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音樂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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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音樂教師
廣州六月的早晨，騎樓上滴著昨夜的殘雨。有人將小皮鞋踩進石板間的水窪裏，泥點“唰”的一聲打在了另一人的裙擺上。 “啊！”玲妹驚呼一聲，惱怒地擡頭便對上黃時雨抱歉的眼神。 “時雨姐姐！”玲妹將罵聲咽下去，禮貌地對黃時雨問了好。 黃時雨常混跡於陳家，與玲妹也有過幾面之緣，此時她正大咧咧地將自己包裏的外套掏出來，系在了玲妹腰間：“對唔住，著急趕路。” 說罷，她又奔跑在石板路上。 玲妹沒了怒氣，低頭整理了一下衣服，嘴角又掛上了笑容。今天上午有音樂課，是她一周中最期待的日子。 上周學校裏來了一位新的音樂老師。是位法國人，一身白色西裝，小提琴抵在脖頸間。他對廣州的民謠很是熟悉，又說著一口流利的粵語，班裏的孩子們都很喜歡她。 而這位老師似乎很喜歡玲妹，每次下課，他都會叫住玲妹單獨為她伴奏一曲。玲妹就在他的鼓勵下唱《姜花釀》，唱《月光光》。 今日是端午後的第二天，玲妹包裏帶著母親煮好的粽子，要送給這位音樂老師。是以雖然路上被黃時雨弄臟了裙子，玲妹的好心情也並未被打破，她依舊蹦跳著到了教室，去洗手間處理了裙子上的泥點，又精心將黃時雨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沾滿水珠的鏡子裏倒映著十三歲少女泛紅的臉頰，她嘗試了幾種笑容，最終羞怯於泛黃的牙齒而選擇以抿嘴笑來面對音樂老師。 第三節課的上課鈴很是漫長，在這之前的兩節課裏，玲妹的眼神始終停留在教師前頭那塊慢悠悠的表盤上。她看著秒針挪動，心中生起無數次想上前撥弄指針的想法。可最終她只能壓抑著焦急，手頻繁的伸進桌篼裏測試粽子的體溫。 第二節課的下課鈴打響時，玲妹想也不想便站了起來。而就在這時，老師慢條斯理地說出了那個噩耗：“今日音樂老師有事，下節課換成國文。” 教室裏一片哀嚎，玲妹卻驟然安靜了下來，頹廢地摔回了椅子上。她的右手伸進桌子裏，發現那只粽子已經沒有了溫度。 她就這樣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一個上午，午間放學，玲妹走在人群最後，手中仍拎著那…
第十五章：音樂教師
廣州六月的早晨，騎樓上滴著昨夜的殘雨。有人將小皮鞋踩進石板間的水窪裏，泥點“唰”的一聲打在了另一人的裙擺上。
“啊！”玲妹驚呼一聲，惱怒地擡頭便對上黃時雨抱歉的眼神。
“時雨姐姐！”玲妹將罵聲咽下去，禮貌地對黃時雨問了好。
黃時雨常混跡於陳家，與玲妹也有過幾面之緣，此時她正大咧咧地將自己包裏的外套掏出來，系在了玲妹腰間：“對唔住，著急趕路。”
說罷，她又奔跑在石板路上。
玲妹沒了怒氣，低頭整理了一下衣服，嘴角又掛上了笑容。今天上午有音樂課，是她一周中最期待的日子。
上周學校裏來了一位新的音樂老師。是位法國人，一身白色西裝，小提琴抵在脖頸間。他對廣州的民謠很是熟悉，又說著一口流利的粵語，班裏的孩子們都很喜歡她。
