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燭火徹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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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燭火徹夜
陳瑜走回陳家門口時，天色將暮。門上雕鏤的花脊依然沖她微笑著。而臺階下，一位穿著女校校服卻頂著一頭大卷發的黃時雨正四處張望著什麽。 在與陳瑜的視線對上後，黃時雨熱絡地朝她招招手，順便揮舞起手中那捧開得正茂的玉蘭花。 “梅子！”陳瑜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她幾乎是小跑著過去抱住了黃時雨。 “哎呀，有點太熱情嘍！”黃時雨拍拍陳瑜後背，待她松開自己後，熟練地挽著她的手臂一齊走進了陳家。 “等我很久了？怎麽不先進去？”陳瑜一邊問著，一邊帶她往自己的房間走。 “門口的小廝說你沒在家。我怕進去後要自己面對伯母，想著還是在門口等等好了。”黃時雨舉起自己另一只手上拎著的竹編籃子：“我們家的蓮霧熟了，父親讓我摘點來送你嘗鮮。” 陳瑜便將籃子接了過去：“你家的蓮霧就是比外面賣的好吃。” 小時候蓮霧成熟季，陳瑜多半會賴在黃時雨家，說著幫忙采摘，實際上摘下來的蓮霧一半都進了她的肚子。 二人走到陳瑜房間門口，陳瑜正要領她進去，便感覺到黃時雨扯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先帶我去拜一拜祖母吧！前幾日你家吊唁人多，我都未曾好好拜別。” 陳瑜感動於好友的心思，紅著眼眶領她去了陳問玉的遺像前。黃時雨將手中東西都遞給陳瑜，自己鄭重點好香，對著陳問玉見禮。 “今日之事還要多謝你和羅臨。明日我在陶然居定了位置，你倆可要賞光啊！”陳瑜有心道謝，黃時雨也不會拂友人之面，點頭應下了陳瑜的邀約。 “只不過明日我倆都有考試，恐怕要晚上才有空了。”黃時雨如實道。 “好，那晚上見！” 二人說笑著往陳瑜的房間走。路上經過花園，陳瑜的餘光瞥見母親正就著最後一縷日光刺繡。她坐在湖邊的亭子裏，繡架上似乎是一幅喜鵲登梅圖。聽到腳步聲，陳恩慧慢慢擡起頭，便與陳瑜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看到黃時雨後，陳恩慧立刻變了臉，微笑著迎上了二人：“時雨來了！” “伯母好。”黃時雨乖巧地問候了一聲。 “哎，許久不見你了，你父親身體可好？” “家裏一切都好，多謝伯母記掛…
陳瑜走回陳家門口時，天色將暮。門上雕鏤的花脊依然沖她微笑著。而臺階下，一位穿著女校校服卻頂著一頭大卷發的黃時雨正四處張望著什麽。
在與陳瑜的視線對上後，黃時雨熱絡地朝她招招手，順便揮舞起手中那捧開得正茂的玉蘭花。
“梅子！”陳瑜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她幾乎是小跑著過去抱住了黃時雨。
“哎呀，有點太熱情嘍！”黃時雨拍拍陳瑜後背，待她松開自己後，熟練地挽著她的手臂一齊走進了陳家。
“等我很久了？怎麽不先進去？”陳瑜一邊問著，一邊帶她往自己的房間走。
