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牙雕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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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牙雕商會
陳瑜約定取旗袍的日子很快便到了。這日晨，她正吃著早茶，看下人拿了報紙進來，陳瑜便揮手要了一張。 “家主……”那報紙的女孩有些怯懦地後退了一步。 “怎麽了？”陳瑜心底生疑，走上前抽出了她懷中的報紙。頭版頭條上，那巨大的標題讓陳瑜無法省略它的存在。 陳瑜的眉頭越看越緊，那位送報紙的小姑娘也越來越緊張。今日的報紙上，正添油加醋地報道著陳瑜奪家主位、“趕走”自己親小姨的事情經過。那位記者甚會使用春秋筆法，短短的一篇報道硬是讓人讀出許多不盡之言。 陳瑜看到最後，輕笑了一聲，又將報紙塞回了女孩手中。 “家主，您沒事吧？”女孩仍緊張地盯著陳瑜看。 “我能有什麽事？一點唾沫星子就妄圖淹死我，我的小姨恐怕太小瞧我了。”陳瑜笑著坐回梅花桌前，伸筷夾了一塊黃金糕。 黃金糕？陳瑜盯著糕點看了一陣，隨後一聲冷笑，將糕點塞進了嘴裏。 飯後，她換了身衣服準備去取旗袍。不料人才走到第二進院子前，便聽大門的人跑著來稟報：“梁家大小姐來了。” 梁吟月？陳瑜以為旗袍出了什麽問題，快走兩步正好在院門口遇上她。 “梁老板怎麽親自來了？”陳瑜笑著同她寒暄，見對方手裏拎著一只箱子，應該便是她的旗袍了。 “陳小姐的旗袍做好了。本是要派人送來的，不想早晨看到報紙……便想著親自來一趟看看你。”梁吟月將旗袍遞給陳瑜家中的下人，自己則跟著陳瑜去了正堂。 陳瑜命人上了茶，看梁吟月喝了一口，這才開口說道：“原只是家事，不料被人添油加醋地寫了一通，倒讓梁老板見笑了。” 梁吟月對陳家並不甚了解，於陳瑜也只是一面之緣。可她回家後向梁吟風打聽，他的話裏話外總透著陳瑜的不凡。明明是比自己還年輕幾歲的小姑娘，回家路上遭遇兩次刺殺，差點喪命異國他鄉，卻靠自己審訊犯人，拿到了證據回家奪權。樁樁件件雖非梁吟月親眼所見，可她不由對陳瑜起了幾分敬佩。 “陳小姐誤會了，我今日來可不是為了看笑話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陳瑜怕對方誤會，慌忙解釋道。 “沒…
陳瑜約定取旗袍的日子很快便到了。這日晨，她正吃著早茶，看下人拿了報紙進來，陳瑜便揮手要了一張。
“家主……”那報紙的女孩有些怯懦地後退了一步。
“怎麽了？”陳瑜心底生疑，走上前抽出了她懷中的報紙。頭版頭條上，那巨大的標題讓陳瑜無法省略它的存在。
陳瑜的眉頭越看越緊，那位送報紙的小姑娘也越來越緊張。今日的報紙上，正添油加醋地報道著陳瑜奪家主位、“趕走”自己親小姨的事情經過。那位記者甚會使用春秋筆法，短短的一篇報道硬是讓人讀出許多不盡之言。
陳瑜看到最後，輕笑了一聲，又將報紙塞回了女孩手中。
“家主，您沒事吧？”女孩仍緊張地盯著陳瑜看。
“我能有什麽事？一點唾沫星子就妄圖淹死我，我的小姨恐怕太小瞧我了。”陳瑜笑著坐回梅花桌前，伸筷夾了一塊黃金糕。
黃金糕？陳瑜盯著糕點看了一陣，隨後一聲冷笑，將糕點塞進了嘴裏。
飯後，她換了身衣服準備去取旗袍。不料人才走到第二進院子前，便聽大門的人跑著來稟報：“梁家大小姐來了。”
梁吟月？陳瑜以為旗袍出了什麽問題，快走兩步正好在院門口遇上她。
“梁老板怎麽親自來了？”陳瑜笑著同她寒暄，見對方手裏拎著一只箱子，應該便是她的旗袍了。
“陳小姐的旗袍做好了。本是要派人送來的，不想早晨看到報紙……便想著親自來一趟看看你。”梁吟月將旗袍遞給陳瑜家中的下人，自己則跟著陳瑜去了正堂。
陳瑜命人上了茶，看梁吟月喝了一口，這才開口說道：“原只是家事，不料被人添油加醋地寫了一通，倒讓梁老板見笑了。”
梁吟月對陳家並不甚了解，於陳瑜也只是一面之緣。可她回家後向梁吟風打聽，他的話裏話外總透著陳瑜的不凡。明明是比自己還年輕幾歲的小姑娘，回家路上遭遇兩次刺殺，差點喪命異國他鄉，卻靠自己審訊犯人，拿到了證據回家奪權。樁樁件件雖非梁吟月親眼所見，可她不由對陳瑜起了幾分敬佩。
“陳小姐誤會了，我今日來可不是為了看笑話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陳瑜怕對方誤會，慌忙解釋道。
