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振業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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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振業離家
“小心！”鄭振聲叮囑一聲，隨即扶著陳瑜站好。人群依舊從二人身側流過，而鄭振聲伸出的手臂則很好為陳瑜隔開了擁擠的人群。 “你怎麽會在這？”陳瑜問罷，便見鄭振聲的眼神似乎定格在了哪裏。他的語氣有些焦急，匆匆回答了陳瑜的問題。 “我來抓我弟，”鄭振聲指著對面那個正要開溜的背影道，“先不同你說了，你小心些，從光華路出去！” 說罷，鄭振聲徑直穿過蜂擁向前的人潮，揪住了逃跑的鄭振業。陳瑜與他隔著人潮，逐漸望不到對方的影子。 她無奈地回頭，正碰上法比奧將車開過來。他在陳瑜面前停下，下車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陳小姐，請。” “多謝。”陳瑜向他點頭致意，而後坐上了他的車。 回頭再看鄭振聲的方向，他已消失在了原地。陳瑜略有些失落地轉回頭，法比奧正微笑看著她：“陳小姐是要回陳家嗎？” “對，”陳瑜收回目光，看著他將車開進小路，繞過了街上的人群，“想要去聽孫先生演講的人真多啊！” 今日是孫先生招收軍隊的講演，陳瑜雖早就在報紙上得到了消息，卻不想廣州民眾對此竟有如此的熱情。 “是啊，堵得路都走不了了。”法比奧抱怨著開出了那條逼仄的小路。 “船上一別，本以為再無相見的緣分了，卻沒想到今日能在這遇見陳小姐，更沒想到陳小姐就是母親口中那位年輕有為的陳家新家主。”法比奧隨意將手搭在方向盤上，說話間視線不住瞟向陳瑜。 “林副會長謬讚了，”陳瑜淡淡一笑，回應了法比奧的話，“在船上時見您對廣州文化甚是熟悉，原來還有林副會長這層緣由。” 法比奧燦然一笑：“我的父親是法國人，二十多年前來廣州做生意，與母親一見鐘情。” “真是浪漫。”陳瑜讚嘆了一句。 “我在廣州出生，又在這裏住了將近二十年。若非要參加祖父葬禮，我恐怕也不會出現在那艘船上。說到底，是祖父給我指引的緣分，讓我能夠遇見陳小姐。”法比奧話語中總帶著些不合時宜的輕佻，若當下在法國，陳瑜或許並不以為然。可回到廣州後再聽他的話，便覺得微微有些不適。她一時沒有回應他…
“小心！”鄭振聲叮囑一聲，隨即扶著陳瑜站好。人群依舊從二人身側流過，而鄭振聲伸出的手臂則很好為陳瑜隔開了擁擠的人群。
“你怎麽會在這？”陳瑜問罷，便見鄭振聲的眼神似乎定格在了哪裏。他的語氣有些焦急，匆匆回答了陳瑜的問題。
“我來抓我弟，”鄭振聲指著對面那個正要開溜的背影道，“先不同你說了，你小心些，從光華路出去！”
說罷，鄭振聲徑直穿過蜂擁向前的人潮，揪住了逃跑的鄭振業。陳瑜與他隔著人潮，逐漸望不到對方的影子。
她無奈地回頭，正碰上法比奧將車開過來。他在陳瑜面前停下，下車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陳小姐，請。”
“多謝。”陳瑜向他點頭致意，而後坐上了他的車。
回頭再看鄭振聲的方向，他已消失在了原地。陳瑜略有些失落地轉回頭，法比奧正微笑看著她：“陳小姐是要回陳家嗎？”
“對，”陳瑜收回目光，看著他將車開進小路，繞過了街上的人群，“想要去聽孫先生演講的人真多啊！”
今日是孫先生招收軍隊的講演，陳瑜雖早就在報紙上得到了消息，卻不想廣州民眾對此竟有如此的熱情。
“是啊，堵得路都走不了了。”法比奧抱怨著開出了那條逼仄的小路。