而這位老師似乎很喜歡玲妹，每次下課，他都會叫住玲妹單獨為她伴奏一曲。玲妹就在他的鼓勵下唱《姜花釀》，唱《月光光》。
今日是端午後的第二天，玲妹包裏帶著母親煮好的粽子，要送給這位音樂老師。是以雖然路上被黃時雨弄臟了裙子，玲妹的好心情也並未被打破，她依舊蹦跳著到了教室，去洗手間處理了裙子上的泥點，又精心將黃時雨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沾滿水珠的鏡子裏倒映著十三歲少女泛紅的臉頰，她嘗試了幾種笑容，最終羞怯於泛黃的牙齒而選擇以抿嘴笑來面對音樂老師。
第三節課的上課鈴很是漫長，在這之前的兩節課裏，玲妹的眼神始終停留在教師前頭那塊慢悠悠的表盤上。她看著秒針挪動，心中生起無數次想上前撥弄指針的想法。可最終她只能壓抑著焦急，手頻繁的伸進桌篼裏測試粽子的體溫。
第二節課的下課鈴打響時，玲妹想也不想便站了起來。而就在這時，老師慢條斯理地說出了那個噩耗：“今日音樂老師有事，下節課換成國文。”
教室裏一片哀嚎，玲妹卻驟然安靜了下來，頹廢地摔回了椅子上。她的右手伸進桌子裏，發現那只粽子已經沒有了溫度。
她就這樣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一個上午，午間放學，玲妹走在人群最後，手中仍拎著那只沒有送出去的涼粽。她輕車熟路地走出校園，左轉，向陳家的方向走去。
“玲妹！”在即將走到家門口時，她聽見了一聲呼喚。
玲妹回過頭去，發現上午缺席的音樂老師此刻正斜靠在汽車旁，身上仍穿著那身亞白色的西裝。
“法比奧老師！您怎麽在這？”玲妹的目光由冷漠轉變為驚喜，她拎著手中涼粽跑向他的方向，又在法比奧面前兩米遠的距離停下。
“上午有事沒來得及去學校，中午正好路過這裏，想著看看能不能遇上你。”法比奧溫柔一笑，玲妹眼前像綻開了一朵玫瑰花。
“老師是特意等我？”玲妹不敢相信，試探地問道。
“當然，”法比奧說著探身回車裏，掏出了一張請柬，“下周馬丁先生要在大使館舉辦晚宴，需要幾位小女孩合唱一首曲子，我推薦了你。”
玲妹震驚地接過請柬，然上面都是法文，她看不懂。在法比奧老師來的第一天，她便聽其他老師說過，法比奧老師主業是法國大使馬丁先生的翻譯，只因熱愛慈善事業才主動請纓來這裏教她們音樂的。但玲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樣一位優秀的法國男人竟然會使她的生活產生這樣翻天覆地的改變。
“我……我不行！”玲妹下意識便要拒絕。在她的世界裏，根本想象不到法國大使的晚宴是什麽樣的。
“你當然行，”法比奧拍了拍玲妹的肩頭，“在我教的幾個班裏，你是唱歌最好聽的孩子。”
“可是……”玲妹怯生生地開口，卻被法比奧打斷。
“不要可是了，如今你要做的是和我一起去練習。”法比奧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對玲妹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這，我的阿媽還在家裏等我吃飯。”玲妹沒有上車。
“我會派人去通知伯母，你現在要做的是和我一起去吃飯，然後練習歌唱，”法比奧推著她瘦小的背脊，將玲妹哄上了副駕駛，“好了，我們準備出發。”
他繞回駕駛艙，將車開出了那條小巷。
陰著臉的潮州天幕下，黃時雨正大口呼吸著地敲響了陳瑜的房門。聽到裏面噠噠的腳步聲後，黃時雨後退一步，就見門迅捷地被推開，陳瑜殷勤地抱住了黃時雨：“你終於來了！”