“沒關系，”梁吟月微笑著道，“我是想說，我丈夫有一些報社的資源，若您需要澄清，我可為之牽線。”
陳瑜的眼睛因意外而張開幾分：“我與梁老板也才見過一面，您如今不但沒有被報紙上的內容影響，反倒與我施以援手，陳瑜感激不盡！”
她從座位上起身，沖梁吟月頷首而道。後者見狀也忙站起來，上前握住陳瑜的手：“不過你可不要誤會，我做這些並不是因為三七那小子和你相識，是我第一眼見到你時，便覺得你是個良善之人，絕非報紙上所說那樣。咱們女子行商不易，你年輕掌權，自會引人不忿。可莫要被那些阿三阿四說得胡話影響到，想要做什麽，還要堅持繼續做才是！”
聽到這話，陳瑜心下十分感動，回握住梁吟月的手鄭重道了謝。
“陳家主不必客氣，算起來你也是我的顧客，為金主排憂解難是我們生意人應該做的不是？”梁吟月以玩笑說出，陳瑜心下的負擔瞬間減輕不少。
“對了，可要試試旗袍。若有什麽不合身的地方我現場便能給你改。”梁吟月當著陳瑜的面打開了盒子，將旗袍拿出，展示在陳瑜面前。
她眼裏滿是驚艷地掃視上下，看著胸前細致的盤扣，知曉梁吟月是下了功夫的。
“三日時間能做出如此成品，陳瑜真的佩服！”她毫不吝嗇地誇讚道。
“梁家不比陳家以女為貴。我為了接手成衣鋪，苦學裁縫多年，這才獲得了父親的認可。但女人終究逃不過婚嫁，自前年我結婚後，便也不常自己動手制衣了。這次也是借了陳家主的光再度操刀，不滿之處，您直言便好，莫要顧忌我的面子。”梁吟月謙遜地將過去的努力娓娓道來，話語雖短，陳瑜卻還是聽出了其中艱辛。
“梁老板不愧為女中豪傑。”
“嗨，不過光鮮亮麗於人前罷了，其中心酸何足於外人道也。”梁吟月釋然地笑著，等陳瑜換好旗袍後，她前後端詳了一陣，先是驚艷於陳瑜和它的登對，而後終於松了口氣。
“正合適！”陳瑜滿意地立在鏡前照了許久，“梁老板還是過謙了。這等手藝，可一點不像許久不裁衣的。”
梁吟月也隨之莞爾：“童子功的技術，都是刻在骨子裏的。有時都不覺得是我握剪刀，倒像是那剪刀自己會走似的。”
陳瑜理解地點點頭，留她說了半盞茶的話，梁吟月便先起身告辭了。
陳瑜親自去送，出門之際正碰上陳恩慧從外面買東西回來。看到女兒身旁多了為陌生女子，陳恩慧先是將好奇的目光投向陳瑜，隨後又對著梁吟月頷首一笑。
“母親，這是吟月成衣鋪的梁老板，今日來為我送旗袍。”
陳恩慧這才註意到陳瑜身上多了件她從前沒見過的香雲紗旗袍。以前總覺得香雲紗顏色深，陳瑜年輕怕穿不起來。誰知今日見她披著頭發著一身黑旗袍，倒添了些從前沒見過的成熟韻味。陳瑜，似乎在她還未察覺之際便已長大了。
陳恩慧有些唏噓，與梁吟月寒暄了幾句，邀著她平日多來家坐坐。
“謝謝伯母，吟月有空了定來登門拜訪。”梁吟月禮貌地回應陳恩慧的熱情，隨後便離開了陳家。
陳瑜送完客，正要往回走，便聽母親追上了自己：“你何時與梁家有交集了？”
“在她的店裏定了衣服，自然就認識了。”
“剛認識？”陳恩慧不信，“哪有老板親自為一個剛認識的顧客送衣服的？”
“對了，上次來咱們家給你作證的那兩個男孩，有一位是不是也姓梁？”
陳瑜便知她問的是梁吟風：“是，那位是她弟弟。”
“怪不得呢！”陳恩慧得到準確答案後，滿意地走了。
“什麽怪不得？”陳瑜沒問到答案，就已看不到陳恩慧的人影了。她繞過花園，走到石橋中心時，正好瞥見玲妹的側影。
“玲妹！”陳瑜叫住了她。
後者見是她，雖有些不情不願，可還是快步走了過來：“家主有什麽吩咐？”
陳瑜見她對自己還是抱有敵意，心中有些失落，卻沒有表現出來，只叮囑她道：“你的學籍已經辦好了，明日便可去報道。另外我給你準備了一份書本文具，稍後會有人給你送過去。”
“多謝家主。”玲妹仍是淡淡地回道。
陳瑜不再多言，徑直回到自己的房間，才剛坐下，便聽陳恩慧尖叫一聲沖了進來。
“母親，您進門之前能不能先敲敲門？”陳瑜無奈地看著陳恩慧。
而她手裏正握著一張帶有陳恩慈被掃地出門照片的報紙：“這是你找人寫的？”
“母親，我記得您以前也是上過私塾的？這裏面都快把我寫成反派了，您還懷疑是我幹的？”陳瑜無奈地舉起報紙，指著上面的題目說道。
陳恩慧定睛一看，臉色又變了：“他們竟如此顛倒黑白？”
“剛剛光顧著看照片了，沒來得及關註內容。”陳恩慧後知後覺地解釋了一句，“只是如今這報紙鋪天蓋地，對你怕是不利。”
“能有什麽不利？小姨拾人牙慧，用我對付她的招數對付我，看來也是黔驢技窮了。只是我當日是找演員嚇唬了她一下，那些相機不過是道具，根本拍不出一張照片。而她卻實打實的登報罵我，孰是孰非母親可看清了？”陳瑜不擔心陳恩慈的手段，更讓她擔心的實則是家裏這位好賴不分的娘。她娘若聽信了什麽讒言，她就是有一千張嘴、一千頭驢都拉不回陳恩慧。