“船上一別，本以為再無相見的緣分了，卻沒想到今日能在這遇見陳小姐，更沒想到陳小姐就是母親口中那位年輕有為的陳家新家主。”法比奧隨意將手搭在方向盤上，說話間視線不住瞟向陳瑜。
“林副會長謬讚了，”陳瑜淡淡一笑，回應了法比奧的話，“在船上時見您對廣州文化甚是熟悉，原來還有林副會長這層緣由。”
法比奧燦然一笑：“我的父親是法國人，二十多年前來廣州做生意，與母親一見鐘情。”
“真是浪漫。”陳瑜讚嘆了一句。
“我在廣州出生，又在這裏住了將近二十年。若非要參加祖父葬禮，我恐怕也不會出現在那艘船上。說到底，是祖父給我指引的緣分，讓我能夠遇見陳小姐。”法比奧話語中總帶著些不合時宜的輕佻，若當下在法國，陳瑜或許並不以為然。可回到廣州後再聽他的話，便覺得微微有些不適。她一時沒有回應他，側頭看向窗外，那飛速向後倒去的人群裏，並沒有熟悉的身影。
“陳小姐別多心，我的父親很喜歡廣州的牙雕，我自小耳濡目染，也對此十分感興趣。今日有幸得見陳家主，心裏很是激動，話便失了分寸，”法比奧見陳瑜不說話，立刻猜測她是因為剛才的話，連忙轉了話頭，“在船上時見陳家主與男友很是甜蜜，不知是什麽樣的君子能得陳家主的青眼？”
他打探起鄭振聲來，這讓陳瑜更加的不舒服。原本分手就煩，偏偏還總有人要問。
陳瑜冷笑一聲，一擡眼便見陳家到了。
“今日多謝法比奧先生相送，我還有事，先回去了。”陳瑜並未接他剛剛的問題，而是利落的下車，順便帶上了車門。
“慢走！”陳瑜俯下身來，朝著窗戶揮揮手，隨後也不管他有沒有離開，自己徑直走向了陳家大門。
才上兩節臺階，陳瑜就聽身後有人喊他：“家主！”
陳瑜站定回頭，卻見玲妹穿著校服，紮兩個馬尾蹦蹦跳跳地向陳瑜跑了過來。這是陳瑜認識她以來第一次看她笑，心裏很是驚喜，便等在了原地。
“在學校還適應嗎？”陳瑜放柔了語氣問。
玲妹頓了頓，不想和陳瑜說她因基礎不好被分在了初級班，班裏的同學大都比她小，同她自然說不到一起。可是她卻很喜歡學校，喜歡坐在木制的桌子上寫字，喜歡聽老師講李白的詩。她甚至愛上了學校裏的蟬鳴，總覺得這裏的蟬都比陳家的聲音好聽。也就是在這裏，玲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她正鮮活地生存在這個沒有邊際的世界中心。
她感受到了陳瑜的好意，自然想要親近於她。
“很適應。”玲妹簡單地回答道，可嘴角的笑意卻是藏不住的。
陳瑜攬著她的肩頭走進了陳家，對面車上，法比奧就那樣註視著陳瑜帶著一位小姑娘進了家門。
吃過午飯後，陳瑜便一頭鉆進了房間練習雕工。她的刻刀在石料上鏗鏘了許久，由於一直低著頭，陳瑜甚至未察覺到日頭已漸西傾。陳恩慧端著糖水進來過一回，叮囑陳瑜擡頭活動下，陳瑜應聲照做了幾秒，後又拿起了刻刀。
陳恩慧馬上就要開始嘮叨，陳瑜卻眼疾手快站起來哄著母親出了門：“您去小廚房看看有沒有蘿蔔糕？我想吃這個了！”
陳恩慧還要開口，卻見院子外一道雷厲風行地身影正大步向這裏跑來。
“時雨來了，快進來和小瑜說會兒話，她低頭刻了一個下午也不知道活動活動脖子，老了以後會得頸椎病的！”陳恩慧面對黃時雨時表情總是很溫和，像是一張特定的面具，只對她而戴。
黃時雨規矩地和陳恩慧寒暄過，隨後便跟著陳瑜進了房間。後者關門時特意看了看，見陳恩慧走出院門，這才松了一口氣。
“還好你來了，不然我還不知道要被她念叨多久！”陳瑜抱怨著坐回了椅子上。
黃時雨的臉上卻紅撲撲的，眼睛裏亦閃動著覆雜的光。她見陳瑜又要拿起刻刀，手飛快地摁住了陳瑜的手腕：“我今天去聽孫先生的演講了！”
“你也去了？”陳瑜意外地停下了手中動作，“孫先生今日不是為了募軍嗎？”
“是啊，孫先生想要開辦軍校，鼓勵適齡男子都去報名。羅臨和我商量過了，他準備報名參軍！”黃時雨越說越激動，最後竟直接站了起來。