“門口的小廝說你沒在家。我怕進去後要自己面對伯母，想著還是在門口等等好了。”黃時雨舉起自己另一只手上拎著的竹編籃子：“我們家的蓮霧熟了，父親讓我摘點來送你嘗鮮。”
陳瑜便將籃子接了過去：“你家的蓮霧就是比外面賣的好吃。”
小時候蓮霧成熟季，陳瑜多半會賴在黃時雨家，說著幫忙采摘，實際上摘下來的蓮霧一半都進了她的肚子。
二人走到陳瑜房間門口，陳瑜正要領她進去，便感覺到黃時雨扯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先帶我去拜一拜祖母吧！前幾日你家吊唁人多，我都未曾好好拜別。”
陳瑜感動於好友的心思，紅著眼眶領她去了陳問玉的遺像前。黃時雨將手中東西都遞給陳瑜，自己鄭重點好香，對著陳問玉見禮。
“今日之事還要多謝你和羅臨。明日我在陶然居定了位置，你倆可要賞光啊！”陳瑜有心道謝，黃時雨也不會拂友人之面，點頭應下了陳瑜的邀約。
“只不過明日我倆都有考試，恐怕要晚上才有空了。”黃時雨如實道。
“好，那晚上見！”
二人說笑著往陳瑜的房間走。路上經過花園，陳瑜的餘光瞥見母親正就著最後一縷日光刺繡。她坐在湖邊的亭子裏，繡架上似乎是一幅喜鵲登梅圖。聽到腳步聲，陳恩慧慢慢擡起頭，便與陳瑜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看到黃時雨後，陳恩慧立刻變了臉，微笑著迎上了二人：“時雨來了！”
“伯母好。”黃時雨乖巧地問候了一聲。
“哎，許久不見你了，你父親身體可好？”
“家裏一切都好，多謝伯母記掛。您也要多保重身體才是！”黃時雨老實地回答著陳恩慧，拘謹又規矩的語言讓陳瑜有些想笑。
陳恩慧便也努力扮演著慈愛長輩的角色：“今晚便在這吃飯吧，想吃什麽就同廚房說，當自己家一樣！”
“謝謝伯母！”黃時雨應付完後，立刻扯著陳瑜開溜。二人一路回到陳瑜房間，關上門，這才舒了一口氣。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二人本有意躲開陳恩慧，卻不料被撞個正著。
下人們不一會兒便將處理好的蓮霧端了上來。陳瑜親手為黃時雨沏了一杯鳳凰單叢，二人就著茶吃起了果子。
下人來續水時，陳瑜叫住了她吩咐道：“晚上讓廚房熬一甕冬筍粥。”
黃時雨吃著蓮霧的動作慢了下來：“你還記得我愛喝你家的冬筍粥啊！”
陳瑜抿嘴：“若這都不記得了，還算得上什麽朋友？”
她在說話間，將黃時雨帶來的玉蘭花都修剪插屏：“對了，你還記不記得這個？”
陳瑜忽然想到了什麽，從自己妝奩最上面的抽屜裏掏出一方有些年頭的帕子，上面歪歪扭扭地繡著一條金魚，黃時雨一眼就看出這手藝源出自己。
“哎呀，這等黑歷史你怎麽還留著！”她驚呼著捂住了臉。
想起小時候學人家交手帕交，黃時雨便費了一月的功夫搗鼓出這麽一條繡帕來，鄭重其事與陳瑜交換。在當年的她們看來，所謂手帕交就是字面意思。
“只要認識的時間夠久，手裏便有對方足夠多的黑歷史。”陳瑜和她笑在了一處。
晚上陳瑜命人將飯擺在了她房間裏，只與黃時雨二人吃著。廚房端上的魚茸燒賣很得黃時雨青睞，她一連氣吃了四個。陳瑜則用小勺慢慢喝著粥，味蕾裏雖是不一樣的感覺，但她卻莫名想起在海上時鄭振聲給自己熬的那碗海鮮粥。
“餵，陳小瑜，發什麽呆呢？”黃時雨的手在陳瑜眼前揮舞了一陣，她才堪堪回過神來。