果然，對於陳恩慧而言，誰先在她身旁吹耳邊風誰就是占理的那一方。聽完陳瑜的話後，陳恩慧怒火中燒，當下就要找陳恩慈算賬。
“算了，我如今忙著入商會，沒空管她這些小打小鬧。母親您就好好在家繡您的花，旁的事交給我來處理就是。”陳瑜摁住了躁動的母親，然而她未想到這句話裏也能有刺激陳恩慧的內容。
“商會！對！商會那些人看到這，保不準要怎麽詆毀你呢！要不明日你別去商會了，在家躲躲？”陳恩慧語出驚人，陳瑜差點沒被她氣得背過氣去。
“在家躲躲？母親您這話要讓祖母聽到了，恐怕都要氣得活過來。是我的顏面重要還是陳家的生意重要？如今不過是報紙上寫些不實之論，我若真在家躲著，那才叫商會的人笑話呢！”
“祖母、祖母，你就知道拿你祖母壓我！你祖母處處為你著想，怎麽就不想想把家主之位交給你，你今後如何成家？如何生子啊？人家好人家怎麽肯讓兒子入贅？那些肯入贅的又有什麽良配？要我說，你祖母這是把你一輩子都坑害了！”陳恩慧有一個很厲害的技能，就是無論當下她們在討論什麽，她最終都能把話題引申到陳瑜的婚嫁上。
“母親，您到底是被三從四德洗了多深的腦啊？天天成家生子，好像我的人生就只有這兩件事一樣！”
“成家生子怎麽了？女孩兒家的不結婚、不生孩子，老了以後怎麽辦？誰養你？”陳恩慧這些話都能在陳瑜的耳朵裏安家。她煩躁地揉揉耳朵，顯然沒什麽興趣聽下去。
“我一說這些你就這個表情，”陳恩慧看到陳瑜不耐煩，指著她責怪道，“你現在年輕，沒有感覺。等你到母親這個年紀了你就理解了，女人家若是沒有家庭，在路上走都擡不起頭！”
“怎麽？若四十歲不結婚脖子上就會長瘤啊？”陳瑜故作驚訝地問。
“你少打岔，”陳恩慧拍了她一下，“總之我還是要給你物色合適的人選，哪怕是贅婿也要贅一個進陳家門！大不了到時去父留女，你總歸要有孩子傍身的！”
陳瑜覺得自己跟陳恩慧說不通，扭頭出門，就見父親立在窗外，正眼神覆雜地看著她。剛剛陳恩慧那番“贅婿”言論，想來莊樗都聽見了。
果不其然，陳恩慧後腳跟出來，莊樗立刻便叫住了她。陳瑜覺出一場大戰就要打響，腳下生風般逃出了家門。
次日一早，她天不亮就起來化妝，換上那件香雲紗旗袍，又掏出一套珍珠耳釘戴在耳上。頭發用木簪牢牢盤起，最後於唇上點一抹胭脂。
妝點完畢，陳瑜踩著她那雙從法國帶回來的小皮鞋走出了家門。
抵達牙雕商行時，日頭才剛剛普照巷尾。陳瑜深吸一口氣，邁上了門前的十幾節臺階。
商人逐利，攘攘熙熙。陳瑜才走進大門，便見迎面的臺階上，幾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正談笑著向下走來。他們在看到陳瑜的一瞬間不約而同地止住了笑容，帶些審視與敵意的眼神齊刷刷投向陳瑜。
陳瑜略有些不自在，然還是硬著頭皮走上了臺階。在與幾人對上面後，她立即換上笑容：“各位叔伯們好，我是陳瑜。”
在場眾人無一人不認識她，只是驟然聽說她接手陳家家主之位，又這般年輕，到底叫人輕視些。
“是小瑜啊，許久不見都快認不出來了！”離陳瑜最近的那位有些禿頂的男人最先打破僵局開口，只不過話裏話外並不稱她家主，仍以長輩居之。
陳瑜明白他們的意思，笑而不語，隨著人群走向了二樓的主議事廳。
推開大門時，兩排八仙椅上落座著各色人等，只不過一路看去都是清一色的男人，唯獨主桌右側坐著位身穿旗袍的女人，年紀與陳恩慧相仿。
陳瑜款款走進去，向各位依次問了好，而後徑直走向了祖母生前所坐的那主桌左位面前。就在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以為陳瑜要坐上去時，她卻停了腳，轉頭看向眾人，隨後一笑：“各位，我是陳家新任家主，陳瑜。”
人群中有了竊竊私語聲，剛剛同陳瑜寒暄的那位叔伯此時站出來道：“小瑜，你初次來不懂規矩，這位置是會長才能坐的。你祖母雖說蟬聯商會會長多屆，但這位置畢竟不是世襲制。她退位後，我們合該選新會長才是。”
陳瑜微微點頭：“周伯伯說的是。在牙雕界，我是後輩。如今剛剛回國便接手家事，未免讓各位疑惑。今日我前來，便是向商會投個名，我想入商會，並且想參與新會長的選擢。”
一直坐在右位喝茶的女人終於放下了蓋碗，她擡起頭打量了陳瑜幾眼，隨後笑著說道：“這牙雕商會本就由陳會長建立，她的孫女想入會，我們自然是歡迎。只是這選擢新會長要行業認可，陳瑜，你可要好好準備啊！”
每年六月，牙雕商會都會舉辦一場雕扇大賽，各家攜作品而來，由業界專家評判，選出冠軍。自陳問玉建會以來，歷屆冠軍都由陳家蟬聯，是以她才能穩坐會長之位數年。然今年，就在各家以為自己終於要有機會奪一奪冠時，陳瑜突然殺了進來。
“多謝林副會長提醒，陳瑜定會好好準備。”
