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貝雕耳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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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貝雕耳環
潮州三日，端午。一大早鄭振聲便帶著陳瑜出門看龍舟，臨行前祖母一邊包著粽子一邊囑咐著：“人多，拉好小瑜！” 鄭振聲笑著應下，轉頭便和陳瑜大步邁出了家門。 林秋娣端著剛出鍋的粽葉坐到了婆婆旁邊：“母親好像很喜歡陳瑜？” 鄭老太太斜了兒媳一眼：“不行嗎？” 林秋娣忙陪笑著：“行，怎麽不行！振聲好不容易帶了女友回家，能對您的眼，那也是緣分。就是不知道這個靚女家庭怎麽樣？家裏人好不好相處？” “我昨兒找我那廣州的密友去打聽了，估計今日她就能給我回信。這個年月能送女兒出國的，家裏定然不差，就看是個什麽人家，到時候也要準備禮物登門拜訪不是。”林秋娣還在自顧自打算著，全然沒發現鄭老太太的臉色已經變了。 她料想這兩口子知曉陳瑜的身份後定然要發作一番的。只是如今秘密沒被戳破，她也不願見兩個孩子過不好端午：“行了，先包粽子吧！” 林秋娣歡歡喜喜地剪起棉線，鄭振聲則與陳瑜一道向廣濟橋頭走去。 一路上人潮如織，鄭振聲怕陳瑜被擠散，緊緊攬著她的手臂。陳瑜便順勢靠在他身上，一路行至韓江邊。 一看江岸聚滿了游客，陳瑜以為看不到龍舟，不禁撅起了嘴。 鄭振聲忙拉著她向後轉身：“我們一會兒在這看！” 陳瑜擡頭，便將江岸矗立著一座兩層的茶樓，正中牌匾上金黃的大字正書寫著一只“鳳凰”。 “這是你家的茶樓？” 鄭振聲笑笑：“祖父便是從這裏起家的。” 話一出口，鄭振聲才意識到不對。向陳瑜提及祖父，怕會引得她的情緒。他緊張地看向陳瑜，見她面色並未透出不悅，這才稍稍放下些心來。 然而這些小表情全被陳瑜收入眼底，她將指尖扣緊鄭振聲，頭也隨之倚靠在他肩頭：“上一輩的恩怨糾葛不該延續到今時今日。何況在他們的故事裏，並未有幸福者。” 她的祖母煢煢孑立，他的祖父耿耿一生，尚存於世的鄭老太太沈浮在愛與不愛之間，至今不曾釋然。 “振聲，你在我這裏，就只是鄭振聲。不是誰的孫子，不是誰的老板與少東家，你只是你，我愛的也只是面前的你，”陳瑜…
潮州三日，端午。一大早鄭振聲便帶著陳瑜出門看龍舟，臨行前祖母一邊包著粽子一邊囑咐著：“人多，拉好小瑜！”
鄭振聲笑著應下，轉頭便和陳瑜大步邁出了家門。
林秋娣端著剛出鍋的粽葉坐到了婆婆旁邊：“母親好像很喜歡陳瑜？”
鄭老太太斜了兒媳一眼：“不行嗎？”
林秋娣忙陪笑著：“行，怎麽不行！振聲好不容易帶了女友回家，能對您的眼，那也是緣分。就是不知道這個靚女家庭怎麽樣？家裏人好不好相處？”
“我昨兒找我那廣州的密友去打聽了，估計今日她就能給我回信。這個年月能送女兒出國的，家裏定然不差，就看是個什麽人家，到時候也要準備禮物登門拜訪不是。”林秋娣還在自顧自打算著，全然沒發現鄭老太太的臉色已經變了。
她料想這兩口子知曉陳瑜的身份後定然要發作一番的。只是如今秘密沒被戳破，她也不願見兩個孩子過不好端午：“行了，先包粽子吧！”
林秋娣歡歡喜喜地剪起棉線，鄭振聲則與陳瑜一道向廣濟橋頭走去。
一路上人潮如織，鄭振聲怕陳瑜被擠散，緊緊攬著她的手臂。陳瑜便順勢靠在他身上，一路行至韓江邊。