“又算不清什麽數了？”黃時雨一收到陳瑜的消息便立刻向潮州趕來，此時頭發緊貼著兩鬢，衣服也略帶塵土氣。看到桌上有茶，黃時雨毫不猶豫地端起其中一盞灌了下去，絲毫未在意這盞茶地主人是否是陳瑜。
鄭振聲眼疾手快地收走了自己的茶杯，同時飛速為黃時雨端來一只新的主人杯。
“哥們，能拿個大點的容器嗎？”嗓子冒煙的黃時雨艱難地握著那只虎口大小的粉彩杯，抱怨得對鄭振聲說道。
“抱歉，疏忽了。”他立刻轉頭去尋新的杯子。
黃時雨癟癟嘴，隨後便將這個男人拋之腦後，拉著陳瑜坐了下來：“你有了什麽新想法？”
她知道陳瑜急尋自己一定有要事。果不其然，陳瑜立刻神秘兮兮地從背後掏出了幾片被打磨成條狀的貝殼。
“這是什麽，你把扇子拆了？”端詳著那初具扇形的貝，黃時雨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是要拿它們制扇！”陳瑜兩眼放光地說道。
“這是潮州的鹿耳貝，光澤度好，適宜雕琢，且價低易得。我想將它帶回廣州，在陳氏牙雕外開創貝雕扇館！”陳瑜一臉期待地看著友人，期待著黃時雨的反應。
後者問了問貝價，而後從包裏掏出那只算盤上下橫掃一通，最終將數字推到了陳瑜面前：“就你所說的貝價和市面售價而言，這樁生意的利潤並不高。且貝雕並非你的特長，其中技藝還需另請高手加盟。”
這盆冷水迅速澆滅了陳瑜頭頂的烈火。她洩了氣，將手中扇葉扔在了桌上。
“小瑜，我知道你剛當上家主，急於向大家證明你的能力。而同那些老牌牙雕世家相比，出新是最快的方法。但你也要想到失敗後的代價，若貝雕無法打開廣州市場，商會那些人會如何刁難你？你小姨又會不會借機生事？”黃時雨撫著好友的肩頭，語氣裏帶了些冷冽。
陳瑜越來越覺得自己身上發寒，她想要再度拿起那些扇葉，手指間卻冷得打顫。黃時雨察覺出自己話有些重，忙去幫陳瑜拿扇葉，誰知才捏起其中一只，那扇葉便應聲斷在了黃時雨手上。
當下，驚恐又緊張的黃時雨、震驚又崩潰的陳瑜，以及剛倒好水準備巴結小丈母娘的鄭振聲都統一靜默在了原地。
久無人聲的房間中，傳出“哇”的一聲哭聲。天幕亦似被驚醒，轟隆而下一場傾盆大雨。
陳瑜看著斷裂的貝葉沈思了許久，最終一拍桌子，扭頭走向了她那張簡易的工作臺。
“小瑜，你沒事吧？”黃時雨看著好友沈下去的臉色，心裏有些發毛。
“沒事！本來就是它不夠堅固，斷開也是早晚的事。梅子你先去休息吧，我再研究研究。”陳瑜輕輕推了推黃時雨，看著她臉上的疲憊，她也很內疚。大老遠讓好友跑過來，只為看這麽一件失敗品。
“嗨，我早就緩過來了！你家鄭振聲也不知道放了多少茶葉，我喝完茶水後感覺自己都能出去犁幾畝地去了！”黃時雨玩笑著盤腿坐在了陳瑜旁邊的床上。
出門問路的鄭振聲踩著水窪跑回來，將傘撐在門口，撣了撣身上的雨水，擰著眉望向陳瑜道：“阿瑜，我得回趟鳳凰山！”
陳瑜見他臉色不對，立刻站起來問：“出什麽事了？”
鄭振聲扶她坐下：“沒出事，只是宋種新芽才見天日，猛然遇見這樣大的雨怕是受不住。我想回去看看，按我父親所說給它搭個雨棚。”
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鄭梔的憤怒。對於鳳凰山、對於潮州城，他鄭振聲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外行人。