“梅子，你說……”話開了頭，陳瑜又不知該如何問下去了，只能嘆口氣，又低頭喝起了粥來。
“你幹嘛！”黃時雨被陳瑜說話說一半的毛病給急得半死，生氣地奪過了她的勺子，“你到底要問什麽？”
陳瑜洩了氣，伸手托住自己的下頜：“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問什麽。或者說，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我明知道當了家主後會身不由己，會和他再沒有未來，可我卻沒法不去爭這個位子，我不能眼看著祖母打下的家業落在我小姨那樣狠辣的人手裏。”
“你想他了對嗎？”黃時雨知道好友沒能放下那位船上的一月男友。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灑脫的人，說放下便放下了。可現在看來我並不是這樣的。自船上他第一次幫我，給我做阻門器，在床頭櫃上刻我的名字，我就已經向他打開心門了。後來他也如我所願走了進來，度過了一段短暫卻熱烈的時光。那個月實在太驚艷了！尤其是在我經歷過生死的威脅後，他出現在我身邊，這更讓我沒法忘記他。”
“今日，你同羅臨離開後，他來了陳家。他不知怎麽得知了我的事，特意出現來為我作證，這才迫使小姨交出家權。”在陳瑜美化過的記憶裏，梁吟風甚至沒能出現姓名。
“這真浪漫！”黃時雨認真得聽著。
窗邊燭火惺忪，陳瑜與黃時雨換上家居服，互相給彼此梳著頭發。她們絮絮了一夜，終於停止了話頭。
“哎呀，再不睡就天亮了！我今天還有考試呢！”黃時雨看了一眼窗外的顏色，略帶緊張地閉上了雙眼。
“那你說，鄭振聲有沒有入贅的可能？”她雖閉上了眼睛，可嘴巴卻沒跟上節奏。
陳瑜一巴掌呼在了黃時雨嘴上：“真的不能再聊了！你要考試啊！”
“對對對，這次真睡了。”黃時雨緊閉唇瓣，陳瑜卻偷偷爬起來喝了一口水。
“那什麽，給我也喝一口唄！”黃時雨聽見陳瑜的吞咽聲，一骨碌爬起來朝她伸手。
“嗓子都要聊啞了！”她抱怨著喝了幾大口，隨後便躺回枕頭上，“這次我真的睡了。”
“這話你一晚上說了八百遍！”陳瑜嘀咕著蓋上了被子。
日頭從窗欞灑進房間時，陳瑜與黃時雨正在慌慌張張地換衣服。下人們將早茶換成了便宜攜帶的糕點，裝在小食盒裏。陳瑜見黃時雨收拾好後，一把抄起黃時雨的背包，順手摟上食盒便和她跑了出去。
“快快快，吃兩口再進去。”女校門前，陳瑜打開食盒將一塊蘿蔔糕懟進了黃時雨嘴裏。
“你要噎死我。”後者從嘴裏將那塊糕點搶救出來，抱怨著陳瑜的魯莽。
“吃兩口得了，快進去吧一會發卷了！”陳瑜見黃時雨細嚼慢咽起來，忍不住催促道。
“你別催，我考著考著試餓暈過去了怎麽辦！”黃時雨話雖如此，腳步卻還是往學校裏進了進。眼看同學們進去的差不多了，她飛速從食盒裏拿出一只蝦餃來塞進嘴裏，嚼著便進了考場。
陳瑜看著她在靠窗處坐下，這才松了一口氣，拎著東西準備往外走時，卻發現黃時雨的背包還在自己手上。
回過頭來，就見黃時雨急迫地立在窗邊拍窗。
“我的筆！”窗子裏的口型似乎在說這三個字。
兵荒馬亂的考試結束，黃時雨和羅臨都跟蛻了一層皮般攤在陶然居的椅子上。陳瑜只好為二人端茶倒水，哄著黃時雨吃些前菜墊肚子。
“直到現在我的嗓子還是啞的！”黃時雨猛喝了一大杯茶，嗓子還似冒煙般沙啞著。