一看江岸聚滿了游客，陳瑜以為看不到龍舟，不禁撅起了嘴。
鄭振聲忙拉著她向後轉身：“我們一會兒在這看！”
陳瑜擡頭，便將江岸矗立著一座兩層的茶樓，正中牌匾上金黃的大字正書寫著一只“鳳凰”。
“這是你家的茶樓？”
鄭振聲笑笑：“祖父便是從這裏起家的。”
話一出口，鄭振聲才意識到不對。向陳瑜提及祖父，怕會引得她的情緒。他緊張地看向陳瑜，見她面色並未透出不悅，這才稍稍放下些心來。
然而這些小表情全被陳瑜收入眼底，她將指尖扣緊鄭振聲，頭也隨之倚靠在他肩頭：“上一輩的恩怨糾葛不該延續到今時今日。何況在他們的故事裏，並未有幸福者。”
她的祖母煢煢孑立，他的祖父耿耿一生，尚存於世的鄭老太太沈浮在愛與不愛之間，至今不曾釋然。
“振聲，你在我這裏，就只是鄭振聲。不是誰的孫子，不是誰的老板與少東家，你只是你，我愛的也只是面前的你，”陳瑜望向他的眼睛，“而愛你的也不是陳家家主，只是陳瑜。”
她有時總覺得自己很割裂。在廣州，在陳家，她身上背負著太多桎梏，就像那件香雲紗旗袍一樣，華麗的外表禁錮著她的靈魂。但在船上、在潮州、在每一個與鄭振聲相處的瞬間裏，她都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血肉呼吸的聲音。也只有在這些時刻裏，她卸去所有虛無的頭銜，她就只是陳瑜本人而已。
陳瑜漸漸有些貪戀這樣短暫的逃離，但同時她又清晰的明白，自己仍要回到廣州，回到陳家繼續履行自己家主的使命。
可即使只有短暫的呼吸，陳瑜也甘願沈迷。
她與鄭振聲之間一時陷入了沈默，就在她決心打破這份沈默時，一雙清亮的眸子望向了自己。
“姐姐，看看我家的貝殼耳環吧！”一個手上系著五彩繩的小姑娘正一臉期待地捧著一只托盤。裏面盡是貝殼制的耳環，陳瑜的指尖掃過去，最終停留在一對葉片形狀的耳環上。
在她端詳的功夫裏，鄭振聲已經付了錢。小女孩見他出手闊綽，有心向二人再推銷一下：“姐姐，我家的店就在橋對面。店裏的飾品都是哥哥親手雕的。”
面對小女孩的邀請，陳瑜不忍心拒絕：“只是姐姐現在不得空，這樣，等下午人群散去了，姐姐再去你的店裏逛逛好嗎？”
小女孩期許地望著陳瑜：“那我等你，我們的店關門很晚的。”
“好，我一定去。”
陳瑜說罷，挽著鄭振聲的手臂走進了茶樓。
鳳凰茶樓裏的所有人一早便知曉少爺要帶少夫人來看龍舟，窗邊絕佳的觀賞位今日不對外開放，專等二人到來。老夫人又特意派人囑咐了一通，命茶樓眾人務必要照顧好少夫人。於是待陳瑜進門時，她便見到從掌櫃到茶博士等鳳凰茶樓的一幹人等全部排列整齊朝她鞠了一躬：“少夫人好！”
茶客們紛紛向陳瑜投來好奇的目光，而陳瑜只能瘋狂低頭尋找一個地縫。
鄭振聲見她尷尬，趕忙揮退了眾人，由掌櫃迎著他們上了二樓。
推開包廂的門，窗前的梅花桌上擺滿了八碟茶點。茶葉盛在茶荷裏，砂銚上正燒著山泉水。掌櫃殷勤地向陳瑜介紹著：“棗沙包、馬蹄糕、豉汁鳳爪、蝦餃各一，時令果脯三碟、瓜子一碟，還請少爺與少夫人慢用。”
陳瑜將目光投向了那碟棗沙包，然而鄭振聲忙於泡茶，並未察覺到陳瑜的目光。
只見他利落的投茶搖香，室內頓時充滿了姜花香。只是與在山上飲得那盞宋種單叢不同，此刻的茶香更有煙火的香氣。
江面龍舟賽開啟，陳瑜看得入迷，幹脆趴在了窗欞上。看著房檐新掛的艾草與菖蒲，陳瑜沒來由地聞到一股粽香。她懷疑是下面有人賣粽子，誰料一轉頭，鄭振聲剛好剝開一只豆沙粽遞給她。
陳瑜看了眼粽子，露出了為難的神色：“我其實，不愛吃豆沙餡。”