說話的女人眉頭一顫，陳瑜的那個稱謂讓她瞬間有些不舒服。自陳問玉去世後，商會中人皆以會長稱她，誰料今日陳瑜剛來便要給她這個下馬威。
女人克制住抽動的嘴角，仍微笑著面對陳瑜。
隨後，陳瑜則上前一步，在主桌上展開了她手中的箱子。箱中是一套完整的國際象棋，紅白各執一端，細細看去，那棋子皆以象牙雕刻而成。
“祖母從前同我說過規矩，每位新入商會者，都要向商會捐贈一件雕品。一方面為展示自己技藝，一方面也為在商會留個名。這是我的作品，請各位前輩們指正。”陳瑜說罷，退居一旁，等著眾人上前觀賞。
距離那套國際象棋最近的林副會長最先看出了端倪：“你的這套棋子，倒是新奇。”
國際象棋的棋子分王、後、車、象、馬和兵，但陳瑜的這套棋子卻滿是本土化風格。她將象、馬分雕上鞍，兵則雕以中國古代衣著，手持弓箭，似隨時準備戰鬥，王與後則更是雕上漢家衣裳。
這些棋子一擺出來，整張棋盤瞬間似活了一般，讓人目睹古戰場的重現。
“取巧之作，嘩眾而已。”人群中有人露出了一聲不屑。
陳瑜便走上前去，將棋盤端到一只透明的玻璃盤上，盤下置一盞油燈，隨即她示意眾人擡頭。
只見那棋盤與眾棋子皆被倒映在房頂上，即使是影子，每顆棋子的輪廓依然十分清晰。
這下，就連剛剛那位林副會長都不禁微張開嘴唇，頗有讚嘆之意。
“棋盤既已擺好，不若手談一局？”林副會長於人群外向陳瑜發出邀約。
“恭敬不如從命。”陳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香雲紗旗袍，隨後坐在了她的對面。
剛剛還在竊竊私語的人群瞬間成了看客，她們看著頭頂上的博弈，總覺得有什麽暗流正在二人身上游走著。
起先幾步，陳瑜並無進攻之意，林副會長連連攻城略地，陳瑜都以防守為主。眾人心裏暗道陳瑜到底是稚嫩，而那位林副會長臉上也多了些喜色。
陳瑜將她的表情看在眼裏，於博弈之中悄然轉換策略，進攻兩輪，立刻便見對方的臉色變了。
觀棋之人的臉色各異，陳瑜趁此機會挨個打量了一番，大抵便能摸出他們對自己的看法。
決勝之局，陳瑜手心微微有些汗意。她悄悄觀察著，那位林副會長在短短十分鐘內喝了三次茶。
她也沒有底氣能贏過自己。陳瑜從她的表情裏看出這些後，心裏暗自笑了。
然而最後的結局仍以陳瑜失敗告終。
這場博弈很是精彩，陳瑜雖敗，卻也只輸了一字。可以說林副會長的勝利就是一場險勝。但這已經達到了陳瑜的目的。她絲毫不戀戰，站起身來，沖著對方深深鞠了一躬道：“晚輩技不如人，這局棋，是我輸了。”
她說得坦坦蕩蕩，對面的女人更多是震驚。只不過如今二人體面結束了棋局，看客們自覺沒意思，都紛紛散去了。
陳瑜跟在林副會長身後出了議事廳。待周邊無人時，林副會長開口對陳瑜說道：“說起來，我還是你祖母引入行的。當年我為了生計，在荔灣開了一家店，專為人定制印章。一日，你祖母來到我的店中，買下一塊無人問津多年的閑章。那枚章其實是我最滿意的作品，可放在店裏兩三年都沒有賣出去。”
“後來，我聽說她就是牙雕界的新秀陳問玉，還偷偷去她的扇雕店瞧過她。再後來，她鼓勵我也開始學雕扇，我便改換了門庭，又入了商會。這麽多年，牙雕商會始終只有我和你祖母兩位女人。我知道，那些男人都瞧不上我，瞧不上女人站在他們頭上。可我偏要讓他們瞧瞧，這一行裏，就是要有我們女人。”林副會長說道此處，眼眶也有些泛紅。陳瑜忽然憶起靈堂上，她似乎見過她來吊唁祖母。
“陳瑜，你是陳會長的孫女，合該有她的手藝。下一月的比賽，給大家露一手，也讓他們看看，陳家的技藝還在。”她鏗鏘有力地說完，二人也走到了樓梯口。正準備下樓梯時，忽見迎面走來一位眼熟的男人。而陳瑜則眼睜睜地看著他邁著大步走到了林副會長的面前。
“母親！”法比奧一開口，陳瑜驚得張大了眼睛。
“這位是我的兒子，法比奧。”林副會長熱心腸地同陳瑜介紹。
陳瑜點點頭，不知如何開口時，就聽對面已熟絡地喊出了她的姓氏：“陳小姐，又見面了！”
林副會長挑眉而問：“你們認識？”
法比奧則笑著回答母親的話：“我與陳小姐乘坐同一班郵輪回國。”
“原來還有這一層緣分，”林副會長笑著接過法比奧遞來的藥，“那你可要紳士些，送陳小姐回家才是。”
“自然，”法比奧將目光投向陳瑜，“不知我有沒有這個榮幸？”
陳瑜只能點頭應好：“那就麻煩了。”
她與林副會長告了別，隨後便同法比奧一起走出了商會大門。此時門外街巷熱鬧非凡，人群蜂擁向南而去，且每一位臉上都露出激昂而堅定的表情。
陳瑜被人擠到了路邊，腳腕被臺階絆倒，一時有些站不住。她慌亂間伸出手想去扶住什麽，而抓住她的是一只有力的手臂。
