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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好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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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好自己的路

寒假那個被小心翼翼珍藏起來的、盛滿甜蜜與星光的美夢,終究還是在日歷一頁頁的翻飛和作業一筆筆的填塗中走到了尾聲。

正月十七,清晨的空氣裏還殘留著昨夜煙花爆竹散盡後的淡淡硫磺味,與冬日特有的清冷氣息混合在一起,吸入肺腑,帶著一種年節過後特有的、微妙的倦怠與嶄新交織感。

Y市第二中學那熟悉的、爬滿暗紅色藤蔓的圍墻再次映入眼簾時,宋渺渺竟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她身上穿著熨燙一新的藍白校服,背著沈甸甸的書包,裏面塞滿了做完和沒做完的作業、包好的新書以及沈姨硬塞進來的各種零食水果。她深吸一口氣,踏入了久違的校門。

校門口熙熙攘攘,一片藍白色的海洋。學生們臉上表情各異——有假期玩瘋後顯而易見的萎靡不振,有對開學考隱隱的擔憂,也有久別重逢的興奮雀躍。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咕嚕聲、見面後的嬉笑打鬧聲、抱怨作業太多的哀嚎聲,構成了一曲喧囂又充滿生命力的開學交響樂。

“渺渺!社長!溫芷!這邊這邊!”

一陣響亮活潑的呼喊傳來。是張星寧。他同樣穿著藍白校服,但拉鏈只拉了一半,露出裏面顏色跳脫的衛衣,像一顆移動的醒目燈牌,正用力揮舞著手臂,臉上洋溢著過剩的精力。他旁邊站著同樣校服穿戴整齊、顯得溫柔恬靜的溫芷,正抿著嘴笑。

陳柏辰也從另一個方向小跑過來,校服穿得規規矩矩,連拉鏈都一絲不茍地拉到了頂,新發型在晨光下閃著發膠的光澤,一見張星寧就撲過去勾住他脖子:“好小子!一個寒假沒見,你這咋呼勁兒一點沒變!”

“社長你這是嫉妒我活力四射!”張星寧哇哇大叫著反抗,兩人立刻鬧作一團,像兩個沒長大的小學生。

溫芷笑著往旁邊躲了躲,生怕被殃及池魚,看到渺渺,眼睛一亮,小聲打招呼:“渺渺,早。”

“早啊,溫芷。”渺渺笑著回應,看著打鬧的兩人,假期裏那點離愁別緒和開學焦慮瞬間被沖淡了不少。這種熟悉的熱鬧,才是日常的基調。

“欸,楚越呢?還沒來?”陳柏辰揉亂了張星寧的頭發,環顧四周問道。

話音剛落,就看見一個清瘦的身影不緊不慢地從校門另一側走了過來。江楚越穿著同樣的藍白校服,外套敞著,露出裏面簡單的灰色毛衣,步伐平穩,神情淡漠,與周圍的喧鬧格格不入,卻又像一塊投入溪流的墨玉,自帶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沈靜氣場。

“說曹操曹操到!”張星寧立刻掙脫陳柏辰,竄了過去,“楚越!寒假幹嘛呢?信息也不回,群裏也不冒泡,是不是偷偷修煉什麽神功去了?”

江楚越腳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寫作業。”

張星寧:“……打擾了。”學霸的世界他不懂。

陳柏辰湊過來,笑嘻嘻地:“作業什麽的都是浮雲!重要的是,寒假有沒有什麽……嗯?奇遇?”他邊說邊促狹地眨眨眼,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江楚越和渺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江楚越面無表情,仿佛沒聽懂他的弦外之音,直接越過他朝教學樓走去。

渺渺的臉卻微微發熱,下意識地低下頭,假裝整理書包帶子。幸好溫芷及時開口解圍:“快走吧,等下早自習要遲到了。”

一行人吵吵鬧鬧地往教學樓走。張星寧和陳柏辰依舊在前方追逐打鬧,時不時爆發出誇張的笑聲和互相“人身攻擊”;溫芷安靜地走在稍後一點,偶爾被張星寧的搞怪逗笑;渺渺和江楚越則落在了最後面,隔著一步左右的距離,沈默地走著。