鄭振聲恍然大悟，看到桌上陳瑜唯獨沒動過的棗沙包，責怪自己竟未察覺她的喜惡。
“沒關系，這只我來吃。祖母還送來了蜜棗粽，我給你剝一個好不好？”
這次陳瑜欣然接下了。
直至橙黃的暖陽斜灑進韓江，街巷的游人才漸漸散去。陳瑜摸了摸自己耳間的貝雕耳環，決定去那位小女孩的店鋪瞧瞧。
趁著暮色，陳瑜與鄭振聲牽手經過廣濟橋。陽光將二人的身影勾勒，恍惚間總讓人覺得時光依稀還是陳問玉與鄭家祖父的當年。子孫輩再度重現鄭、陳兩家的糾葛，這一次，答案是否會變？
剛下橋，陳瑜便看到了小女孩口中的店面。不大的門臉，牌匾上鑲嵌著小巧的貝殼。小女孩托腮坐在店門口的石階上，看到陳瑜時，她失落的眼睛陡然亮了起來：“姐姐，你真的來了！”
她驚喜地拉陳瑜進去，順便喊著自己的兄長：“哥哥，你看我說的沒錯吧！這位漂亮姐姐一定會來的！”
小女孩的哥哥淺笑著從工作臺走出來，對陳瑜與鄭振聲頷首：“二位老板隨便參觀，小店內的飾品都是手工制作，價格偏高，但質量絕對有保證。”
他的手上還握著刻刀，工作臺上亦有一個未雕完的貝殼。陳瑜被那只貝吸引了，老板見狀，忙將它拿來遞給陳瑜賞看。
“這是什麽貝殼？”陳瑜好奇道。
“鹿耳貝，”老板手中那只貝殼足有一掌寬，雪白的顏色沒有一絲雜質，對準陽光時，還能看到貝殼表面五彩的浮光，“咱們潮汕做貝雕，一般都是用這種貝殼。顏色純凈，且硬度了得，雕刻時不容易破，很適合做雕品。”
陳瑜有被這只貝驚艷到，但一時卻並沒有購買的意思。老板以為她沒有看中，又忙補充道：“若您有想要的紋樣，也可留下草圖。待我雕刻完成後通知您來取。”
陳瑜笑笑：“不知這裏可能做貝雕扇？”
老板露出羞怯的表情：“雕扇工藝覆雜，且有廣州陳氏聲名遠在，像我們這等做小買賣的並不敢輕易嘗試。”
“老板過謙了，您的手藝也著實算得上巧奪天工。那多寶格上的小舟可是出自您之手？”陳瑜一眼便看到了老板背後的一座舟形雕塑。
老板點點頭：“練習之作罷了。貝雕成本低廉，大戶人家不屑於購買。而它的雕刻耗時又長，若是賤賣，怕是連這裏的房租都交不起。如今，我們也只能靠這簡單的貝殼首飾賺錢，勉強糊口罷了。”
陳瑜自小混跡在祖母的牙雕館中，見慣了上流人士揮金如土來買祖母的雕品。是以在她的印象裏，雕品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卻不想今日竟見到了雕品另外的一面。
這位老板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鼻梁上頂著一幅呆板的眼鏡，身著長衫，手上有常年雕刻留下的老繭。而他的妹妹卻梳著兩個馬尾辮，雙手白皙粉嫩，不見一點做活的痕跡，想來日常只是負責售賣，並不做粗活。
最終陳瑜買下了老板那座小舟，看著他細細為陳瑜包裝好，鄭振聲則輕車熟路地接過了盒子。
二人回到鄭家時，陳瑜敏銳地察覺到一股說不出來的奇怪氛圍正彌漫在鄭家的每一個角落裏。原本該在自己房間裏休息的鄭老太太此時正面色鐵青的坐在正堂。下首的林秋娣也是臉紅脖子粗的，似乎剛與人爭吵過。鄭梔則冷著臉坐在一旁喝茶，擡眼瞥到陳瑜走來，他重重地將茶杯磕在了桌子上。
陳瑜覺出不對，可為等她作出反應，林秋娣便先一步站起來發難：“昨日不知陳小姐身份，多有怠慢。若非今日與好友閑談，倒不知您竟是廣州鼎鼎有名的陳家家主。”
陳瑜心頭一緊，她有意含糊自己的身份，便是怕鄭家夫婦得知後會介意她與鄭振聲的戀愛。不曾想紙終究包不住火，林秋娣到底還是找人打聽到了她的事情。