陳瑜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實她也沒好到哪去：“昔年寺廟裏的方丈常說，莫造口業。你我誰也沒聽進去。”
羅臨好奇地看著女友，想知道昨天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麽？
待菜上齊後，陳瑜率先舉起酒杯對二人道：“今日我做東，感謝二位俠客昨日相助。”
羅臨倒客氣些，舉起酒杯回應陳瑜：“陳小姐客氣了。就憑你與時雨的關系，怎麽也算得上是我的半個丈母娘。今後我倆的事還要靠你多多美言呢！”
“你原來打得是這個主意？我說小瑜來找咱們幫忙時你為何如此殷勤？”黃時雨輕錘了羅臨的手臂一下。
“你們兩個，談戀愛也別當著我的面談好嘛！”陳瑜端起茶杯飲了一口，默默吐槽道。
“是誰規定談戀愛不能當別人面談啊？”陳瑜說罷，便聽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戲謔的男聲。她回頭看去，便見梁吟風與鄭振聲一前一後走了過來。而剛剛調笑陳瑜的那聲，便從梁吟風嘴裏傳出。
“真是哪都能碰到。”她含笑著低頭，眼眸再度擡起時則準確對向鄭振聲。
黃時雨好奇地左看右看，最終從陳瑜的眼神裏猜出了他的身份。
“這便是？”她對陳瑜挑眉問道。
陳瑜眨眨眼表示肯定。
黃時雨的紅娘雷達瞬間被點亮，此刻忙拉著羅臨起身與二者問好。問罷，她更是熱情邀約道：“廣州這麽大，碰到就是緣分。不若坐下一起吃點？”
鄭振聲看向陳瑜，見她也微笑著默認，便熟練地坐在了她身邊。
梁吟風清清嗓子，選擇坐在兩對情侶之間。
三人局秒變五人，陳瑜又招來侍者點了些新菜。黃時雨卻先人一步轉換成丈母娘角色，上下審視了鄭振聲一通，隨後如人口普查般的開了口：“今年多大了？家裏是做什麽的？幾口人？”
“梅子，”陳瑜扯了扯黃時雨的袖口，“這些你不都知道嗎？”
“那……”
“我今年二十四，比阿瑜大兩歲。家裏是做茶葉生意的，四口人，有個弟弟。父親母親包括弟弟都會游泳。”鄭振聲並未覺得冒犯，主動回答道。
“並且我也聽說過你的名字，你是阿瑜最好的朋友黃時雨。”鄭振聲一句話便打消了黃時雨想要為難他的心。
“小瑜，你跟他就認識一個月都不忘提起我。”黃時雨感動地看向陳瑜，之後轉頭對鄭振聲說道，“你放心，我也會游泳。咱倆同時掉水裏我可以允許小瑜先救你！”
梁吟風撲哧一聲笑噴了。
五人吃完飯出來，街上早亮起了燈。黃時雨與陳瑜家是兩個方向，此時她有意給鄭振聲一點機會，主動挽起了羅臨的手臂。
“我們就先走了，某人會將小瑜安全送回家的吧？”黃時雨看向鄭振聲，後者立刻應聲保證。
梁吟風只能默默攔下一輛黃包車：“沒人送我，我只好花點錢了。”
說罷，他先於四人揚長而去。
陳瑜與黃時雨告別，臨走時拉著她的手約定道：“咱們今日可說好了，等你畢業了就來陳氏財務部。我離家多年，產業裏沒什麽自己人，正需要你的幫助！”
“你放心，有我黃大算盤在，陳氏連一分錢都別想少。”黃時雨拍著胸脯保證道。
“哎呀，我也算是過上了姐妹成富婆包養我的好日子了。”她開著玩笑，和羅臨走向了與陳瑜相背的方向。
陳瑜笑著轉身，鄭振聲就等在自己的身後。這是二人自下船後第一次正式見面。燈光忽明忽暗，照在鄭振聲半邊臉頰上。他的眉眼裏帶著些春日料峭的冷風，睫毛忽閃著，似有說不盡的相思意。
“恭喜你，達成所願。”他註視著陳瑜良久後，略有些啞的嗓音呵出了句簡短又官方的祝福。