陳瑜擡頭，就見面前人群如江河般流動著，鄭振聲則站在原地，手掌緊緊地握住了陳瑜的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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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瑜約定取旗袍的日子很快便到了。這日晨，她正吃著早茶，看下人拿了報紙進來，陳瑜便揮手要了一張。 “家主……”那報紙的女孩有些怯懦地後退了一步。 “怎麽了？”陳瑜心底生疑，走上前抽出了她懷中的報紙。頭版頭條上，那巨大的標題讓陳瑜無法省略它的存在。 陳瑜的眉頭越看越緊，那位送報紙的小姑娘也越來越緊張。今日的報紙上，正添油加醋地報道著陳瑜奪家主位、“趕走”自己親小姨的事情經過。那位記者甚會使用春秋筆法，短短的一篇報道硬是讓人讀出許多不盡之言。 陳瑜看到最後，輕笑了一聲，又將報紙塞回了女孩手中。 “家主，您沒事吧？”女孩仍緊張地盯著陳瑜看。 “我能有什麽事？一點唾沫星子就妄圖淹死我，我的小姨恐怕太小瞧我了。”陳瑜笑著坐回梅花桌前，伸筷夾了一塊黃金糕。 黃金糕？陳瑜盯著糕點看了一陣，隨後一聲冷笑，將糕點塞進了嘴裏。 飯後，她換了身衣服準備去取旗袍。不料人才走到第二進院子前，便聽大門的人跑著來稟報：“梁家大小姐來了。” 梁吟月？陳瑜以為旗袍出了什麽問題，快走兩步正好在院門口遇上她。 “梁老板怎麽親自來了？”陳瑜笑著同她寒暄，見對方手裏拎著一只箱子，應該便是她的旗袍了。 “陳小姐的旗袍做好了。本是要派人送來的，不想早晨看到報紙……便想著親自來一趟看看你。”梁吟月將旗袍遞給陳瑜家中的下人，自己則跟著陳瑜去了正堂。 陳瑜命人上了茶，看梁吟月喝了一口，這才開口說道：“原只是家事，不料被人添油加醋地寫了一通，倒讓梁老板見笑了。” 梁吟月對陳家並不甚了解，於陳瑜也只是一面之緣。可她回家後向梁吟風打聽，他的話裏話外總透著陳瑜的不凡。明明是比自己還年輕幾歲的小姑娘，回家路上遭遇兩次刺殺，差點喪命異國他鄉，卻靠自己審訊犯人，拿到了證據回家奪權。樁樁件件雖非梁吟月親眼所見，可她不由對陳瑜起了幾分敬佩。 “陳小姐誤會了，我今日來可不是為了看笑話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陳瑜怕對方誤會，慌忙解釋道。 “沒…
陳瑜約定取旗袍的日子很快便到了。這日晨，她正吃著早茶，看下人拿了報紙進來，陳瑜便揮手要了一張。
“家主……”那報紙的女孩有些怯懦地後退了一步。
“怎麽了？”陳瑜心底生疑，走上前抽出了她懷中的報紙。頭版頭條上，那巨大的標題讓陳瑜無法省略它的存在。
陳瑜的眉頭越看越緊，那位送報紙的小姑娘也越來越緊張。今日的報紙上，正添油加醋地報道著陳瑜奪家主位、“趕走”自己親小姨的事情經過。那位記者甚會使用春秋筆法，短短的一篇報道硬是讓人讀出許多不盡之言。
陳瑜看到最後，輕笑了一聲，又將報紙塞回了女孩手中。
“家主，您沒事吧？”女孩仍緊張地盯著陳瑜看。
“我能有什麽事？一點唾沫星子就妄圖淹死我，我的小姨恐怕太小瞧我了。”陳瑜笑著坐回梅花桌前，伸筷夾了一塊黃金糕。
黃金糕？陳瑜盯著糕點看了一陣，隨後一聲冷笑，將糕點塞進了嘴裏。
飯後，她換了身衣服準備去取旗袍。不料人才走到第二進院子前，便聽大門的人跑著來稟報：“梁家大小姐來了。”
梁吟月？陳瑜以為旗袍出了什麽問題，快走兩步正好在院門口遇上她。
“梁老板怎麽親自來了？”陳瑜笑著同她寒暄，見對方手裏拎著一只箱子，應該便是她的旗袍了。
“陳小姐的旗袍做好了。本是要派人送來的，不想早晨看到報紙……便想著親自來一趟看看你。”梁吟月將旗袍遞給陳瑜家中的下人，自己則跟著陳瑜去了正堂。
陳瑜命人上了茶，看梁吟月喝了一口，這才開口說道：“原只是家事，不料被人添油加醋地寫了一通，倒讓梁老板見笑了。”
梁吟月對陳家並不甚了解，於陳瑜也只是一面之緣。可她回家後向梁吟風打聽，他的話裏話外總透著陳瑜的不凡。明明是比自己還年輕幾歲的小姑娘，回家路上遭遇兩次刺殺，差點喪命異國他鄉，卻靠自己審訊犯人，拿到了證據回家奪權。樁樁件件雖非梁吟月親眼所見，可她不由對陳瑜起了幾分敬佩。
“陳小姐誤會了，我今日來可不是為了看笑話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陳瑜怕對方誤會，慌忙解釋道。
“沒關系，”梁吟月微笑著道，“我是想說，我丈夫有一些報社的資源，若您需要澄清，我可為之牽線。”
陳瑜的眼睛因意外而張開幾分：“我與梁老板也才見過一面，您如今不但沒有被報紙上的內容影響，反倒與我施以援手，陳瑜感激不盡！”