“我陪你一起去。”陳瑜說著又站了起來，卻被鄭振聲按住了。
“你不熟悉山路，此時又是雨夜，山道上都被泥土覆蓋著，更加不好走。”鄭振聲不願陳瑜隨去受罪。
黃時雨看出好友的擔憂，主動請纓道：“那我跟著去，我會武，身手比小瑜矯健！”
鄭振聲依然不同意：“小瑜在這裏人生地不熟的，有你陪著她我還放心些。”
陳瑜卻隱隱有些不安，她上前兩步還想說什麽，卻見鄭振聲已拿起了那把傘：“不用擔心我，我在鳳凰山長大，山神會保佑我的。何況我還有一位救活了宋種的女友，茶神也要賣我一個面子不是！”
他俏皮地對陳瑜挑了挑眉，隨後又消失在了雨中。
陳瑜卻仍覺心跳比平時快速了許多。她捂著心口緩緩坐下，看著桌面上的刻刀與鹿耳貝，心緒紛繁，怎麽也刻不下去了。
這夜，山雨傾盆而下。鄭振聲披著蓑衣跑到宋種前時，發現茶樹已被人罩上了雨棚。
他猜測這傑作出自於自己父親，於是又冒著雨往山間的炒茶院落跑去。待至門前，鄭振聲果然看到門縫裏透出的微弱光線。
一墻之隔的鄭梔聽見門外匆忙的腳步聲，訝異著擡起頭，推開了那扇並不兼顧的門。辨認出門外黑暗中所立之人是自己兒子後，他又憤怒地摔上了門，接著怒吼一聲：“你還回來幹什麽，跟你的陳家主遠走高飛去啊！”
鄭振聲不語，自己推開了房門：“我來幫忙！”
鄭梔此時已回到了炒茶鍋前。爐下燃燒著熊熊烈火，房間地面上厚厚地黏土磚仍擋不住霧氣的浸入。白日潮州是大晴天，茶農們趁季采下的茶必須當日炒至，不然經雨都會發黴。故而此時房間裏皆是火氣與茶香。鄭振聲知曉規矩，此刻亦規矩的站在了一只炒茶竈前。凈手擦幹，才準備一起炒至，卻被鄭梔拍開了手：“你不配碰單叢！為了女人放棄茶葉的人，是沒資格進茶園的。”
茶農們聽見東家雷厲地聲音，紛紛停下動作將目光投向鄭家父子倆。
鄭振聲緊咬著牙根，卻不想在眾人面前與父親爭辯，只能漠然的低頭，才準備去炒茶，便感覺肩頭被人重重推了一下，身子也跟著向後踉蹌了幾步：“老子說話沒聽到是嗎？滾出去！”
看著鄭振聲長大的李伯此刻趕忙過來打圓場，他拉著鄭振聲往外走著，語氣卻比鄭梔溫和：“少東家，這些活我們能幹完，要不今晚您還是先下山吧！”
說著，他對鄭振聲做了一個噤聲的眼神，拉著他走向了門口。
走出那扇門，房中燥熱又窒息的空氣終於被沖散。鄭振聲看著未歇的暴雨，深深嘆了口氣：“李伯，我從沒想過放棄茶葉。”
“我知道。”李伯拍拍他的肩，“經過二少爺的事後，東家是害怕了。他擔心鄭家三代的基業會在自己手上落寞，所以才會如此苛刻。”
“李伯，我明白。”鄭振聲眼前回蕩著父親弓著腰炒茶的身影。鄭氏單叢名震廣東，鄭梔作為鄭氏當家人本不必親歷親為。只是因為他珍愛著這道茶，才會在雨夜跑上山，先蓋住了宋種，而後不眠不休和茶農們一起炒茶。鄭梔對單叢的癡愛鄭振聲都明白，他只是無奈於父親的專斷，無論是對陳瑜，還是對單叢。
“我今夜回祖父的老宅住，明日一早若雨停了，我便來和你們一起采茶。”鄭振聲嘆口氣，又走出兩步，卻隱隱聽見了一陣轟鳴聲。
“什麽聲音？”鄭振聲疑惑著回頭，只見自己剛剛走出的房子正在面前轟然倒塌。
“父親！”他驚呼著要跑過去，李伯卻察覺到房頂正在向二人的方向傾來。
“少東家，後退！”李伯吼著將鄭振聲拉了回來。二人齊齊摔在地下時，倒塌的房頂剛好砸在李伯的腳面上。
“啊！”老者痛呼一聲，鄭振聲甚至來不及反應，手就已經去搬李伯腳上的瓦片。將他扶起來時，鄭振聲又急忙跑向廢墟上，搬著石塊與瓦片呼喊鄭梔。