陳瑜欲開口解釋，卻聽鄭老太太用拐杖重重敲了地面三下：“夠了，你這樣不陰不陽的，哪裏有一點教養！”
林秋娣不滿婆婆的辱罵，扭頭要爭辯，卻被鄭梔打斷了：“母親，秋娣的話雖急了些，卻也並不錯。陳家主身份特殊，我們鄭家是斷然高攀不起的。何況陳家家訓我也略有耳聞，我們鄭家是絕對做不出送兒子入贅的事情！更不談振聲是鄭家未來的繼承人，我們也不想將祖上辛苦攢下的基業拱手贈與他人。”
陳瑜即使再能忍耐，此刻聽二人這般說話，臉上也有些色彩變化。鄭振聲見狀，立刻要開口維護陳瑜，卻被鄭老太太搶占了先機：“越說越來勁是吧！這都什麽年代了，還入贅入贅的喊著。清帝退位時忘記通知你了是吧？”
“母親，我們只是就事論事。難道您願意看著自己的孫子入贅陳家？”林秋娣是個急脾氣，見丈夫吃癟立刻就要迎頭而上。
“現如今是新時代了，婚姻自由，早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可以定下的。孩子們既然互相喜歡，那便是天定的緣分。至於旁的，我們不要過多幹涉！”鄭老太太一改昨日的態度，就差明晃晃的說自己站在陳瑜這邊了。
這一轉變讓陳瑜都有些意想不到。她感動地看向鄭老太太，並看著她掄起拐杖毫不手軟地給了自己兒子一棍。
“你們既然喊著規矩，今日我便先跟你二人論一論孝道。你們誰再多說一句話，今晚全去給我跪祠堂！”
恩威並施下，鄭梔和林秋娣啞了火。前者拂袖而去，後者左看看右看看，最終選擇追上丈夫的步伐。
然經此一鬧，陳瑜斷然不願再在這裏住下去了。她含著淚將行李收拾好，拎著那只藤木箱走向鄭家的大門。
才要邁上臺階，陳瑜忽覺自己手上空了。再擡眼時，鄭振聲已經站到自己旁邊，手上拎著另一只箱子：“我同你一起走！”
陳瑜推住了他：“這裏是你家。”
“我早就習慣漂泊在外的日子了。”自那場大火後，他受家人冷落多年，後又出國讀書，常似浮萍般漂泊著，早沒有家的概念了。
“我不想你為了我放棄一些東西。”她不想背著這樣的愧疚去面對鄭振聲。
“你們都大了，出去闖一闖，不是什麽壞事。”鄭老太太不知何時拎著一袋粽子出現在了二人身後。
“祖母。”鄭振聲喚道。
鄭老太太卻將粽子遞到了陳瑜手中：“就是出去闖蕩，也別餓著肚子。我聽振聲說你不愛吃豆沙，這裏面都是蜜棗餡的，拿著路上吃。”
剛剛面對鄭氏夫婦的咄咄逼人，陳瑜並不想哭。可此時聽著鄭老太太娓娓道來的家常閑話，她卻感覺鼻頭一陣酸澀。此時此景，讓她想起了陳問玉。自己有祖母時，每次和陳恩慧吵架，也總是這樣有人偷偷來哄自己。
“謝謝您剛剛為我說話。”陳瑜真心地感謝著面前這位老人。
鄭老太太笑著摸了摸她的臉：“我相信問玉的孫女差不了！”
“我們這一代人，就這樣了。可我不想你們再步我們的後塵。”鄭老太太說出了維護陳瑜的原因，“你的祖母是我最佩服的女人，振聲是我最疼愛的孫子。無論出於私心還是理智，我都希望你們能夠好好的。”
“另外，若是那老頭子還活著，我想他也是盼著你們能在一起。他雖然一輩子辜負了我，可我，還是想圓了他這個夢。”鄭老太太說著，話語裏也帶了些哽咽。
“人老了，就是啰嗦。你們去吧，去過你們想要的生活。”
陳瑜與鄭振聲邁出門檻時，她依然立在原地，看著大門緩緩合上，這道沈重的木門就這樣將兩個時代切斷。
