺,臉上立刻綻開熱情又帶著點促狹的笑容:“哎呀,渺渺來啦!快進來坐,外面冷!”

“姑姑好。”渺渺有些不好意思地走過去,將懷裏抱著的保溫盒放到吧臺上,手指因為緊張微微蜷縮,“那個……今天元宵節,家裏煮了很多元宵,沈姨讓我帶一點過來……給你們嘗嘗。”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臉頰發熱,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姑姑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連忙繞出來,接過保溫盒:“哎喲!真是太謝謝你了渺渺!還想著我們!正好,楚越早上都沒吃什麽東西呢!”她說著,意有所指地瞟了旁邊的江楚越一眼。

江楚越看著那個淡藍色的保溫盒,沈默了一下,睫毛輕顫,低聲道:“謝謝。”

“不……不客氣。”渺渺連忙擺手,“是熟的,現在就可以吃。”

姑姑已經利落地打開盒子,一股夾雜著糯米和芝麻甜香的熱氣撲面而來。她拿出小碗,盛了兩顆圓滾滾的元宵,先遞了一碗給江楚越:“快,趁熱吃,渺渺家沈姨的手藝可是一絕!”

江楚越接過那只潔白的小碗和勺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碗壁,似乎有些遲疑。在姑姑和渺渺的目光註視下,他舀起一顆元宵,低頭,小心地咬了一口。

軟糯的外皮被咬開,深色的芝麻餡緩緩流出。他安靜地吃著,腮幫微微鼓起,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渺渺緊張地看著他,像是等待審判一樣。“怎麽樣?甜度還行嗎?”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才擡起頭,目光極快地掃過她寫滿期待的臉,聲音比剛才似乎柔和了一絲絲:“嗯,很好吃。謝謝。”

很簡單的一句肯定,卻讓渺渺的心瞬間像那元宵的餡料一樣,甜得融化開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姑姑也嘗了一個,連連稱讚,又拉著渺渺問家裏過年好不好玩,父母身體怎麽樣,熱情得讓渺渺那點不自在很快消散了。

江楚越安靜地吃完那兩顆元宵,將碗勺仔細洗幹凈放好。期間有客人進來點單,他便又恢覆成那個專業冷靜的服務員模樣。

渺渺坐在吧臺旁的高腳凳上,小口喝著姑姑特意給她調的蜂蜜柚子茶,目光時不時飄向那個忙碌的身影。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光影,他每一個動作都顯得利落而好看。

一種平靜而溫暖的氛圍在小小的咖啡店裏流淌。她忽然覺得,這個元宵節,因為這份分享和此刻的陪伴,變得格外有意義。

坐了一會兒,她怕打擾他們工作,便起身告辭。姑姑一直送她到門口,不住地道謝。江楚越也停下手中的活兒,看向她。

“那我先走啦。”渺渺朝他揮揮手,眼睛彎彎的,“元宵節快樂!”

他站在吧臺後,身後是冒著熱氣的咖啡機,暖黃的光線落在他身上。他看著門口笑容明媚的女孩,沈默地點了下頭,唇瓣微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低低地回應了一句,清晰無誤地傳入她耳中:

“元宵節快樂。”

走出咖啡店,冷風拂面,渺渺卻覺得渾身都暖洋洋的。她回頭看了一眼,玻璃窗後那個模糊的身影似乎還在原地。她抱著空了的保溫盒,腳步輕快地往家走,心裏那點甜意久久不散。

下午,推理社的群裏又熱鬧起來,大家都在分享家裏的元宵大餐和晚上的賞燈計劃。張星寧發來他家堪比滿漢全席的餐桌照;陳柏辰則拍了一段自家陽臺掛滿彩燈的視頻;溫芷分享了她和媽媽一起做的、造型可愛的小兔子元宵。

林麟難得地發了一張圖,是一處看起來像是高級會所的露臺,視野極佳,下面似乎是燈會的海洋,配文簡潔:「看燈。」

陳柏辰立刻秒回:「哇!大小姐這視角絕了!求帶!」

渺渺笑著翻看聊天記錄,也拍了一張家裏煮好的、盛在青花瓷碗裏的元宵,發了出去:「大家元宵節快樂呀~[圖片]」

很快,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私聊信息彈了出來,來自那個沈默的頭像。

「元宵很好吃。謝謝。」

依舊是言簡意賅的風格,卻讓渺渺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居然特意發消息過來感謝?