她從座位上起身，沖梁吟月頷首而道。後者見狀也忙站起來，上前握住陳瑜的手：“不過你可不要誤會，我做這些並不是因為三七那小子和你相識，是我第一眼見到你時，便覺得你是個良善之人，絕非報紙上所說那樣。咱們女子行商不易，你年輕掌權，自會引人不忿。可莫要被那些阿三阿四說得胡話影響到，想要做什麽，還要堅持繼續做才是！”
聽到這話，陳瑜心下十分感動，回握住梁吟月的手鄭重道了謝。
“陳家主不必客氣，算起來你也是我的顧客，為金主排憂解難是我們生意人應該做的不是？”梁吟月以玩笑說出，陳瑜心下的負擔瞬間減輕不少。
“對了，可要試試旗袍。若有什麽不合身的地方我現場便能給你改。”梁吟月當著陳瑜的面打開了盒子，將旗袍拿出，展示在陳瑜面前。
她眼裏滿是驚艷地掃視上下，看著胸前細致的盤扣，知曉梁吟月是下了功夫的。
“三日時間能做出如此成品，陳瑜真的佩服！”她毫不吝嗇地誇讚道。
“梁家不比陳家以女為貴。我為了接手成衣鋪，苦學裁縫多年，這才獲得了父親的認可。但女人終究逃不過婚嫁，自前年我結婚後，便也不常自己動手制衣了。這次也是借了陳家主的光再度操刀，不滿之處，您直言便好，莫要顧忌我的面子。”梁吟月謙遜地將過去的努力娓娓道來，話語雖短，陳瑜卻還是聽出了其中艱辛。
“梁老板不愧為女中豪傑。”
“嗨，不過光鮮亮麗於人前罷了，其中心酸何足於外人道也。”梁吟月釋然地笑著，等陳瑜換好旗袍後，她前後端詳了一陣，先是驚艷於陳瑜和它的登對，而後終於松了口氣。
“正合適！”陳瑜滿意地立在鏡前照了許久，“梁老板還是過謙了。這等手藝，可一點不像許久不裁衣的。”
梁吟月也隨之莞爾：“童子功的技術，都是刻在骨子裏的。有時都不覺得是我握剪刀，倒像是那剪刀自己會走似的。”
陳瑜理解地點點頭，留她說了半盞茶的話，梁吟月便先起身告辭了。
陳瑜親自去送，出門之際正碰上陳恩慧從外面買東西回來。看到女兒身旁多了為陌生女子，陳恩慧先是將好奇的目光投向陳瑜，隨後又對著梁吟月頷首一笑。
“母親，這是吟月成衣鋪的梁老板，今日來為我送旗袍。”
陳恩慧這才註意到陳瑜身上多了件她從前沒見過的香雲紗旗袍。以前總覺得香雲紗顏色深，陳瑜年輕怕穿不起來。誰知今日見她披著頭發著一身黑旗袍，倒添了些從前沒見過的成熟韻味。陳瑜，似乎在她還未察覺之際便已長大了。
陳恩慧有些唏噓，與梁吟月寒暄了幾句，邀著她平日多來家坐坐。
“謝謝伯母，吟月有空了定來登門拜訪。”梁吟月禮貌地回應陳恩慧的熱情，隨後便離開了陳家。
陳瑜送完客，正要往回走，便聽母親追上了自己：“你何時與梁家有交集了？”
“在她的店裏定了衣服，自然就認識了。”
“剛認識？”陳恩慧不信，“哪有老板親自為一個剛認識的顧客送衣服的？”
“對了，上次來咱們家給你作證的那兩個男孩，有一位是不是也姓梁？”
陳瑜便知她問的是梁吟風：“是，那位是她弟弟。”
“怪不得呢！”陳恩慧得到準確答案後，滿意地走了。
“什麽怪不得？”陳瑜沒問到答案，就已看不到陳恩慧的人影了。她繞過花園，走到石橋中心時，正好瞥見玲妹的側影。
“玲妹！”陳瑜叫住了她。
後者見是她，雖有些不情不願，可還是快步走了過來：“家主有什麽吩咐？”
陳瑜見她對自己還是抱有敵意，心中有些失落，卻沒有表現出來，只叮囑她道：“你的學籍已經辦好了，明日便可去報道。另外我給你準備了一份書本文具，稍後會有人給你送過去。”
“多謝家主。”玲妹仍是淡淡地回道。
陳瑜不再多言，徑直回到自己的房間，才剛坐下，便聽陳恩慧尖叫一聲沖了進來。
“母親，您進門之前能不能先敲敲門？”陳瑜無奈地看著陳恩慧。
而她手裏正握著一張帶有陳恩慈被掃地出門照片的報紙：“這是你找人寫的？”
“母親，我記得您以前也是上過私塾的？這裏面都快把我寫成反派了，您還懷疑是我幹的？”陳瑜無奈地舉起報紙，指著上面的題目說道。
陳恩慧定睛一看，臉色又變了：“他們竟如此顛倒黑白？”
“剛剛光顧著看照片了，沒來得及關註內容。”陳恩慧後知後覺地解釋了一句，“只是如今這報紙鋪天蓋地，對你怕是不利。”
“能有什麽不利？小姨拾人牙慧，用我對付她的招數對付我，看來也是黔驢技窮了。只是我當日是找演員嚇唬了她一下，那些相機不過是道具，根本拍不出一張照片。而她卻實打實的登報罵我，孰是孰非母親可看清了？”陳瑜不擔心陳恩慈的手段，更讓她擔心的實則是家裏這位好賴不分的娘。她娘若聽信了什麽讒言，她就是有一千張嘴、一千頭驢都拉不回陳恩慧。
果然，對於陳恩慧而言，誰先在她身旁吹耳邊風誰就是占理的那一方。聽完陳瑜的話後，陳恩慧怒火中燒，當下就要找陳恩慈算賬。
“算了，我如今忙著入商會，沒空管她這些小打小鬧。母親您就好好在家繡您的花，旁的事交給我來處理就是。”陳瑜摁住了躁動的母親，然而她未想到這句話裏也能有刺激陳恩慧的內容。