“不過，我來並不是為了說這個，”黃時雨故作神秘地給了陳瑜一個眼神，“你猜猜我在演講現場看見誰了？”
陳瑜擡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別賣關子！”
黃時雨笑著坐下，順手喝了口陳瑜的茶：“你前男友！”
這四個字徹底勾起了陳瑜的註意力。她將手中的東西全部放下，雙手握著搭在桌面：“他也去了？”
黃時雨說起鄭振聲來就忍不住笑：“你那位前男友全程都聽得十分認真，就當我以為他要報名參加時，他突然閃到前排一位小男孩身後，朝著他的後腦勺就是一掌。”
黃時雨形容完鄭振聲後，自己先拍腿笑了很久。陳瑜回想起上午見他時的樣子，想來他是去抓鄭振業的。雖未親眼見證這一幕，但陳瑜通過腦補也能想到他一本正經抓著自己弟弟回家的場面，嘴角不自覺就笑了起來。
“瞧瞧，這春心蕩漾的小表情。我說你們兩個不如覆合好了。管它什麽家規族規呢，想愛便愛好了！”黃時雨知道陳瑜的心思，她想得十分簡單，喜歡就去愛，不喜歡就分開，若是因為家庭的桎梏而被迫分離，她不甘心，她想陳瑜應該也不會甘心。
果不其然，一說到這個，陳瑜的眼神一下就黯淡了。黃時雨見她不高興，馬上換了話題：“好了不說這些了。之前咱們說好，我畢業後便來陳家工作，如今，我拿到畢業證了！”
黃時雨鄭重其事地從包裏掏出一張嶄新的紙張，上面有她的照片以及學校的印章。這招轉移註意力對陳瑜很有用，她瞬間便從情愛間抽離，雙手捧住了黃時雨的畢業證：“太好了！”
二人擁抱在一起，短暫地忘記了鄭振聲的存在。
五月至六月的交匯裏，鳳凰木開滿整條街道，花樹下行走的每個人都表情匆忙，只有花落在頭上時，才會短暫停下來看一眼頭頂盛放的火紅鳳凰。陳瑜在招黃時雨進入陳氏的第一天，就帶著她查了陳家十二家商鋪近五年的賬目。而最後的結果讓陳瑜很意外，甚至有些震驚。
陳家所有的商鋪在小姨管理的期間，沒有一例壞賬假賬，甚至利潤要高於之前將近百分之十。
查賬轟轟烈烈地進行了十日，第十日傍晚，黃時雨將所有賬目整理完成，便見陳瑜立在窗邊不語，手指不斷撫摸著那把同春扇。
“小瑜？”黃時雨坐在椅子上喊她，看到窗口處照進來的陽光打在陳瑜一半的臉上，她的神情也因此忽明忽暗。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陳瑜握緊了那把扇子，“我當時被恨意沖昏了頭腦，堅持認為只有將她徹底逐出陳家才是對祖母畢生努力的保護。可我接手以後，不被商會認可，經營上也不曾革新，依舊按照陳家既往的老路走著。論經營，我不如陳恩慈；論資歷，我比不過商會任何一個人。就算在技藝上承襲祖母，可廣州每日千變萬化，總會有後來者突破陳家這些年來摸索出的路子，開出一條新路來。這個後來者不一定是我。”
黃時雨感受到陳瑜的情緒起伏，默默起身拍上了她的肩頭：“你不要懷疑自己，小瑜，你沒有做錯！”
“你的小姨即使在技藝與經營上都勝過你，她也不可以成為陳家的家主。今日，她可以為了家主之位對你這個相處了二十年的侄女下死手，未來也就會因為別的欲望將陳家推進深淵。一個人即使有再高的才能，德不配位，終究走不長遠。”黃時雨很少用這樣溫柔的語氣說話，她站在陰影裏，輕輕抱住了陳瑜瘦小的身軀。
“你貿然接手這樣大的家業，會迷茫，會自我懷疑，這都很正常。因為沒有人生來就是完美的，但我會一直陪你走向完美。”
暮色下，黃時雨將自己有力的手臂環在陳瑜背上。她輕輕拍著好友，渴望拍走她所有的迷茫。
自那天後，陳瑜有五日都未曾出過家門。她細細翻看了陳問玉所有的筆記及她寫給自己的信，妄圖從中拼湊出祖母的行事軌跡。但陳問玉不是一個喜歡寫字的人，陳瑜看來看去，卻最終又拿出了那柄同春扇。
扇子上有六幅春日圖景，唯角落處有一處留白，只刻了一個草字頭。無人知曉第七幅圖該是什麽，而自祖母走後，這個秘密更是被深埋黃土，再沒有破解之日。