鄭振聲驅車而行，終在天亮之前抵達了韓江入海之處。遠處仍亮著點點漁火，早起的漁夫們正要撐帆遠航。陳瑜與鄭振聲倚靠在岸邊，聽著驚濤拍岸，直至曙光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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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三日，端午。一大早鄭振聲便帶著陳瑜出門看龍舟，臨行前祖母一邊包著粽子一邊囑咐著：“人多，拉好小瑜！” 鄭振聲笑著應下，轉頭便和陳瑜大步邁出了家門。 林秋娣端著剛出鍋的粽葉坐到了婆婆旁邊：“母親好像很喜歡陳瑜？” 鄭老太太斜了兒媳一眼：“不行嗎？” 林秋娣忙陪笑著：“行，怎麽不行！振聲好不容易帶了女友回家，能對您的眼，那也是緣分。就是不知道這個靚女家庭怎麽樣？家裏人好不好相處？” “我昨兒找我那廣州的密友去打聽了，估計今日她就能給我回信。這個年月能送女兒出國的，家裏定然不差，就看是個什麽人家，到時候也要準備禮物登門拜訪不是。”林秋娣還在自顧自打算著，全然沒發現鄭老太太的臉色已經變了。 她料想這兩口子知曉陳瑜的身份後定然要發作一番的。只是如今秘密沒被戳破，她也不願見兩個孩子過不好端午：“行了，先包粽子吧！” 林秋娣歡歡喜喜地剪起棉線，鄭振聲則與陳瑜一道向廣濟橋頭走去。 一路上人潮如織，鄭振聲怕陳瑜被擠散，緊緊攬著她的手臂。陳瑜便順勢靠在他身上，一路行至韓江邊。 一看江岸聚滿了游客，陳瑜以為看不到龍舟，不禁撅起了嘴。 鄭振聲忙拉著她向後轉身：“我們一會兒在這看！” 陳瑜擡頭，便將江岸矗立著一座兩層的茶樓，正中牌匾上金黃的大字正書寫著一只“鳳凰”。 “這是你家的茶樓？” 鄭振聲笑笑：“祖父便是從這裏起家的。” 話一出口，鄭振聲才意識到不對。向陳瑜提及祖父，怕會引得她的情緒。他緊張地看向陳瑜，見她面色並未透出不悅，這才稍稍放下些心來。 然而這些小表情全被陳瑜收入眼底，她將指尖扣緊鄭振聲，頭也隨之倚靠在他肩頭：“上一輩的恩怨糾葛不該延續到今時今日。何況在他們的故事裏，並未有幸福者。” 她的祖母煢煢孑立，他的祖父耿耿一生，尚存於世的鄭老太太沈浮在愛與不愛之間，至今不曾釋然。 “振聲，你在我這裏，就只是鄭振聲。不是誰的孫子，不是誰的老板與少東家，你只是你，我愛的也只是面前的你，”陳瑜…
潮州三日，端午。一大早鄭振聲便帶著陳瑜出門看龍舟，臨行前祖母一邊包著粽子一邊囑咐著：“人多，拉好小瑜！”
鄭振聲笑著應下，轉頭便和陳瑜大步邁出了家門。
林秋娣端著剛出鍋的粽葉坐到了婆婆旁邊：“母親好像很喜歡陳瑜？”
鄭老太太斜了兒媳一眼：“不行嗎？”
林秋娣忙陪笑著：“行，怎麽不行！振聲好不容易帶了女友回家，能對您的眼，那也是緣分。就是不知道這個靚女家庭怎麽樣？家裏人好不好相處？”
“我昨兒找我那廣州的密友去打聽了，估計今日她就能給我回信。這個年月能送女兒出國的，家裏定然不差，就看是個什麽人家，到時候也要準備禮物登門拜訪不是。”林秋娣還在自顧自打算著，全然沒發現鄭老太太的臉色已經變了。
她料想這兩口子知曉陳瑜的身份後定然要發作一番的。只是如今秘密沒被戳破，她也不願見兩個孩子過不好端午：“行了，先包粽子吧！”
林秋娣歡歡喜喜地剪起棉線，鄭振聲則與陳瑜一道向廣濟橋頭走去。
一路上人潮如織，鄭振聲怕陳瑜被擠散，緊緊攬著她的手臂。陳瑜便順勢靠在他身上，一路行至韓江邊。
一看江岸聚滿了游客，陳瑜以為看不到龍舟，不禁撅起了嘴。
鄭振聲忙拉著她向後轉身：“我們一會兒在這看！”