“商會！對！商會那些人看到這，保不準要怎麽詆毀你呢！要不明日你別去商會了，在家躲躲？”陳恩慧語出驚人，陳瑜差點沒被她氣得背過氣去。
“在家躲躲？母親您這話要讓祖母聽到了，恐怕都要氣得活過來。是我的顏面重要還是陳家的生意重要？如今不過是報紙上寫些不實之論，我若真在家躲著，那才叫商會的人笑話呢！”
“祖母、祖母，你就知道拿你祖母壓我！你祖母處處為你著想，怎麽就不想想把家主之位交給你，你今後如何成家？如何生子啊？人家好人家怎麽肯讓兒子入贅？那些肯入贅的又有什麽良配？要我說，你祖母這是把你一輩子都坑害了！”陳恩慧有一個很厲害的技能，就是無論當下她們在討論什麽，她最終都能把話題引申到陳瑜的婚嫁上。
“母親，您到底是被三從四德洗了多深的腦啊？天天成家生子，好像我的人生就只有這兩件事一樣！”
“成家生子怎麽了？女孩兒家的不結婚、不生孩子，老了以後怎麽辦？誰養你？”陳恩慧這些話都能在陳瑜的耳朵裏安家。她煩躁地揉揉耳朵，顯然沒什麽興趣聽下去。
“我一說這些你就這個表情，”陳恩慧看到陳瑜不耐煩，指著她責怪道，“你現在年輕，沒有感覺。等你到母親這個年紀了你就理解了，女人家若是沒有家庭，在路上走都擡不起頭！”
“怎麽？若四十歲不結婚脖子上就會長瘤啊？”陳瑜故作驚訝地問。
“你少打岔，”陳恩慧拍了她一下，“總之我還是要給你物色合適的人選，哪怕是贅婿也要贅一個進陳家門！大不了到時去父留女，你總歸要有孩子傍身的！”
陳瑜覺得自己跟陳恩慧說不通，扭頭出門，就見父親立在窗外，正眼神覆雜地看著她。剛剛陳恩慧那番“贅婿”言論，想來莊樗都聽見了。
果不其然，陳恩慧後腳跟出來，莊樗立刻便叫住了她。陳瑜覺出一場大戰就要打響，腳下生風般逃出了家門。
次日一早，她天不亮就起來化妝，換上那件香雲紗旗袍，又掏出一套珍珠耳釘戴在耳上。頭發用木簪牢牢盤起，最後於唇上點一抹胭脂。
妝點完畢，陳瑜踩著她那雙從法國帶回來的小皮鞋走出了家門。
抵達牙雕商行時，日頭才剛剛普照巷尾。陳瑜深吸一口氣，邁上了門前的十幾節臺階。
商人逐利，攘攘熙熙。陳瑜才走進大門，便見迎面的臺階上，幾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正談笑著向下走來。他們在看到陳瑜的一瞬間不約而同地止住了笑容，帶些審視與敵意的眼神齊刷刷投向陳瑜。
陳瑜略有些不自在，然還是硬著頭皮走上了臺階。在與幾人對上面後，她立即換上笑容：“各位叔伯們好，我是陳瑜。”
在場眾人無一人不認識她，只是驟然聽說她接手陳家家主之位，又這般年輕，到底叫人輕視些。
“是小瑜啊，許久不見都快認不出來了！”離陳瑜最近的那位有些禿頂的男人最先打破僵局開口，只不過話裏話外並不稱她家主，仍以長輩居之。
陳瑜明白他們的意思，笑而不語，隨著人群走向了二樓的主議事廳。
推開大門時，兩排八仙椅上落座著各色人等，只不過一路看去都是清一色的男人，唯獨主桌右側坐著位身穿旗袍的女人，年紀與陳恩慧相仿。
陳瑜款款走進去，向各位依次問了好，而後徑直走向了祖母生前所坐的那主桌左位面前。就在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以為陳瑜要坐上去時，她卻停了腳，轉頭看向眾人，隨後一笑：“各位，我是陳家新任家主，陳瑜。”
人群中有了竊竊私語聲，剛剛同陳瑜寒暄的那位叔伯此時站出來道：“小瑜，你初次來不懂規矩，這位置是會長才能坐的。你祖母雖說蟬聯商會會長多屆，但這位置畢竟不是世襲制。她退位後，我們合該選新會長才是。”
陳瑜微微點頭：“周伯伯說的是。在牙雕界，我是後輩。如今剛剛回國便接手家事，未免讓各位疑惑。今日我前來，便是向商會投個名，我想入商會，並且想參與新會長的選擢。”
一直坐在右位喝茶的女人終於放下了蓋碗，她擡起頭打量了陳瑜幾眼，隨後笑著說道：“這牙雕商會本就由陳會長建立，她的孫女想入會，我們自然是歡迎。只是這選擢新會長要行業認可，陳瑜，你可要好好準備啊！”
每年六月，牙雕商會都會舉辦一場雕扇大賽，各家攜作品而來，由業界專家評判，選出冠軍。自陳問玉建會以來，歷屆冠軍都由陳家蟬聯，是以她才能穩坐會長之位數年。然今年，就在各家以為自己終於要有機會奪一奪冠時，陳瑜突然殺了進來。
“多謝林副會長提醒，陳瑜定會好好準備。”
說話的女人眉頭一顫，陳瑜的那個稱謂讓她瞬間有些不舒服。自陳問玉去世後，商會中人皆以會長稱她，誰料今日陳瑜剛來便要給她這個下馬威。
女人克制住抽動的嘴角，仍微笑著面對陳瑜。