“父親！”鄭振聲的哭喊聲被大雨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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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六月的早晨，騎樓上滴著昨夜的殘雨。有人將小皮鞋踩進石板間的水窪裏，泥點“唰”的一聲打在了另一人的裙擺上。 “啊！”玲妹驚呼一聲，惱怒地擡頭便對上黃時雨抱歉的眼神。 “時雨姐姐！”玲妹將罵聲咽下去，禮貌地對黃時雨問了好。 黃時雨常混跡於陳家，與玲妹也有過幾面之緣，此時她正大咧咧地將自己包裏的外套掏出來，系在了玲妹腰間：“對唔住，著急趕路。” 說罷，她又奔跑在石板路上。 玲妹沒了怒氣，低頭整理了一下衣服，嘴角又掛上了笑容。今天上午有音樂課，是她一周中最期待的日子。 上周學校裏來了一位新的音樂老師。是位法國人，一身白色西裝，小提琴抵在脖頸間。他對廣州的民謠很是熟悉，又說著一口流利的粵語，班裏的孩子們都很喜歡她。 而這位老師似乎很喜歡玲妹，每次下課，他都會叫住玲妹單獨為她伴奏一曲。玲妹就在他的鼓勵下唱《姜花釀》，唱《月光光》。 今日是端午後的第二天，玲妹包裏帶著母親煮好的粽子，要送給這位音樂老師。是以雖然路上被黃時雨弄臟了裙子，玲妹的好心情也並未被打破，她依舊蹦跳著到了教室，去洗手間處理了裙子上的泥點，又精心將黃時雨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沾滿水珠的鏡子裏倒映著十三歲少女泛紅的臉頰，她嘗試了幾種笑容，最終羞怯於泛黃的牙齒而選擇以抿嘴笑來面對音樂老師。 第三節課的上課鈴很是漫長，在這之前的兩節課裏，玲妹的眼神始終停留在教師前頭那塊慢悠悠的表盤上。她看著秒針挪動，心中生起無數次想上前撥弄指針的想法。可最終她只能壓抑著焦急，手頻繁的伸進桌篼裏測試粽子的體溫。 第二節課的下課鈴打響時，玲妹想也不想便站了起來。而就在這時，老師慢條斯理地說出了那個噩耗：“今日音樂老師有事，下節課換成國文。” 教室裏一片哀嚎，玲妹卻驟然安靜了下來，頹廢地摔回了椅子上。她的右手伸進桌子裏，發現那只粽子已經沒有了溫度。 她就這樣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一個上午，午間放學，玲妹走在人群最後，手中仍拎著那…
第十五章：音樂教師
廣州六月的早晨，騎樓上滴著昨夜的殘雨。有人將小皮鞋踩進石板間的水窪裏，泥點“唰”的一聲打在了另一人的裙擺上。
“啊！”玲妹驚呼一聲，惱怒地擡頭便對上黃時雨抱歉的眼神。
“時雨姐姐！”玲妹將罵聲咽下去，禮貌地對黃時雨問了好。
黃時雨常混跡於陳家，與玲妹也有過幾面之緣，此時她正大咧咧地將自己包裏的外套掏出來，系在了玲妹腰間：“對唔住，著急趕路。”
說罷，她又奔跑在石板路上。
玲妹沒了怒氣，低頭整理了一下衣服，嘴角又掛上了笑容。今天上午有音樂課，是她一周中最期待的日子。
上周學校裏來了一位新的音樂老師。是位法國人，一身白色西裝，小提琴抵在脖頸間。他對廣州的民謠很是熟悉，又說著一口流利的粵語，班裏的孩子們都很喜歡她。
而這位老師似乎很喜歡玲妹，每次下課，他都會叫住玲妹單獨為她伴奏一曲。玲妹就在他的鼓勵下唱《姜花釀》，唱《月光光》。