陳瑜擡頭，便將江岸矗立著一座兩層的茶樓，正中牌匾上金黃的大字正書寫著一只“鳳凰”。
“這是你家的茶樓？”
鄭振聲笑笑：“祖父便是從這裏起家的。”
話一出口，鄭振聲才意識到不對。向陳瑜提及祖父，怕會引得她的情緒。他緊張地看向陳瑜，見她面色並未透出不悅，這才稍稍放下些心來。
然而這些小表情全被陳瑜收入眼底，她將指尖扣緊鄭振聲，頭也隨之倚靠在他肩頭：“上一輩的恩怨糾葛不該延續到今時今日。何況在他們的故事裏，並未有幸福者。”
她的祖母煢煢孑立，他的祖父耿耿一生，尚存於世的鄭老太太沈浮在愛與不愛之間，至今不曾釋然。
“振聲，你在我這裏，就只是鄭振聲。不是誰的孫子，不是誰的老板與少東家，你只是你，我愛的也只是面前的你，”陳瑜望向他的眼睛，“而愛你的也不是陳家家主，只是陳瑜。”
她有時總覺得自己很割裂。在廣州，在陳家，她身上背負著太多桎梏，就像那件香雲紗旗袍一樣，華麗的外表禁錮著她的靈魂。但在船上、在潮州、在每一個與鄭振聲相處的瞬間裏，她都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血肉呼吸的聲音。也只有在這些時刻裏，她卸去所有虛無的頭銜，她就只是陳瑜本人而已。
陳瑜漸漸有些貪戀這樣短暫的逃離，但同時她又清晰的明白，自己仍要回到廣州，回到陳家繼續履行自己家主的使命。
可即使只有短暫的呼吸，陳瑜也甘願沈迷。
她與鄭振聲之間一時陷入了沈默，就在她決心打破這份沈默時，一雙清亮的眸子望向了自己。
“姐姐，看看我家的貝殼耳環吧！”一個手上系著五彩繩的小姑娘正一臉期待地捧著一只托盤。裏面盡是貝殼制的耳環，陳瑜的指尖掃過去，最終停留在一對葉片形狀的耳環上。
在她端詳的功夫裏，鄭振聲已經付了錢。小女孩見他出手闊綽，有心向二人再推銷一下：“姐姐，我家的店就在橋對面。店裏的飾品都是哥哥親手雕的。”
面對小女孩的邀請，陳瑜不忍心拒絕：“只是姐姐現在不得空，這樣，等下午人群散去了，姐姐再去你的店裏逛逛好嗎？”
小女孩期許地望著陳瑜：“那我等你，我們的店關門很晚的。”
“好，我一定去。”
陳瑜說罷，挽著鄭振聲的手臂走進了茶樓。
鳳凰茶樓裏的所有人一早便知曉少爺要帶少夫人來看龍舟，窗邊絕佳的觀賞位今日不對外開放，專等二人到來。老夫人又特意派人囑咐了一通，命茶樓眾人務必要照顧好少夫人。於是待陳瑜進門時，她便見到從掌櫃到茶博士等鳳凰茶樓的一幹人等全部排列整齊朝她鞠了一躬：“少夫人好！”
茶客們紛紛向陳瑜投來好奇的目光，而陳瑜只能瘋狂低頭尋找一個地縫。
鄭振聲見她尷尬，趕忙揮退了眾人，由掌櫃迎著他們上了二樓。
推開包廂的門，窗前的梅花桌上擺滿了八碟茶點。茶葉盛在茶荷裏，砂銚上正燒著山泉水。掌櫃殷勤地向陳瑜介紹著：“棗沙包、馬蹄糕、豉汁鳳爪、蝦餃各一，時令果脯三碟、瓜子一碟，還請少爺與少夫人慢用。”
陳瑜將目光投向了那碟棗沙包，然而鄭振聲忙於泡茶，並未察覺到陳瑜的目光。
只見他利落的投茶搖香，室內頓時充滿了姜花香。只是與在山上飲得那盞宋種單叢不同，此刻的茶香更有煙火的香氣。
江面龍舟賽開啟，陳瑜看得入迷，幹脆趴在了窗欞上。看著房檐新掛的艾草與菖蒲，陳瑜沒來由地聞到一股粽香。她懷疑是下面有人賣粽子，誰料一轉頭，鄭振聲剛好剝開一只豆沙粽遞給她。
陳瑜看了眼粽子，露出了為難的神色：“我其實，不愛吃豆沙餡。”
鄭振聲恍然大悟，看到桌上陳瑜唯獨沒動過的棗沙包，責怪自己竟未察覺她的喜惡。
“沒關系，這只我來吃。祖母還送來了蜜棗粽，我給你剝一個好不好？”