“祖母，你心裏的第七景，到底是什麽？”陳瑜喃喃自語，窗外下起驟雨。
雨過後的第三日，陳瑜從陳家鋪子出來，見對面吟月成衣鋪外，梁吟風正靠在門上曬太陽。他雙臂抱在胸前，眼睛微瞇，似一只懶洋洋的布偶貓。而他很敏銳的察覺到有人在看他，一扭頭便對準了陳瑜的目光。
“好久不見！”隔著街道，梁吟風對陳瑜輕輕搖搖手。
陳瑜正巧無事，便穿過街道走到了梁吟風面前：“梁先生好雅致。”
梁吟風聞言活動了一下脖子：“連日的陰雨，人都要發黴了。好不容易遇上艷陽天，可不得好好把自己曬透了！”
陳瑜很是同意他的言論，擡頭看了看樹梢，光影正從縫隙裏透向她的眼睫。
“振聲回潮州去了。”梁吟風自覺提起了鄭振聲。
這果然吸引了陳瑜的註意力，她將目光投向梁吟風，期待他掉出更多與鄭振聲有關的信息碎片。
“他家出了些事，”梁吟風嘆了口氣道，“振業那小子前段時間瞞著家裏出走參軍了，聽聞昨日他已到達了上海。這事把鄭家二老氣得夠嗆，振聲母親大病一場，他父親則是叫他回了潮州商議茶園的事兒。鄭家的茶葉生意需要有一個繼承人，這個人不是振業，就得是他。”
陳瑜一時不知這件事究竟對鄭振聲是好是壞？通過船上那一個月的相處，她能感受到鄭振聲對鳳凰單叢的喜愛。只是家裏一直將鄭振業當作繼承人培養，所以鄭振聲一直盡力保持著對鳳凰單叢漠然的態度。如今鄭振業志不在此，倒是給了他重操舊業的機會，這對於他來說未嘗不是件好事。
“他不想接手嗎？”陳瑜並未從梁吟風的表情上看出喜悅，那就說明這件事還有別的隱情。
“他想，也不想，”梁吟風撓撓頭，“他原本就該是鄭家茶葉生意的繼承人。”
“振聲就是在茶園長大的，他人生中第一次開口說話，說得字就是‘茶’。當時鄭家二老都很看重這個兒子，帶他識茶鑒茶，勵志要他吃這碗茶葉飯。但就在他八歲那年，鄭家最引以為傲的宋種茶樹著火了，當時正是他在看守茶樹。事出後，鄭伯伯將他打了個半死，罰跪在祠堂好幾天。而這件事發生後的第二年，振業就出生了。”
梁吟風將這些往事剖開時，陳瑜也感受到一陣心痛：“振業，振興家業。鄭家是將希望轉向了這個小兒子身上。”
隔著漫長的歲月，陳瑜似乎看到了那個驕傲的天才少年一夜之間失去了命運眷顧，淪為滾滾長河中一塊最不起眼的塵埃。他如今的沈穩、安靜，恐怕都來源於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都道友以類聚，若沒有這場意外，他或許也會如梁吟風一般自在隨心。
然而他們的生命裏，從來沒有“如果”的一席之地。
“他如今可好？”陳瑜面露擔憂。
“這麽多年，他始終過不去自己心裏那道坎。”梁吟風間接回答了她的問題。
陳瑜匆匆告別了梁吟風，幾乎一路小跑著回到家裏。簡單收拾了些行李後，陳瑜拎著箱子向外沖去。
“你這是去哪？”路過花園時，父親正在涼亭裏練字。看到陳瑜步履匆匆，莊樗驚愕地問了一句。
“父親，”陳瑜對他淺鞠一躬，“我有點事，要去趟外地。”
“和你母親說了嗎？”莊樗又問。
“還沒，”陳瑜打心底裏不想和陳恩慧有什麽交集，“您幫我和母親說一聲吧。我事情急，就先走了。”
陳瑜說罷，小跑著走出了大門。才下臺階，就見黃時雨抱著一摞賬本從人力車上下來。看到陳瑜，她才要開口，便被她止住了話頭：“梅子，我要去趟潮州。”
“去潮州做什麽？咱們和那邊還有生意往來？”黃時雨一時摸不著頭腦。
“我想去看看振聲。”陳瑜一言震驚了全場。黃時雨張大嘴巴看向她，眼神裏滿是不可置信。
“這是怎麽了？”
陳瑜急著走：“一時半會說不清，待我回來再細細同你說。”
她順勢坐上了載黃時雨來的人力車，坐定後扭頭叮囑黃時雨道：“若我母親問起，你幫我應付一下。”