她捧著手機,斟酌了半天,才回覆過去:「你喜歡就好![可愛表情] 晚上要去看燈嗎?」

消息發出去後,又是漫長的等待。就在她以為不會收到回覆時,屏幕亮了。

「晚上有班。」

簡單的四個字,掐滅了她心裏剛剛升起的一絲微小期待。也是,假期對他來說,意味著更多的兼職。那份淡淡的澀意又悄然彌漫開來。

「好吧……那下次有機會再去!」她努力讓回覆顯得輕松。

這次他沒有再回覆。

夜幕如期降臨,華燈初上。吃過了豐盛的晚餐和甜甜的元宵,一家人決定去附近的公園賞燈。公園裏早已是人山人海,各式各樣的花燈爭奇鬥艷,流光溢彩,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孩子們的歡笑聲、吆喝聲、讚嘆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渺渺和父母隨著人流慢慢走著,看著形態各異的生肖燈、精巧的宮燈、還有綿延不斷的燈謎長廊,心情也被這濃厚的節日氛圍感染。

只是,在穿梭不息的人潮中,在仰頭欣賞那盞巨大的、旋轉著的蓮花燈時,她的目光總會下意識地掠過周圍的人群,像是在尋找某個不可能出現的身影。

明知道他此刻一定在咖啡店裏忙碌,心裏卻依舊存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逛累了,他們在一處相對安靜的廊橋邊休息。橋下河水倒映著兩岸璀璨的燈火,波光粼粼,如夢似幻。媽媽靠在爸爸肩頭,指著遠處一盞走馬燈說著什麽,爸爸笑著點頭,畫面溫馨美好。

渺渺看著父母,心裏軟成一片。她拿出手機,拍下眼前的美景和父母依偎的背影,發到了家庭群裏。

忽然,一陣熟悉的、清冽的皂角清香混雜著極淡的咖啡氣息,隨風飄入鼻尖。

渺渺猛地一怔,心臟驟然收緊。她難以置信地、霍然轉頭看向廊橋的另一端——

燈火闌珊處,一個清瘦挺拔的身影正倚著欄桿,安靜地望著橋下的流水燈影。他穿著白天那件炭灰色羽絨服,圍巾松松地搭著,側臉在明明滅滅的光線下顯得有些不真實的柔和。

是江楚越。

他怎麽會在這裏?他不是有班嗎?

似乎感受到了她灼熱的目光,他緩緩轉過頭來。四目,在流光溢彩的夜色中,隔著短短的距離,驟然相遇。

周遭所有的喧囂、笑語、璀璨華燈,仿佛在那一刻瞬間褪色、虛化,變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她的世界裏,只剩下他望過來的那雙深邃眼眸,裏面映著萬千燈火,也映著一個呆呆的、不知所措的她。

時間仿佛靜止了。

他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裏遇見她,眼中清晰地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那抹意外漸漸沈澱為一種覆雜的、難以讀懂的微光。他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開口,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她。

渺渺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沖破胸腔。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還是他先動了。他直起身,朝著她的方向,一步一步,緩慢卻堅定地走了過來。廊橋上的光影在他身上流淌,明明暗暗。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住腳步。距離近得她能更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幹凈的氣息,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沾染的、細微的燈火光芒。

“……店裏提前打烊了。”他先開口,聲音低沈,融在夜色裏,比平時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在解釋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渺渺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驚喜:“……好巧。”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也望向橋下那片璀璨的燈河,側臉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燈很亮。”

“是……是啊,很漂亮。”渺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跳依舊飛快,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兩人之間陷入一種微妙的沈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無形的、柔軟的絲線在悄然纏繞,將兩人與周圍的熱鬧隔離開來。

父母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媽媽投來探詢的目光。渺渺連忙小聲解釋:“爸,媽,這就是我同桌,江楚越。”

江楚越這才轉過身,朝著宋父宋母微微躬身,語氣禮貌而疏離:“叔叔阿姨好。”