陳瑜將手揣進口袋裏，與鄭振聲並肩走在了街上。如今他們的身份尷尬不清，面對彼此有時都不知該如何開口。
就這樣，二人緘默著走到了陳家的大門外。陳瑜看著房檐下的白燈籠，又回頭與鄭振聲相對而立：“我，到家了。”
“嗯，早點休息。”他答道。
陳瑜卻仍立在原地，眼神直直地望向他。她其實有好多話想說，可每每要開口時，便會想起陳恩慈虎視眈眈的眼神、母親相夫教子的言論、祖母臨走時對同春扇的眷戀，以及父親手握《莊子》的漠然……
陳家與那艘船不一樣，那艘船的空間很逼仄，可卻又無比廣闊，帶著自由的風吹在陳瑜身上，讓她忘記了自己背後的一切，當時當刻她便只是陳瑜而已。陳家的院落深邃，從南走到北都需要一炷香，可無論陳瑜向哪個方向走，最終自己要面對的都是一扇緊緊關閉的大門。她便被困在這深深的牢籠裏，掙脫不得。在這方牢籠裏，她不再是陳瑜，而是陳家主。
陳瑜可以隨心所欲去愛，陳家主不行。
他們皆知當下橫亙在面前的是什麽，而誰也沒有打破著微妙的壁壘。
鄭振聲這次先於陳瑜轉身，他走向燈光微弱的街巷，逐漸隱沒於漆黑的夜色之間。
陳瑜眼見著府門緩緩合上，門外已無鄭振聲的一抹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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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瑜走回陳家門口時，天色將暮。門上雕鏤的花脊依然沖她微笑著。而臺階下，一位穿著女校校服卻頂著一頭大卷發的黃時雨正四處張望著什麽。 在與陳瑜的視線對上後，黃時雨熱絡地朝她招招手，順便揮舞起手中那捧開得正茂的玉蘭花。 “梅子！”陳瑜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她幾乎是小跑著過去抱住了黃時雨。 “哎呀，有點太熱情嘍！”黃時雨拍拍陳瑜後背，待她松開自己後，熟練地挽著她的手臂一齊走進了陳家。 “等我很久了？怎麽不先進去？”陳瑜一邊問著，一邊帶她往自己的房間走。 “門口的小廝說你沒在家。我怕進去後要自己面對伯母，想著還是在門口等等好了。”黃時雨舉起自己另一只手上拎著的竹編籃子：“我們家的蓮霧熟了，父親讓我摘點來送你嘗鮮。” 陳瑜便將籃子接了過去：“你家的蓮霧就是比外面賣的好吃。” 小時候蓮霧成熟季，陳瑜多半會賴在黃時雨家，說著幫忙采摘，實際上摘下來的蓮霧一半都進了她的肚子。 二人走到陳瑜房間門口，陳瑜正要領她進去，便感覺到黃時雨扯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先帶我去拜一拜祖母吧！前幾日你家吊唁人多，我都未曾好好拜別。” 陳瑜感動於好友的心思，紅著眼眶領她去了陳問玉的遺像前。黃時雨將手中東西都遞給陳瑜，自己鄭重點好香，對著陳問玉見禮。 “今日之事還要多謝你和羅臨。明日我在陶然居定了位置，你倆可要賞光啊！”陳瑜有心道謝，黃時雨也不會拂友人之面，點頭應下了陳瑜的邀約。 “只不過明日我倆都有考試，恐怕要晚上才有空了。”黃時雨如實道。 “好，那晚上見！” 二人說笑著往陳瑜的房間走。路上經過花園，陳瑜的餘光瞥見母親正就著最後一縷日光刺繡。她坐在湖邊的亭子裏，繡架上似乎是一幅喜鵲登梅圖。聽到腳步聲，陳恩慧慢慢擡起頭，便與陳瑜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看到黃時雨後，陳恩慧立刻變了臉，微笑著迎上了二人：“時雨來了！” “伯母好。”黃時雨乖巧地問候了一聲。 “哎，許久不見你了，你父親身體可好？” “家裏一切都好，多謝伯母記掛…