今日是端午後的第二天，玲妹包裏帶著母親煮好的粽子，要送給這位音樂老師。是以雖然路上被黃時雨弄臟了裙子，玲妹的好心情也並未被打破，她依舊蹦跳著到了教室，去洗手間處理了裙子上的泥點，又精心將黃時雨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沾滿水珠的鏡子裏倒映著十三歲少女泛紅的臉頰，她嘗試了幾種笑容，最終羞怯於泛黃的牙齒而選擇以抿嘴笑來面對音樂老師。
第三節課的上課鈴很是漫長，在這之前的兩節課裏，玲妹的眼神始終停留在教師前頭那塊慢悠悠的表盤上。她看著秒針挪動，心中生起無數次想上前撥弄指針的想法。可最終她只能壓抑著焦急，手頻繁的伸進桌篼裏測試粽子的體溫。
第二節課的下課鈴打響時，玲妹想也不想便站了起來。而就在這時，老師慢條斯理地說出了那個噩耗：“今日音樂老師有事，下節課換成國文。”
教室裏一片哀嚎，玲妹卻驟然安靜了下來，頹廢地摔回了椅子上。她的右手伸進桌子裏，發現那只粽子已經沒有了溫度。
她就這樣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一個上午，午間放學，玲妹走在人群最後，手中仍拎著那只沒有送出去的涼粽。她輕車熟路地走出校園，左轉，向陳家的方向走去。
“玲妹！”在即將走到家門口時，她聽見了一聲呼喚。
玲妹回過頭去，發現上午缺席的音樂老師此刻正斜靠在汽車旁，身上仍穿著那身亞白色的西裝。
“法比奧老師！您怎麽在這？”玲妹的目光由冷漠轉變為驚喜，她拎著手中涼粽跑向他的方向，又在法比奧面前兩米遠的距離停下。
“上午有事沒來得及去學校，中午正好路過這裏，想著看看能不能遇上你。”法比奧溫柔一笑，玲妹眼前像綻開了一朵玫瑰花。
“老師是特意等我？”玲妹不敢相信，試探地問道。
“當然，”法比奧說著探身回車裏，掏出了一張請柬，“下周馬丁先生要在大使館舉辦晚宴，需要幾位小女孩合唱一首曲子，我推薦了你。”
玲妹震驚地接過請柬，然上面都是法文，她看不懂。在法比奧老師來的第一天，她便聽其他老師說過，法比奧老師主業是法國大使馬丁先生的翻譯，只因熱愛慈善事業才主動請纓來這裏教她們音樂的。但玲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樣一位優秀的法國男人竟然會使她的生活產生這樣翻天覆地的改變。
“我……我不行！”玲妹下意識便要拒絕。在她的世界裏，根本想象不到法國大使的晚宴是什麽樣的。
“你當然行，”法比奧拍了拍玲妹的肩頭，“在我教的幾個班裏，你是唱歌最好聽的孩子。”
“可是……”玲妹怯生生地開口，卻被法比奧打斷。
“不要可是了，如今你要做的是和我一起去練習。”法比奧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對玲妹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這，我的阿媽還在家裏等我吃飯。”玲妹沒有上車。
“我會派人去通知伯母，你現在要做的是和我一起去吃飯，然後練習歌唱，”法比奧推著她瘦小的背脊，將玲妹哄上了副駕駛，“好了，我們準備出發。”
他繞回駕駛艙，將車開出了那條小巷。
陰著臉的潮州天幕下，黃時雨正大口呼吸著地敲響了陳瑜的房門。聽到裏面噠噠的腳步聲後，黃時雨後退一步，就見門迅捷地被推開，陳瑜殷勤地抱住了黃時雨：“你終於來了！”