這次陳瑜欣然接下了。
直至橙黃的暖陽斜灑進韓江，街巷的游人才漸漸散去。陳瑜摸了摸自己耳間的貝雕耳環，決定去那位小女孩的店鋪瞧瞧。
趁著暮色，陳瑜與鄭振聲牽手經過廣濟橋。陽光將二人的身影勾勒，恍惚間總讓人覺得時光依稀還是陳問玉與鄭家祖父的當年。子孫輩再度重現鄭、陳兩家的糾葛，這一次，答案是否會變？
剛下橋，陳瑜便看到了小女孩口中的店面。不大的門臉，牌匾上鑲嵌著小巧的貝殼。小女孩托腮坐在店門口的石階上，看到陳瑜時，她失落的眼睛陡然亮了起來：“姐姐，你真的來了！”
她驚喜地拉陳瑜進去，順便喊著自己的兄長：“哥哥，你看我說的沒錯吧！這位漂亮姐姐一定會來的！”
小女孩的哥哥淺笑著從工作臺走出來，對陳瑜與鄭振聲頷首：“二位老板隨便參觀，小店內的飾品都是手工制作，價格偏高，但質量絕對有保證。”
他的手上還握著刻刀，工作臺上亦有一個未雕完的貝殼。陳瑜被那只貝吸引了，老板見狀，忙將它拿來遞給陳瑜賞看。
“這是什麽貝殼？”陳瑜好奇道。
“鹿耳貝，”老板手中那只貝殼足有一掌寬，雪白的顏色沒有一絲雜質，對準陽光時，還能看到貝殼表面五彩的浮光，“咱們潮汕做貝雕，一般都是用這種貝殼。顏色純凈，且硬度了得，雕刻時不容易破，很適合做雕品。”
陳瑜有被這只貝驚艷到，但一時卻並沒有購買的意思。老板以為她沒有看中，又忙補充道：“若您有想要的紋樣，也可留下草圖。待我雕刻完成後通知您來取。”
陳瑜笑笑：“不知這裏可能做貝雕扇？”
老板露出羞怯的表情：“雕扇工藝覆雜，且有廣州陳氏聲名遠在，像我們這等做小買賣的並不敢輕易嘗試。”
“老板過謙了，您的手藝也著實算得上巧奪天工。那多寶格上的小舟可是出自您之手？”陳瑜一眼便看到了老板背後的一座舟形雕塑。
老板點點頭：“練習之作罷了。貝雕成本低廉，大戶人家不屑於購買。而它的雕刻耗時又長，若是賤賣，怕是連這裏的房租都交不起。如今，我們也只能靠這簡單的貝殼首飾賺錢，勉強糊口罷了。”
陳瑜自小混跡在祖母的牙雕館中，見慣了上流人士揮金如土來買祖母的雕品。是以在她的印象裏，雕品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卻不想今日竟見到了雕品另外的一面。
這位老板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鼻梁上頂著一幅呆板的眼鏡，身著長衫，手上有常年雕刻留下的老繭。而他的妹妹卻梳著兩個馬尾辮，雙手白皙粉嫩，不見一點做活的痕跡，想來日常只是負責售賣，並不做粗活。
最終陳瑜買下了老板那座小舟，看著他細細為陳瑜包裝好，鄭振聲則輕車熟路地接過了盒子。
二人回到鄭家時，陳瑜敏銳地察覺到一股說不出來的奇怪氛圍正彌漫在鄭家的每一個角落裏。原本該在自己房間裏休息的鄭老太太此時正面色鐵青的坐在正堂。下首的林秋娣也是臉紅脖子粗的，似乎剛與人爭吵過。鄭梔則冷著臉坐在一旁喝茶，擡眼瞥到陳瑜走來，他重重地將茶杯磕在了桌子上。
陳瑜覺出不對，可為等她作出反應，林秋娣便先一步站起來發難：“昨日不知陳小姐身份，多有怠慢。若非今日與好友閑談，倒不知您竟是廣州鼎鼎有名的陳家家主。”
陳瑜心頭一緊，她有意含糊自己的身份，便是怕鄭家夫婦得知後會介意她與鄭振聲的戀愛。不曾想紙終究包不住火，林秋娣到底還是找人打聽到了她的事情。
陳瑜欲開口解釋，卻聽鄭老太太用拐杖重重敲了地面三下：“夠了，你這樣不陰不陽的，哪裏有一點教養！”