說罷，陳瑜揚長而去，留下一臉不知所措地黃時雨呆立在原地自言自語：“我怎麽應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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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鄭振聲叮囑一聲，隨即扶著陳瑜站好。人群依舊從二人身側流過，而鄭振聲伸出的手臂則很好為陳瑜隔開了擁擠的人群。 “你怎麽會在這？”陳瑜問罷，便見鄭振聲的眼神似乎定格在了哪裏。他的語氣有些焦急，匆匆回答了陳瑜的問題。 “我來抓我弟，”鄭振聲指著對面那個正要開溜的背影道，“先不同你說了，你小心些，從光華路出去！” 說罷，鄭振聲徑直穿過蜂擁向前的人潮，揪住了逃跑的鄭振業。陳瑜與他隔著人潮，逐漸望不到對方的影子。 她無奈地回頭，正碰上法比奧將車開過來。他在陳瑜面前停下，下車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陳小姐，請。” “多謝。”陳瑜向他點頭致意，而後坐上了他的車。 回頭再看鄭振聲的方向，他已消失在了原地。陳瑜略有些失落地轉回頭，法比奧正微笑看著她：“陳小姐是要回陳家嗎？” “對，”陳瑜收回目光，看著他將車開進小路，繞過了街上的人群，“想要去聽孫先生演講的人真多啊！” 今日是孫先生招收軍隊的講演，陳瑜雖早就在報紙上得到了消息，卻不想廣州民眾對此竟有如此的熱情。 “是啊，堵得路都走不了了。”法比奧抱怨著開出了那條逼仄的小路。 “船上一別，本以為再無相見的緣分了，卻沒想到今日能在這遇見陳小姐，更沒想到陳小姐就是母親口中那位年輕有為的陳家新家主。”法比奧隨意將手搭在方向盤上，說話間視線不住瞟向陳瑜。 “林副會長謬讚了，”陳瑜淡淡一笑，回應了法比奧的話，“在船上時見您對廣州文化甚是熟悉，原來還有林副會長這層緣由。” 法比奧燦然一笑：“我的父親是法國人，二十多年前來廣州做生意，與母親一見鐘情。” “真是浪漫。”陳瑜讚嘆了一句。 “我在廣州出生，又在這裏住了將近二十年。若非要參加祖父葬禮，我恐怕也不會出現在那艘船上。說到底，是祖父給我指引的緣分，讓我能夠遇見陳小姐。”法比奧話語中總帶著些不合時宜的輕佻，若當下在法國，陳瑜或許並不以為然。可回到廣州後再聽他的話，便覺得微微有些不適。她一時沒有回應他…
“小心！”鄭振聲叮囑一聲，隨即扶著陳瑜站好。人群依舊從二人身側流過，而鄭振聲伸出的手臂則很好為陳瑜隔開了擁擠的人群。
“你怎麽會在這？”陳瑜問罷，便見鄭振聲的眼神似乎定格在了哪裏。他的語氣有些焦急，匆匆回答了陳瑜的問題。
“我來抓我弟，”鄭振聲指著對面那個正要開溜的背影道，“先不同你說了，你小心些，從光華路出去！”
說罷，鄭振聲徑直穿過蜂擁向前的人潮，揪住了逃跑的鄭振業。陳瑜與他隔著人潮，逐漸望不到對方的影子。
她無奈地回頭，正碰上法比奧將車開過來。他在陳瑜面前停下，下車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陳小姐，請。”
“多謝。”陳瑜向他點頭致意，而後坐上了他的車。
回頭再看鄭振聲的方向，他已消失在了原地。陳瑜略有些失落地轉回頭，法比奧正微笑看著她：“陳小姐是要回陳家嗎？”
“對，”陳瑜收回目光，看著他將車開進小路，繞過了街上的人群，“想要去聽孫先生演講的人真多啊！”
今日是孫先生招收軍隊的講演，陳瑜雖早就在報紙上得到了消息，卻不想廣州民眾對此竟有如此的熱情。
“是啊，堵得路都走不了了。”法比奧抱怨著開出了那條逼仄的小路。
“船上一別，本以為再無相見的緣分了，卻沒想到今日能在這遇見陳小姐，更沒想到陳小姐就是母親口中那位年輕有為的陳家新家主。”法比奧隨意將手搭在方向盤上，說話間視線不住瞟向陳瑜。