“又算不清什麽數了？”黃時雨一收到陳瑜的消息便立刻向潮州趕來，此時頭發緊貼著兩鬢，衣服也略帶塵土氣。看到桌上有茶，黃時雨毫不猶豫地端起其中一盞灌了下去，絲毫未在意這盞茶地主人是否是陳瑜。
鄭振聲眼疾手快地收走了自己的茶杯，同時飛速為黃時雨端來一只新的主人杯。
“哥們，能拿個大點的容器嗎？”嗓子冒煙的黃時雨艱難地握著那只虎口大小的粉彩杯，抱怨得對鄭振聲說道。
“抱歉，疏忽了。”他立刻轉頭去尋新的杯子。
黃時雨癟癟嘴，隨後便將這個男人拋之腦後，拉著陳瑜坐了下來：“你有了什麽新想法？”
她知道陳瑜急尋自己一定有要事。果不其然，陳瑜立刻神秘兮兮地從背後掏出了幾片被打磨成條狀的貝殼。
“這是什麽，你把扇子拆了？”端詳著那初具扇形的貝，黃時雨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是要拿它們制扇！”陳瑜兩眼放光地說道。
“這是潮州的鹿耳貝，光澤度好，適宜雕琢，且價低易得。我想將它帶回廣州，在陳氏牙雕外開創貝雕扇館！”陳瑜一臉期待地看著友人，期待著黃時雨的反應。
後者問了問貝價，而後從包裏掏出那只算盤上下橫掃一通，最終將數字推到了陳瑜面前：“就你所說的貝價和市面售價而言，這樁生意的利潤並不高。且貝雕並非你的特長，其中技藝還需另請高手加盟。”
這盆冷水迅速澆滅了陳瑜頭頂的烈火。她洩了氣，將手中扇葉扔在了桌上。
“小瑜，我知道你剛當上家主，急於向大家證明你的能力。而同那些老牌牙雕世家相比，出新是最快的方法。但你也要想到失敗後的代價，若貝雕無法打開廣州市場，商會那些人會如何刁難你？你小姨又會不會借機生事？”黃時雨撫著好友的肩頭，語氣裏帶了些冷冽。
陳瑜越來越覺得自己身上發寒，她想要再度拿起那些扇葉，手指間卻冷得打顫。黃時雨察覺出自己話有些重，忙去幫陳瑜拿扇葉，誰知才捏起其中一只，那扇葉便應聲斷在了黃時雨手上。
當下，驚恐又緊張的黃時雨、震驚又崩潰的陳瑜，以及剛倒好水準備巴結小丈母娘的鄭振聲都統一靜默在了原地。
久無人聲的房間中，傳出“哇”的一聲哭聲。天幕亦似被驚醒，轟隆而下一場傾盆大雨。
陳瑜看著斷裂的貝葉沈思了許久，最終一拍桌子，扭頭走向了她那張簡易的工作臺。
“小瑜，你沒事吧？”黃時雨看著好友沈下去的臉色，心裏有些發毛。
“沒事！本來就是它不夠堅固，斷開也是早晚的事。梅子你先去休息吧，我再研究研究。”陳瑜輕輕推了推黃時雨，看著她臉上的疲憊，她也很內疚。大老遠讓好友跑過來，只為看這麽一件失敗品。
“嗨，我早就緩過來了！你家鄭振聲也不知道放了多少茶葉，我喝完茶水後感覺自己都能出去犁幾畝地去了！”黃時雨玩笑著盤腿坐在了陳瑜旁邊的床上。
出門問路的鄭振聲踩著水窪跑回來，將傘撐在門口，撣了撣身上的雨水，擰著眉望向陳瑜道：“阿瑜，我得回趟鳳凰山！”
陳瑜見他臉色不對，立刻站起來問：“出什麽事了？”
鄭振聲扶她坐下：“沒出事，只是宋種新芽才見天日，猛然遇見這樣大的雨怕是受不住。我想回去看看，按我父親所說給它搭個雨棚。”
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鄭梔的憤怒。對於鳳凰山、對於潮州城，他鄭振聲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外行人。
“我陪你一起去。”陳瑜說著又站了起來，卻被鄭振聲按住了。
“你不熟悉山路，此時又是雨夜，山道上都被泥土覆蓋著，更加不好走。”鄭振聲不願陳瑜隨去受罪。
黃時雨看出好友的擔憂，主動請纓道：“那我跟著去，我會武，身手比小瑜矯健！”