隨後，陳瑜則上前一步，在主桌上展開了她手中的箱子。箱中是一套完整的國際象棋，紅白各執一端，細細看去，那棋子皆以象牙雕刻而成。
“祖母從前同我說過規矩，每位新入商會者，都要向商會捐贈一件雕品。一方面為展示自己技藝，一方面也為在商會留個名。這是我的作品，請各位前輩們指正。”陳瑜說罷，退居一旁，等著眾人上前觀賞。
距離那套國際象棋最近的林副會長最先看出了端倪：“你的這套棋子，倒是新奇。”
國際象棋的棋子分王、後、車、象、馬和兵，但陳瑜的這套棋子卻滿是本土化風格。她將象、馬分雕上鞍，兵則雕以中國古代衣著，手持弓箭，似隨時準備戰鬥，王與後則更是雕上漢家衣裳。
這些棋子一擺出來，整張棋盤瞬間似活了一般，讓人目睹古戰場的重現。
“取巧之作，嘩眾而已。”人群中有人露出了一聲不屑。
陳瑜便走上前去，將棋盤端到一只透明的玻璃盤上，盤下置一盞油燈，隨即她示意眾人擡頭。
只見那棋盤與眾棋子皆被倒映在房頂上，即使是影子，每顆棋子的輪廓依然十分清晰。
這下，就連剛剛那位林副會長都不禁微張開嘴唇，頗有讚嘆之意。
“棋盤既已擺好，不若手談一局？”林副會長於人群外向陳瑜發出邀約。
“恭敬不如從命。”陳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香雲紗旗袍，隨後坐在了她的對面。
剛剛還在竊竊私語的人群瞬間成了看客，她們看著頭頂上的博弈，總覺得有什麽暗流正在二人身上游走著。
起先幾步，陳瑜並無進攻之意，林副會長連連攻城略地，陳瑜都以防守為主。眾人心裏暗道陳瑜到底是稚嫩，而那位林副會長臉上也多了些喜色。
陳瑜將她的表情看在眼裏，於博弈之中悄然轉換策略，進攻兩輪，立刻便見對方的臉色變了。
觀棋之人的臉色各異，陳瑜趁此機會挨個打量了一番，大抵便能摸出他們對自己的看法。
決勝之局，陳瑜手心微微有些汗意。她悄悄觀察著，那位林副會長在短短十分鐘內喝了三次茶。
她也沒有底氣能贏過自己。陳瑜從她的表情裏看出這些後，心裏暗自笑了。
然而最後的結局仍以陳瑜失敗告終。
這場博弈很是精彩，陳瑜雖敗，卻也只輸了一字。可以說林副會長的勝利就是一場險勝。但這已經達到了陳瑜的目的。她絲毫不戀戰，站起身來，沖著對方深深鞠了一躬道：“晚輩技不如人，這局棋，是我輸了。”
她說得坦坦蕩蕩，對面的女人更多是震驚。只不過如今二人體面結束了棋局，看客們自覺沒意思，都紛紛散去了。
陳瑜跟在林副會長身後出了議事廳。待周邊無人時，林副會長開口對陳瑜說道：“說起來，我還是你祖母引入行的。當年我為了生計，在荔灣開了一家店，專為人定制印章。一日，你祖母來到我的店中，買下一塊無人問津多年的閑章。那枚章其實是我最滿意的作品，可放在店裏兩三年都沒有賣出去。”
“後來，我聽說她就是牙雕界的新秀陳問玉，還偷偷去她的扇雕店瞧過她。再後來，她鼓勵我也開始學雕扇，我便改換了門庭，又入了商會。這麽多年，牙雕商會始終只有我和你祖母兩位女人。我知道，那些男人都瞧不上我，瞧不上女人站在他們頭上。可我偏要讓他們瞧瞧，這一行裏，就是要有我們女人。”林副會長說道此處，眼眶也有些泛紅。陳瑜忽然憶起靈堂上，她似乎見過她來吊唁祖母。
“陳瑜，你是陳會長的孫女，合該有她的手藝。下一月的比賽，給大家露一手，也讓他們看看，陳家的技藝還在。”她鏗鏘有力地說完，二人也走到了樓梯口。正準備下樓梯時，忽見迎面走來一位眼熟的男人。而陳瑜則眼睜睜地看著他邁著大步走到了林副會長的面前。
“母親！”法比奧一開口，陳瑜驚得張大了眼睛。
“這位是我的兒子，法比奧。”林副會長熱心腸地同陳瑜介紹。
陳瑜點點頭，不知如何開口時，就聽對面已熟絡地喊出了她的姓氏：“陳小姐，又見面了！”
林副會長挑眉而問：“你們認識？”
法比奧則笑著回答母親的話：“我與陳小姐乘坐同一班郵輪回國。”
“原來還有這一層緣分，”林副會長笑著接過法比奧遞來的藥，“那你可要紳士些，送陳小姐回家才是。”
“自然，”法比奧將目光投向陳瑜，“不知我有沒有這個榮幸？”
陳瑜只能點頭應好：“那就麻煩了。”
她與林副會長告了別，隨後便同法比奧一起走出了商會大門。此時門外街巷熱鬧非凡，人群蜂擁向南而去，且每一位臉上都露出激昂而堅定的表情。
陳瑜被人擠到了路邊，腳腕被臺階絆倒，一時有些站不住。她慌亂間伸出手想去扶住什麽，而抓住她的是一只有力的手臂。
陳瑜擡頭，就見面前人群如江河般流動著，鄭振聲則站在原地，手掌緊緊地握住了陳瑜的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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