“林副會長謬讚了，”陳瑜淡淡一笑，回應了法比奧的話，“在船上時見您對廣州文化甚是熟悉，原來還有林副會長這層緣由。”
法比奧燦然一笑：“我的父親是法國人，二十多年前來廣州做生意，與母親一見鐘情。”
“真是浪漫。”陳瑜讚嘆了一句。
“我在廣州出生，又在這裏住了將近二十年。若非要參加祖父葬禮，我恐怕也不會出現在那艘船上。說到底，是祖父給我指引的緣分，讓我能夠遇見陳小姐。”法比奧話語中總帶著些不合時宜的輕佻，若當下在法國，陳瑜或許並不以為然。可回到廣州後再聽他的話，便覺得微微有些不適。她一時沒有回應他，側頭看向窗外，那飛速向後倒去的人群裏，並沒有熟悉的身影。
“陳小姐別多心，我的父親很喜歡廣州的牙雕，我自小耳濡目染，也對此十分感興趣。今日有幸得見陳家主，心裏很是激動，話便失了分寸，”法比奧見陳瑜不說話，立刻猜測她是因為剛才的話，連忙轉了話頭，“在船上時見陳家主與男友很是甜蜜，不知是什麽樣的君子能得陳家主的青眼？”
他打探起鄭振聲來，這讓陳瑜更加的不舒服。原本分手就煩，偏偏還總有人要問。
陳瑜冷笑一聲，一擡眼便見陳家到了。
“今日多謝法比奧先生相送，我還有事，先回去了。”陳瑜並未接他剛剛的問題，而是利落的下車，順便帶上了車門。
“慢走！”陳瑜俯下身來，朝著窗戶揮揮手，隨後也不管他有沒有離開，自己徑直走向了陳家大門。
才上兩節臺階，陳瑜就聽身後有人喊他：“家主！”
陳瑜站定回頭，卻見玲妹穿著校服，紮兩個馬尾蹦蹦跳跳地向陳瑜跑了過來。這是陳瑜認識她以來第一次看她笑，心裏很是驚喜，便等在了原地。
“在學校還適應嗎？”陳瑜放柔了語氣問。
玲妹頓了頓，不想和陳瑜說她因基礎不好被分在了初級班，班裏的同學大都比她小，同她自然說不到一起。可是她卻很喜歡學校，喜歡坐在木制的桌子上寫字，喜歡聽老師講李白的詩。她甚至愛上了學校裏的蟬鳴，總覺得這裏的蟬都比陳家的聲音好聽。也就是在這裏，玲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她正鮮活地生存在這個沒有邊際的世界中心。
她感受到了陳瑜的好意，自然想要親近於她。
“很適應。”玲妹簡單地回答道，可嘴角的笑意卻是藏不住的。
陳瑜攬著她的肩頭走進了陳家，對面車上，法比奧就那樣註視著陳瑜帶著一位小姑娘進了家門。
吃過午飯後，陳瑜便一頭鉆進了房間練習雕工。她的刻刀在石料上鏗鏘了許久，由於一直低著頭，陳瑜甚至未察覺到日頭已漸西傾。陳恩慧端著糖水進來過一回，叮囑陳瑜擡頭活動下，陳瑜應聲照做了幾秒，後又拿起了刻刀。
陳恩慧馬上就要開始嘮叨，陳瑜卻眼疾手快站起來哄著母親出了門：“您去小廚房看看有沒有蘿蔔糕？我想吃這個了！”
陳恩慧還要開口，卻見院子外一道雷厲風行地身影正大步向這裏跑來。
“時雨來了，快進來和小瑜說會兒話，她低頭刻了一個下午也不知道活動活動脖子，老了以後會得頸椎病的！”陳恩慧面對黃時雨時表情總是很溫和，像是一張特定的面具，只對她而戴。
黃時雨規矩地和陳恩慧寒暄過，隨後便跟著陳瑜進了房間。後者關門時特意看了看，見陳恩慧走出院門，這才松了一口氣。
“還好你來了，不然我還不知道要被她念叨多久！”陳瑜抱怨著坐回了椅子上。
黃時雨的臉上卻紅撲撲的，眼睛裏亦閃動著覆雜的光。她見陳瑜又要拿起刻刀，手飛快地摁住了陳瑜的手腕：“我今天去聽孫先生的演講了！”
“你也去了？”陳瑜意外地停下了手中動作，“孫先生今日不是為了募軍嗎？”
“是啊，孫先生想要開辦軍校，鼓勵適齡男子都去報名。羅臨和我商量過了，他準備報名參軍！”黃時雨越說越激動，最後竟直接站了起來。
“不過，我來並不是為了說這個，”黃時雨故作神秘地給了陳瑜一個眼神，“你猜猜我在演講現場看見誰了？”
陳瑜擡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別賣關子！”