宋父宋母打量著他,目光裏帶著成年人的審慎和禮貌的客氣。“你好,常聽渺渺提起你,謝謝你平時在學習上幫助她。”爸爸開口道,語氣溫和卻帶著距離感。

“應該的。”江楚越回答得滴水不漏,姿態不卑不亢,卻也能明顯感覺到那層無形的壁壘。

媽媽笑著打圓場:“既然遇到了,就一起看燈吧?這邊燈謎好像很有意思。”

“不了,謝謝阿姨。”江楚越婉拒,聲音依舊平靜,“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渺渺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他像是察覺到了,目光極快地掠過她的臉,頓了頓,補充道:“……你們玩得開心。”

說完,他再次朝宋父宋母微微頷首致意,然後深深地看了渺渺一眼,那眼神覆雜,似乎包含了太多未盡之語。最終,他轉身,一步步走下廊橋,清瘦的背影很快融入了熙攘的人群,消失在那片流光溢彩的燈火深處。

渺渺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裏空落落的,又脹鼓鼓的,充滿了各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方才那短暫的對視和交談,像一場美好卻倉促的夢。

廊橋下的河水依舊靜靜流淌,倒映著漫天華彩,也倒映著少女初開的情竇和燈火闌珊處,那次猝不及防卻又命中註定的相遇。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模糊的歡笑聲。

元宵節的燈火依舊璀璨,而這個夜晚的某個瞬間,早已悄然定格,成為這個冬天最溫暖難忘的印記。

一些情節在悄然過渡。假期餘額已明顯不足,開學的腳步越來越近。群裏討論的話題,也不知不覺從吃喝玩樂,轉向了還沒寫完的作業和對新學期的隱隱期待。

而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某些心事,如同深埋的種子,在元宵燈火溫暖的照耀下,悄然汲取著養分,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燈火漸熄,人潮漸散。

而這一章的溫暖與悸動,足以照亮前路,支撐他們走向下一個季節。

就在渺渺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心中那份空落落的感覺逐漸彌漫開來時,已經融入人群的江楚越卻去而覆返。

他再次從流光溢彩的人群中走出,快步回到廊橋下,停在她面前。因為走得急,他的呼吸略有些不穩,額前碎發被夜風吹得微亂。

在渺渺和父母驚訝的目光中,他從羽絨服口袋裏拿出了一個用深藍色絲絨布小心包裹著的小物件。

他遞給她,聲音依舊低沈,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仿佛怕自己後悔般:“……給你的。元宵節快樂。”

渺渺楞楞地接過,指尖觸及那柔軟的絲絨布料和其下微硬的輪廓。

她下意識地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盞極其小巧精致的星球小夜燈。星球表面是深邃的藍色與銀色,勾勒出朦朧的地貌,只有巴掌大小,卻做得無比逼真,底下有一個小小的開關。

“晚上看書……或者怕黑的時候,可以開著。”他避開她震驚而欣喜的目光,語速稍快地解釋了一句,耳根在廊橋燈火的映照下,似乎泛起了不易察覺的薄紅,“……不小心多做了一個。”

說完,不等渺渺反應過來,他再次匆匆道別:“我走了。叔叔阿姨再見。”

這一次,他的背影是真的很快消失在了夜色裏,腳步甚至有些匆忙,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卻令人羞赧的任務。

渺渺捧著那盞冰涼卻仿佛帶著他掌心溫度的小星球燈,心臟被一種巨大而洶湧的暖流徹底淹沒。她看著它,又擡頭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眼中卻莫名泛起濕潤的酸澀。

宋父宋母對視一眼,目光落在那盞明顯是精心準備、絕非“不小心多做”的禮物上,神情變得有些覆雜。母親最終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走吧,回家了。這燈……很別致。”

回家的路上,渺渺將那盞小星球燈緊緊握在手心。

它沈默卻堅定地亮著,散發著柔和朦朧的光暈,像一顆被私藏的星辰,照亮了她掌心的紋路,也仿佛照亮了那個少年未曾宣之於口的、笨拙而真誠的內心世界。

即使他不在身邊,也有一盞燈,因她而亮。

這個元宵節的尾聲,因為這份意料之外的禮物,被賦予了更加深遠而溫暖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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