陳瑜走回陳家門口時，天色將暮。門上雕鏤的花脊依然沖她微笑著。而臺階下，一位穿著女校校服卻頂著一頭大卷發的黃時雨正四處張望著什麽。
在與陳瑜的視線對上後，黃時雨熱絡地朝她招招手，順便揮舞起手中那捧開得正茂的玉蘭花。
“梅子！”陳瑜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她幾乎是小跑著過去抱住了黃時雨。
“哎呀，有點太熱情嘍！”黃時雨拍拍陳瑜後背，待她松開自己後，熟練地挽著她的手臂一齊走進了陳家。
“等我很久了？怎麽不先進去？”陳瑜一邊問著，一邊帶她往自己的房間走。
“門口的小廝說你沒在家。我怕進去後要自己面對伯母，想著還是在門口等等好了。”黃時雨舉起自己另一只手上拎著的竹編籃子：“我們家的蓮霧熟了，父親讓我摘點來送你嘗鮮。”
陳瑜便將籃子接了過去：“你家的蓮霧就是比外面賣的好吃。”
小時候蓮霧成熟季，陳瑜多半會賴在黃時雨家，說著幫忙采摘，實際上摘下來的蓮霧一半都進了她的肚子。
二人走到陳瑜房間門口，陳瑜正要領她進去，便感覺到黃時雨扯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先帶我去拜一拜祖母吧！前幾日你家吊唁人多，我都未曾好好拜別。”
陳瑜感動於好友的心思，紅著眼眶領她去了陳問玉的遺像前。黃時雨將手中東西都遞給陳瑜，自己鄭重點好香，對著陳問玉見禮。
“今日之事還要多謝你和羅臨。明日我在陶然居定了位置，你倆可要賞光啊！”陳瑜有心道謝，黃時雨也不會拂友人之面，點頭應下了陳瑜的邀約。
“只不過明日我倆都有考試，恐怕要晚上才有空了。”黃時雨如實道。
“好，那晚上見！”
二人說笑著往陳瑜的房間走。路上經過花園，陳瑜的餘光瞥見母親正就著最後一縷日光刺繡。她坐在湖邊的亭子裏，繡架上似乎是一幅喜鵲登梅圖。聽到腳步聲，陳恩慧慢慢擡起頭，便與陳瑜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看到黃時雨後，陳恩慧立刻變了臉，微笑著迎上了二人：“時雨來了！”
“伯母好。”黃時雨乖巧地問候了一聲。
“哎，許久不見你了，你父親身體可好？”
“家裏一切都好，多謝伯母記掛。您也要多保重身體才是！”黃時雨老實地回答著陳恩慧，拘謹又規矩的語言讓陳瑜有些想笑。
陳恩慧便也努力扮演著慈愛長輩的角色：“今晚便在這吃飯吧，想吃什麽就同廚房說，當自己家一樣！”
“謝謝伯母！”黃時雨應付完後，立刻扯著陳瑜開溜。二人一路回到陳瑜房間，關上門，這才舒了一口氣。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二人本有意躲開陳恩慧，卻不料被撞個正著。
下人們不一會兒便將處理好的蓮霧端了上來。陳瑜親手為黃時雨沏了一杯鳳凰單叢，二人就著茶吃起了果子。
下人來續水時，陳瑜叫住了她吩咐道：“晚上讓廚房熬一甕冬筍粥。”
黃時雨吃著蓮霧的動作慢了下來：“你還記得我愛喝你家的冬筍粥啊！”