黃時雨笑著坐下，順手喝了口陳瑜的茶：“你前男友！”
這四個字徹底勾起了陳瑜的註意力。她將手中的東西全部放下，雙手握著搭在桌面：“他也去了？”
黃時雨說起鄭振聲來就忍不住笑：“你那位前男友全程都聽得十分認真，就當我以為他要報名參加時，他突然閃到前排一位小男孩身後，朝著他的後腦勺就是一掌。”
黃時雨形容完鄭振聲後，自己先拍腿笑了很久。陳瑜回想起上午見他時的樣子，想來他是去抓鄭振業的。雖未親眼見證這一幕，但陳瑜通過腦補也能想到他一本正經抓著自己弟弟回家的場面，嘴角不自覺就笑了起來。
“瞧瞧，這春心蕩漾的小表情。我說你們兩個不如覆合好了。管它什麽家規族規呢，想愛便愛好了！”黃時雨知道陳瑜的心思，她想得十分簡單，喜歡就去愛，不喜歡就分開，若是因為家庭的桎梏而被迫分離，她不甘心，她想陳瑜應該也不會甘心。
果不其然，一說到這個，陳瑜的眼神一下就黯淡了。黃時雨見她不高興，馬上換了話題：“好了不說這些了。之前咱們說好，我畢業後便來陳家工作，如今，我拿到畢業證了！”
黃時雨鄭重其事地從包裏掏出一張嶄新的紙張，上面有她的照片以及學校的印章。這招轉移註意力對陳瑜很有用，她瞬間便從情愛間抽離，雙手捧住了黃時雨的畢業證：“太好了！”
二人擁抱在一起，短暫地忘記了鄭振聲的存在。
五月至六月的交匯裏，鳳凰木開滿整條街道，花樹下行走的每個人都表情匆忙，只有花落在頭上時，才會短暫停下來看一眼頭頂盛放的火紅鳳凰。陳瑜在招黃時雨進入陳氏的第一天，就帶著她查了陳家十二家商鋪近五年的賬目。而最後的結果讓陳瑜很意外，甚至有些震驚。
陳家所有的商鋪在小姨管理的期間，沒有一例壞賬假賬，甚至利潤要高於之前將近百分之十。
查賬轟轟烈烈地進行了十日，第十日傍晚，黃時雨將所有賬目整理完成，便見陳瑜立在窗邊不語，手指不斷撫摸著那把同春扇。
“小瑜？”黃時雨坐在椅子上喊她，看到窗口處照進來的陽光打在陳瑜一半的臉上，她的神情也因此忽明忽暗。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陳瑜握緊了那把扇子，“我當時被恨意沖昏了頭腦，堅持認為只有將她徹底逐出陳家才是對祖母畢生努力的保護。可我接手以後，不被商會認可，經營上也不曾革新，依舊按照陳家既往的老路走著。論經營，我不如陳恩慈；論資歷，我比不過商會任何一個人。就算在技藝上承襲祖母，可廣州每日千變萬化，總會有後來者突破陳家這些年來摸索出的路子，開出一條新路來。這個後來者不一定是我。”
黃時雨感受到陳瑜的情緒起伏，默默起身拍上了她的肩頭：“你不要懷疑自己，小瑜，你沒有做錯！”
“你的小姨即使在技藝與經營上都勝過你，她也不可以成為陳家的家主。今日，她可以為了家主之位對你這個相處了二十年的侄女下死手，未來也就會因為別的欲望將陳家推進深淵。一個人即使有再高的才能，德不配位，終究走不長遠。”黃時雨很少用這樣溫柔的語氣說話，她站在陰影裏，輕輕抱住了陳瑜瘦小的身軀。
“你貿然接手這樣大的家業，會迷茫，會自我懷疑，這都很正常。因為沒有人生來就是完美的，但我會一直陪你走向完美。”
暮色下，黃時雨將自己有力的手臂環在陳瑜背上。她輕輕拍著好友，渴望拍走她所有的迷茫。
自那天後，陳瑜有五日都未曾出過家門。她細細翻看了陳問玉所有的筆記及她寫給自己的信，妄圖從中拼湊出祖母的行事軌跡。但陳問玉不是一個喜歡寫字的人，陳瑜看來看去，卻最終又拿出了那柄同春扇。
扇子上有六幅春日圖景，唯角落處有一處留白，只刻了一個草字頭。無人知曉第七幅圖該是什麽，而自祖母走後，這個秘密更是被深埋黃土，再沒有破解之日。
“祖母，你心裏的第七景，到底是什麽？”陳瑜喃喃自語，窗外下起驟雨。