這種沈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經過假期種種後心照不宣的微妙默契。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渺渺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他,他似乎清瘦了一些,下頜線更加清晰,但精神看起來還好,只是眼底慣有的那抹疏離感似乎更重了些,像是將假期裏那偶爾流露的一絲柔和又重新冰封了起來。

她想起元宵節廊橋下那盞小巧的星球燈,此刻正安靜地立在她臥室的床頭,心裏便悄然彌漫開一絲暖意。

她下意識地摸出手機,飛快地掃了一眼推理社那個沈寂了幾天的小群,裏面只有張星寧昨天發的幾個無聊表情包。並沒有那個人的消息。她這才想起,林麟是七中的,今天自然不會出現在二中的開學日裏。那份獨特的熱鬧與距離感,只屬於他們這幾個二中的成員。

走到高二教學樓樓下,陳柏辰還意猶未盡地拿著手機:“欸,我@一下林麟大小姐,告訴她我們開學了,讓她羨慕嫉妒恨一下!”說著就開始打字。

張星寧吐槽:“社長,人家七中說不定也今天開學,誰羨慕你啊!”

一行人說說笑笑地走進了教學樓。

然而,這份開學初的輕松氛圍,很快就在早自習的鈴聲響起、各科課代表開始雷厲風行地收作業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數學卷子!放假前發的那套綜合檢測題!快點快點!老班第一節課就要講!”數學課代表敲著桌子,聲音急促。

“物理寒假練習冊!都翻開到最後一頁,我要檢查完成情況!”

“英語讀後感!打印版手寫版都可以,小組長先收!”

教室裏瞬間陷入一片兵荒馬亂,哀鴻遍野。同學們手忙腳亂地在書包裏翻找,互相詢問著題號,時不時爆出“我靠這題居然還要寫過程?”“我最後一題忘了!”“借我看看!”的驚呼。

渺渺也趕緊拿出自己的作業,一一交上去,心裏稍微松了口氣,幸好大部分都按時完成了。數學那套綜合題她做得格外認真,因為假期裏沒少請教旁邊這位“活體參考答案”。

就在她以為順利過關時,數學課代表又補充了一句,如同一道驚雷在她耳邊炸響:“還有!數學老師額外要求的那五道超高難度拓展題!單獨的一張活頁紙!每個人都要交!算作平時分參考!”

超高難度拓展題?單獨的一張活頁紙?

渺渺的大腦“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她猛地想起來,放假前數學老師好像是發過一張活頁紙,上面印著五道據說是往年競賽難度的題目,說是給學有餘力的同學挑戰,但強烈建議每個人都嘗試思考,開學要交思路過程,算作一次重要的平時成績!

她當時掃了一眼覺得太難,想著假期再研究,後來就被其他作業和……其他心事淹沒,徹底把這張紙忘到了九霄雲外!那張紙現在恐怕還安然躺在某本寒假作業的夾縫裏,或者更糟,已經不知所蹤!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手指冰涼,慌忙在書包裏和桌肚裏瘋狂翻找,希望能出現奇跡。可是沒有!除了那些已經交上去的作業本,根本沒有那張要命的活頁紙的影子!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數學老師對這類體現實力和態度的作業非常看重,要是交不上去……

一想到老師可能投來的失望目光和即將損失的寶貴平時分,渺渺急得額頭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眼眶微微發紅,一種巨大的恐慌和懊惱攫住了她。

“怎麽了?”旁邊傳來低沈平靜的聲音。

渺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轉過頭,看向不知何時註意到她異樣的江楚越,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數學那個拓展題……那張活頁紙……我……我完全忘了寫了!紙都不知道放哪兒了!怎麽辦啊江楚越……”

江楚越聞言,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看了一眼正逐漸逼近、收取活頁紙的數學課代表,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從他那一疊整理得一絲不茍、分門別類的作業中,抽出了一張寫得密密麻麻、滿是清晰演算過程和簡潔思路批註的活頁紙,遞到她面前。

“先拿去交。”他的語氣不容置疑,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渺渺看著那張凝聚著他智慧和心血的紙張,楞了一下:“可是……這是你的……”

“快點。”他打斷她,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催促,將紙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字跡不一樣,自己抓緊時間看懂思路,用自己的話簡寫關鍵點上去,應付檢查。”

他的眼神冷靜而清晰,瞬間安撫了渺渺的慌亂。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接過那張沈甸甸的紙,感動和愧疚交織在一起:“謝謝……我馬上看!”