林秋娣不滿婆婆的辱罵，扭頭要爭辯，卻被鄭梔打斷了：“母親，秋娣的話雖急了些，卻也並不錯。陳家主身份特殊，我們鄭家是斷然高攀不起的。何況陳家家訓我也略有耳聞，我們鄭家是絕對做不出送兒子入贅的事情！更不談振聲是鄭家未來的繼承人，我們也不想將祖上辛苦攢下的基業拱手贈與他人。”
陳瑜即使再能忍耐，此刻聽二人這般說話，臉上也有些色彩變化。鄭振聲見狀，立刻要開口維護陳瑜，卻被鄭老太太搶占了先機：“越說越來勁是吧！這都什麽年代了，還入贅入贅的喊著。清帝退位時忘記通知你了是吧？”
“母親，我們只是就事論事。難道您願意看著自己的孫子入贅陳家？”林秋娣是個急脾氣，見丈夫吃癟立刻就要迎頭而上。
“現如今是新時代了，婚姻自由，早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可以定下的。孩子們既然互相喜歡，那便是天定的緣分。至於旁的，我們不要過多幹涉！”鄭老太太一改昨日的態度，就差明晃晃的說自己站在陳瑜這邊了。
這一轉變讓陳瑜都有些意想不到。她感動地看向鄭老太太，並看著她掄起拐杖毫不手軟地給了自己兒子一棍。
“你們既然喊著規矩，今日我便先跟你二人論一論孝道。你們誰再多說一句話，今晚全去給我跪祠堂！”
恩威並施下，鄭梔和林秋娣啞了火。前者拂袖而去，後者左看看右看看，最終選擇追上丈夫的步伐。
然經此一鬧，陳瑜斷然不願再在這裏住下去了。她含著淚將行李收拾好，拎著那只藤木箱走向鄭家的大門。
才要邁上臺階，陳瑜忽覺自己手上空了。再擡眼時，鄭振聲已經站到自己旁邊，手上拎著另一只箱子：“我同你一起走！”
陳瑜推住了他：“這裏是你家。”
“我早就習慣漂泊在外的日子了。”自那場大火後，他受家人冷落多年，後又出國讀書，常似浮萍般漂泊著，早沒有家的概念了。
“我不想你為了我放棄一些東西。”她不想背著這樣的愧疚去面對鄭振聲。
“你們都大了，出去闖一闖，不是什麽壞事。”鄭老太太不知何時拎著一袋粽子出現在了二人身後。
“祖母。”鄭振聲喚道。
鄭老太太卻將粽子遞到了陳瑜手中：“就是出去闖蕩，也別餓著肚子。我聽振聲說你不愛吃豆沙，這裏面都是蜜棗餡的，拿著路上吃。”
剛剛面對鄭氏夫婦的咄咄逼人，陳瑜並不想哭。可此時聽著鄭老太太娓娓道來的家常閑話，她卻感覺鼻頭一陣酸澀。此時此景，讓她想起了陳問玉。自己有祖母時，每次和陳恩慧吵架，也總是這樣有人偷偷來哄自己。
“謝謝您剛剛為我說話。”陳瑜真心地感謝著面前這位老人。
鄭老太太笑著摸了摸她的臉：“我相信問玉的孫女差不了！”
“我們這一代人，就這樣了。可我不想你們再步我們的後塵。”鄭老太太說出了維護陳瑜的原因，“你的祖母是我最佩服的女人，振聲是我最疼愛的孫子。無論出於私心還是理智，我都希望你們能夠好好的。”
“另外，若是那老頭子還活著，我想他也是盼著你們能在一起。他雖然一輩子辜負了我，可我，還是想圓了他這個夢。”鄭老太太說著，話語裏也帶了些哽咽。
“人老了，就是啰嗦。你們去吧，去過你們想要的生活。”
陳瑜與鄭振聲邁出門檻時，她依然立在原地，看著大門緩緩合上，這道沈重的木門就這樣將兩個時代切斷。
鄭振聲驅車而行，終在天亮之前抵達了韓江入海之處。遠處仍亮著點點漁火，早起的漁夫們正要撐帆遠航。陳瑜與鄭振聲倚靠在岸邊，聽著驚濤拍岸，直至曙光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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