雨過後的第三日，陳瑜從陳家鋪子出來，見對面吟月成衣鋪外，梁吟風正靠在門上曬太陽。他雙臂抱在胸前，眼睛微瞇，似一只懶洋洋的布偶貓。而他很敏銳的察覺到有人在看他，一扭頭便對準了陳瑜的目光。
“好久不見！”隔著街道，梁吟風對陳瑜輕輕搖搖手。
陳瑜正巧無事，便穿過街道走到了梁吟風面前：“梁先生好雅致。”
梁吟風聞言活動了一下脖子：“連日的陰雨，人都要發黴了。好不容易遇上艷陽天，可不得好好把自己曬透了！”
陳瑜很是同意他的言論，擡頭看了看樹梢，光影正從縫隙裏透向她的眼睫。
“振聲回潮州去了。”梁吟風自覺提起了鄭振聲。
這果然吸引了陳瑜的註意力，她將目光投向梁吟風，期待他掉出更多與鄭振聲有關的信息碎片。
“他家出了些事，”梁吟風嘆了口氣道，“振業那小子前段時間瞞著家裏出走參軍了，聽聞昨日他已到達了上海。這事把鄭家二老氣得夠嗆，振聲母親大病一場，他父親則是叫他回了潮州商議茶園的事兒。鄭家的茶葉生意需要有一個繼承人，這個人不是振業，就得是他。”
陳瑜一時不知這件事究竟對鄭振聲是好是壞？通過船上那一個月的相處，她能感受到鄭振聲對鳳凰單叢的喜愛。只是家裏一直將鄭振業當作繼承人培養，所以鄭振聲一直盡力保持著對鳳凰單叢漠然的態度。如今鄭振業志不在此，倒是給了他重操舊業的機會，這對於他來說未嘗不是件好事。
“他不想接手嗎？”陳瑜並未從梁吟風的表情上看出喜悅，那就說明這件事還有別的隱情。
“他想，也不想，”梁吟風撓撓頭，“他原本就該是鄭家茶葉生意的繼承人。”
“振聲就是在茶園長大的，他人生中第一次開口說話，說得字就是‘茶’。當時鄭家二老都很看重這個兒子，帶他識茶鑒茶，勵志要他吃這碗茶葉飯。但就在他八歲那年，鄭家最引以為傲的宋種茶樹著火了，當時正是他在看守茶樹。事出後，鄭伯伯將他打了個半死，罰跪在祠堂好幾天。而這件事發生後的第二年，振業就出生了。”
梁吟風將這些往事剖開時，陳瑜也感受到一陣心痛：“振業，振興家業。鄭家是將希望轉向了這個小兒子身上。”
隔著漫長的歲月，陳瑜似乎看到了那個驕傲的天才少年一夜之間失去了命運眷顧，淪為滾滾長河中一塊最不起眼的塵埃。他如今的沈穩、安靜，恐怕都來源於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都道友以類聚，若沒有這場意外，他或許也會如梁吟風一般自在隨心。
然而他們的生命裏，從來沒有“如果”的一席之地。
“他如今可好？”陳瑜面露擔憂。
“這麽多年，他始終過不去自己心裏那道坎。”梁吟風間接回答了她的問題。
陳瑜匆匆告別了梁吟風，幾乎一路小跑著回到家裏。簡單收拾了些行李後，陳瑜拎著箱子向外沖去。
“你這是去哪？”路過花園時，父親正在涼亭裏練字。看到陳瑜步履匆匆，莊樗驚愕地問了一句。
“父親，”陳瑜對他淺鞠一躬，“我有點事，要去趟外地。”
“和你母親說了嗎？”莊樗又問。
“還沒，”陳瑜打心底裏不想和陳恩慧有什麽交集，“您幫我和母親說一聲吧。我事情急，就先走了。”
陳瑜說罷，小跑著走出了大門。才下臺階，就見黃時雨抱著一摞賬本從人力車上下來。看到陳瑜，她才要開口，便被她止住了話頭：“梅子，我要去趟潮州。”
“去潮州做什麽？咱們和那邊還有生意往來？”黃時雨一時摸不著頭腦。
“我想去看看振聲。”陳瑜一言震驚了全場。黃時雨張大嘴巴看向她，眼神裏滿是不可置信。
“這是怎麽了？”
陳瑜急著走：“一時半會說不清，待我回來再細細同你說。”
她順勢坐上了載黃時雨來的人力車，坐定後扭頭叮囑黃時雨道：“若我母親問起，你幫我應付一下。”
說罷，陳瑜揚長而去，留下一臉不知所措地黃時雨呆立在原地自言自語：“我怎麽應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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