她飛快地拿出自己的筆和一張空白活頁紙,幾乎是爭分奪秒地開始研究他的解答過程,試圖理解那些精妙的思路,然後用最快的速度、盡量用自己的語言概括出核心步驟和關鍵點。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腦子飛速運轉,試圖跟上他跳躍而高效的思維。

江楚越就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自己的書,沒有打擾她,卻像一座沈靜的山,無形中給了她巨大的支撐。

就在渺渺埋頭苦思、心臟因為緊張和時間緊迫而狂跳不止時,教室後門被人輕輕敲了敲。一個陌生的、其他班的女生探進頭來,目光在教室裏搜尋了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了江楚越身上。那女生看起來有些靦腆,臉頰微紅,小聲喊道:“江楚越同學?麻煩出來一下,有人找。”

江楚越擡眸,看向門口,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對被打擾感到些許不耐,也或許是對來人有幾分意外。他看了一眼旁邊正全神貫註、眉頭緊鎖地研究他解題過程的渺渺,沈默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渺渺全部心神都撲在理解那艱深的題目和“轉化”思路上面,只模糊聽到有個女生叫他的名字,見他起身離開,也只當是普通的同學找或者什麽事,頭都沒擡,筆尖在草稿紙上瘋狂演算,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快懂!快寫!在他回來之前弄完!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渺渺寫得手腕發酸,額頭冒汗,總算在自己的活頁紙上磕磕絆絆地寫下了幾道題的關鍵思路。她剛稍稍松了口氣,準備歇一下,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江楚越好像出去有一會兒了?

一個女生找他?會是誰?什麽事需要說這麽久?

她下意識地擡起頭,望向教室後門。門虛掩著,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一種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感悄然浮上心頭,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漾開微不可見的漣漪。

但眼下交作業的危機感尚未完全解除,數學課代表正在逐漸逼近,她也顧不上深想,只甩甩頭,低下頭繼續檢查自己的“成果”。

又過了幾分鐘,就在數學課代表快要收到他們這一排時,後門再次被推開,江楚越走了回來。

他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步伐平穩,看不出任何異常。

只是在他坐下時,渺渺似乎隱約感覺到,他周身的氣息比剛才出去前更冷冽了一些,那雙深邃的眼眸裏,仿佛結了一層更薄的冰,雖然極其細微,但一直關註著他的她還是捕捉到了那一絲不同尋常的壓抑和……一絲若有似無的煩躁?與他平時那種純粹的淡漠有所不同。

是……遇到什麽麻煩了嗎?那個女生跟他說了什麽?

渺渺心裏掠過一絲擔憂和更濃的好奇,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剛……沒事吧?看你出去挺久的。”她刻意回避了“那個女生”這個主語。

江楚越側過頭看她,目光在她寫滿關切和一絲掩飾不住的好奇的臉上一掠而過,那層冰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凍結得更加嚴密。“沒事。”他聲音低沈,聽不出情緒,目光落在她面前攤開的兩張活頁紙上,明顯不想繼續之前的話題,“寫完了?”

“啊?哦……差不多了!”渺渺的註意力被成功轉移,趕緊把自己那份“加工”好的活頁紙整理好,又萬分感激地將他的那張遞還過去,“真的太謝謝你了江楚越!不然我這平時分就泡湯了!”