鄭振聲依然不同意：“小瑜在這裏人生地不熟的，有你陪著她我還放心些。”
陳瑜卻隱隱有些不安，她上前兩步還想說什麽，卻見鄭振聲已拿起了那把傘：“不用擔心我，我在鳳凰山長大，山神會保佑我的。何況我還有一位救活了宋種的女友，茶神也要賣我一個面子不是！”
他俏皮地對陳瑜挑了挑眉，隨後又消失在了雨中。
陳瑜卻仍覺心跳比平時快速了許多。她捂著心口緩緩坐下，看著桌面上的刻刀與鹿耳貝，心緒紛繁，怎麽也刻不下去了。
這夜，山雨傾盆而下。鄭振聲披著蓑衣跑到宋種前時，發現茶樹已被人罩上了雨棚。
他猜測這傑作出自於自己父親，於是又冒著雨往山間的炒茶院落跑去。待至門前，鄭振聲果然看到門縫裏透出的微弱光線。
一墻之隔的鄭梔聽見門外匆忙的腳步聲，訝異著擡起頭，推開了那扇並不兼顧的門。辨認出門外黑暗中所立之人是自己兒子後，他又憤怒地摔上了門，接著怒吼一聲：“你還回來幹什麽，跟你的陳家主遠走高飛去啊！”
鄭振聲不語，自己推開了房門：“我來幫忙！”
鄭梔此時已回到了炒茶鍋前。爐下燃燒著熊熊烈火，房間地面上厚厚地黏土磚仍擋不住霧氣的浸入。白日潮州是大晴天，茶農們趁季采下的茶必須當日炒至，不然經雨都會發黴。故而此時房間裏皆是火氣與茶香。鄭振聲知曉規矩，此刻亦規矩的站在了一只炒茶竈前。凈手擦幹，才準備一起炒至，卻被鄭梔拍開了手：“你不配碰單叢！為了女人放棄茶葉的人，是沒資格進茶園的。”
茶農們聽見東家雷厲地聲音，紛紛停下動作將目光投向鄭家父子倆。
鄭振聲緊咬著牙根，卻不想在眾人面前與父親爭辯，只能漠然的低頭，才準備去炒茶，便感覺肩頭被人重重推了一下，身子也跟著向後踉蹌了幾步：“老子說話沒聽到是嗎？滾出去！”
看著鄭振聲長大的李伯此刻趕忙過來打圓場，他拉著鄭振聲往外走著，語氣卻比鄭梔溫和：“少東家，這些活我們能幹完，要不今晚您還是先下山吧！”
說著，他對鄭振聲做了一個噤聲的眼神，拉著他走向了門口。
走出那扇門，房中燥熱又窒息的空氣終於被沖散。鄭振聲看著未歇的暴雨，深深嘆了口氣：“李伯，我從沒想過放棄茶葉。”
“我知道。”李伯拍拍他的肩，“經過二少爺的事後，東家是害怕了。他擔心鄭家三代的基業會在自己手上落寞，所以才會如此苛刻。”
“李伯，我明白。”鄭振聲眼前回蕩著父親弓著腰炒茶的身影。鄭氏單叢名震廣東，鄭梔作為鄭氏當家人本不必親歷親為。只是因為他珍愛著這道茶，才會在雨夜跑上山，先蓋住了宋種，而後不眠不休和茶農們一起炒茶。鄭梔對單叢的癡愛鄭振聲都明白，他只是無奈於父親的專斷，無論是對陳瑜，還是對單叢。
“我今夜回祖父的老宅住，明日一早若雨停了，我便來和你們一起采茶。”鄭振聲嘆口氣，又走出兩步，卻隱隱聽見了一陣轟鳴聲。
“什麽聲音？”鄭振聲疑惑著回頭，只見自己剛剛走出的房子正在面前轟然倒塌。
“父親！”他驚呼著要跑過去，李伯卻察覺到房頂正在向二人的方向傾來。
“少東家，後退！”李伯吼著將鄭振聲拉了回來。二人齊齊摔在地下時，倒塌的房頂剛好砸在李伯的腳面上。
“啊！”老者痛呼一聲，鄭振聲甚至來不及反應，手就已經去搬李伯腳上的瓦片。將他扶起來時，鄭振聲又急忙跑向廢墟上，搬著石塊與瓦片呼喊鄭梔。
“父親！”鄭振聲的哭喊聲被大雨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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