陳瑜抿嘴：“若這都不記得了，還算得上什麽朋友？”
她在說話間，將黃時雨帶來的玉蘭花都修剪插屏：“對了，你還記不記得這個？”
陳瑜忽然想到了什麽，從自己妝奩最上面的抽屜裏掏出一方有些年頭的帕子，上面歪歪扭扭地繡著一條金魚，黃時雨一眼就看出這手藝源出自己。
“哎呀，這等黑歷史你怎麽還留著！”她驚呼著捂住了臉。
想起小時候學人家交手帕交，黃時雨便費了一月的功夫搗鼓出這麽一條繡帕來，鄭重其事與陳瑜交換。在當年的她們看來，所謂手帕交就是字面意思。
“只要認識的時間夠久，手裏便有對方足夠多的黑歷史。”陳瑜和她笑在了一處。
晚上陳瑜命人將飯擺在了她房間裏，只與黃時雨二人吃著。廚房端上的魚茸燒賣很得黃時雨青睞，她一連氣吃了四個。陳瑜則用小勺慢慢喝著粥，味蕾裏雖是不一樣的感覺，但她卻莫名想起在海上時鄭振聲給自己熬的那碗海鮮粥。
“餵，陳小瑜，發什麽呆呢？”黃時雨的手在陳瑜眼前揮舞了一陣，她才堪堪回過神來。
“梅子，你說……”話開了頭，陳瑜又不知該如何問下去了，只能嘆口氣，又低頭喝起了粥來。
“你幹嘛！”黃時雨被陳瑜說話說一半的毛病給急得半死，生氣地奪過了她的勺子，“你到底要問什麽？”
陳瑜洩了氣，伸手托住自己的下頜：“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問什麽。或者說，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我明知道當了家主後會身不由己，會和他再沒有未來，可我卻沒法不去爭這個位子，我不能眼看著祖母打下的家業落在我小姨那樣狠辣的人手裏。”
“你想他了對嗎？”黃時雨知道好友沒能放下那位船上的一月男友。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灑脫的人，說放下便放下了。可現在看來我並不是這樣的。自船上他第一次幫我，給我做阻門器，在床頭櫃上刻我的名字，我就已經向他打開心門了。後來他也如我所願走了進來，度過了一段短暫卻熱烈的時光。那個月實在太驚艷了！尤其是在我經歷過生死的威脅後，他出現在我身邊，這更讓我沒法忘記他。”
“今日，你同羅臨離開後，他來了陳家。他不知怎麽得知了我的事，特意出現來為我作證，這才迫使小姨交出家權。”在陳瑜美化過的記憶裏，梁吟風甚至沒能出現姓名。
“這真浪漫！”黃時雨認真得聽著。
窗邊燭火惺忪，陳瑜與黃時雨換上家居服，互相給彼此梳著頭發。她們絮絮了一夜，終於停止了話頭。
“哎呀，再不睡就天亮了！我今天還有考試呢！”黃時雨看了一眼窗外的顏色，略帶緊張地閉上了雙眼。
“那你說，鄭振聲有沒有入贅的可能？”她雖閉上了眼睛，可嘴巴卻沒跟上節奏。
陳瑜一巴掌呼在了黃時雨嘴上：“真的不能再聊了！你要考試啊！”
“對對對，這次真睡了。”黃時雨緊閉唇瓣，陳瑜卻偷偷爬起來喝了一口水。
“那什麽，給我也喝一口唄！”黃時雨聽見陳瑜的吞咽聲，一骨碌爬起來朝她伸手。
“嗓子都要聊啞了！”她抱怨著喝了幾大口，隨後便躺回枕頭上，“這次我真的睡了。”
“這話你一晚上說了八百遍！”陳瑜嘀咕著蓋上了被子。
日頭從窗欞灑進房間時，陳瑜與黃時雨正在慌慌張張地換衣服。下人們將早茶換成了便宜攜帶的糕點，裝在小食盒裏。陳瑜見黃時雨收拾好後，一把抄起黃時雨的背包，順手摟上食盒便和她跑了出去。
“快快快，吃兩口再進去。”女校門前，陳瑜打開食盒將一塊蘿蔔糕懟進了黃時雨嘴裏。