他接過自己的紙,隨手夾回書裏,沒說什麽。

這時,數學課代表終於收到了他們這邊。渺渺心懷忐忑地將自己的活頁紙交上去,課代表掃了一眼上面確實寫了東西,點了點頭,收走了。

危機解除!渺渺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她癱在椅子上,有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放松下來,剛才那份被強行壓下的好奇又冒了出來。那個女生的樣子雖然沒太看清,但感覺挺清秀的,江楚越回來時那細微的情緒變化……她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荒謬又讓她心頭莫名一緊的念頭。

她側過頭,看著旁邊已經重新拿起物理書、仿佛一切如常的江楚越,猶豫再三,還是按捺不住心裏那點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欲,湊近了些,用極低的聲音,半是玩笑半是試探地問:“欸,剛才找你那個女生……看起來還挺可愛的。你……喜歡那種類型的嗎?”

問完這句話,渺渺的心跳莫名加速了幾分,臉頰也有些發熱。她既期待他的回答,又害怕聽到某種答案。

江楚越翻書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墨黑的眸子終於直直地看向她,裏面沒有什麽情緒,卻帶著一種清晰的、近乎審視的意味,看得渺渺一陣心虛,仿佛自己問了一個多麽不合時宜、甚至愚蠢的問題。

他沈默地看了她幾秒,直看得渺渺幾乎要敗下陣來,想開口說“我隨便問問的”,他才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也更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宋渺渺,高二下了。”

他叫了她的全名,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

“心思放在學習上,別想這些有的沒的。”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渺渺心頭那點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沒完全弄明白的期待和試探。尷尬和一絲難堪迅速蔓延上來,臉頰燒得更厲害了。是啊,她在瞎問什麽?他們是什麽關系?她有什麽資格問這種問題?

若是放在以前,她或許會感到委屈,甚至會不服氣地嘟囔兩句。

但經歷了咖啡店姑姑那件事後,她清晰地意識到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那道界限,也更深刻地理解了他對於隱私和距離感的看重,以及他對自己目標的極度專註。

窺探他的私人領域,用這種暧昧不清的問題去試探,並不會真正拉近彼此的距離,反而可能觸碰到他的逆鱗,將他推得更遠。

真正的靠近,或許應該是尊重他的沈默,守護他不欲人知的角落,並努力跟上他的步伐,而不是在原地胡思亂想。

於是,她所有的好奇和那點微妙的醋意瞬間消散了。她迅速低下頭,避開他審視的目光,聲音變得細弱而順從:“……哦,知道了。對不起。”

她沒再多問一個字,轉過身,拿出下節課的課本,開始認真地預習起來,仿佛剛才那個冒失的問題從未發生過。只是微微發紅的耳根,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她的這份迅速認錯和驟然保持的距離,似乎讓旁邊的人有些意外。

江楚越極快地側眸看了她一眼,看到她驟然安靜下來的側臉和那截泛紅的耳朵,目光在她微微顫動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那雙總是結著薄冰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覆雜的情緒,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一點點……難以言喻的波動。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重新將註意力集中回自己的書本上。

早自習結束的鈴聲響起,教室裏重新喧鬧起來。渺渺收拾好書本站起身,準備去接點熱水。

經過他身邊時,聽到他低沈的聲音傳來,比剛才似乎緩和了那麽一絲絲,但內容依舊圍繞著學習:

“第三題的第二小問,考試一般不會考那麽深。掌握常規方法就行。”

渺渺腳步頓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像往常那樣露出笑容,只是低聲回了句:“嗯,好的。謝謝。”

然後便快步走出了教室。

開學第一天的早晨,就在這一場兵荒馬亂的作業危機、一個來自陌生女生的神秘插曲、一次失敗的試探和一句回歸原點的提醒中拉開了序幕。

瑣碎,日常,卻因為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心事、突然劃清的界限和小心翼翼的尊重,而變得有些覆雜和微妙的沈悶。

她知道,那座冰山依舊在那裏,沈默,可靠,卻也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

而她,或許更應該專註於自己腳下的路。

陽光徹底灑滿走廊,新的學期,就在這平淡、微妙又略帶一絲涼意的日常中,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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