“你要噎死我。”後者從嘴裏將那塊糕點搶救出來，抱怨著陳瑜的魯莽。
“吃兩口得了，快進去吧一會發卷了！”陳瑜見黃時雨細嚼慢咽起來，忍不住催促道。
“你別催，我考著考著試餓暈過去了怎麽辦！”黃時雨話雖如此，腳步卻還是往學校裏進了進。眼看同學們進去的差不多了，她飛速從食盒裏拿出一只蝦餃來塞進嘴裏，嚼著便進了考場。
陳瑜看著她在靠窗處坐下，這才松了一口氣，拎著東西準備往外走時，卻發現黃時雨的背包還在自己手上。
回過頭來，就見黃時雨急迫地立在窗邊拍窗。
“我的筆！”窗子裏的口型似乎在說這三個字。
兵荒馬亂的考試結束，黃時雨和羅臨都跟蛻了一層皮般攤在陶然居的椅子上。陳瑜只好為二人端茶倒水，哄著黃時雨吃些前菜墊肚子。
“直到現在我的嗓子還是啞的！”黃時雨猛喝了一大杯茶，嗓子還似冒煙般沙啞著。
陳瑜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實她也沒好到哪去：“昔年寺廟裏的方丈常說，莫造口業。你我誰也沒聽進去。”
羅臨好奇地看著女友，想知道昨天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麽？
待菜上齊後，陳瑜率先舉起酒杯對二人道：“今日我做東，感謝二位俠客昨日相助。”
羅臨倒客氣些，舉起酒杯回應陳瑜：“陳小姐客氣了。就憑你與時雨的關系，怎麽也算得上是我的半個丈母娘。今後我倆的事還要靠你多多美言呢！”
“你原來打得是這個主意？我說小瑜來找咱們幫忙時你為何如此殷勤？”黃時雨輕錘了羅臨的手臂一下。
“你們兩個，談戀愛也別當著我的面談好嘛！”陳瑜端起茶杯飲了一口，默默吐槽道。
“是誰規定談戀愛不能當別人面談啊？”陳瑜說罷，便聽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戲謔的男聲。她回頭看去，便見梁吟風與鄭振聲一前一後走了過來。而剛剛調笑陳瑜的那聲，便從梁吟風嘴裏傳出。
“真是哪都能碰到。”她含笑著低頭，眼眸再度擡起時則準確對向鄭振聲。
黃時雨好奇地左看右看，最終從陳瑜的眼神裏猜出了他的身份。
“這便是？”她對陳瑜挑眉問道。
陳瑜眨眨眼表示肯定。
黃時雨的紅娘雷達瞬間被點亮，此刻忙拉著羅臨起身與二者問好。問罷，她更是熱情邀約道：“廣州這麽大，碰到就是緣分。不若坐下一起吃點？”
鄭振聲看向陳瑜，見她也微笑著默認，便熟練地坐在了她身邊。
梁吟風清清嗓子，選擇坐在兩對情侶之間。
三人局秒變五人，陳瑜又招來侍者點了些新菜。黃時雨卻先人一步轉換成丈母娘角色，上下審視了鄭振聲一通，隨後如人口普查般的開了口：“今年多大了？家裏是做什麽的？幾口人？”
“梅子，”陳瑜扯了扯黃時雨的袖口，“這些你不都知道嗎？”
“那……”
“我今年二十四，比阿瑜大兩歲。家裏是做茶葉生意的，四口人，有個弟弟。父親母親包括弟弟都會游泳。”鄭振聲並未覺得冒犯，主動回答道。
“並且我也聽說過你的名字，你是阿瑜最好的朋友黃時雨。”鄭振聲一句話便打消了黃時雨想要為難他的心。
“小瑜，你跟他就認識一個月都不忘提起我。”黃時雨感動地看向陳瑜，之後轉頭對鄭振聲說道，“你放心，我也會游泳。咱倆同時掉水裏我可以允許小瑜先救你！”
梁吟風撲哧一聲笑噴了。
五人吃完飯出來，街上早亮起了燈。黃時雨與陳瑜家是兩個方向，此時她有意給鄭振聲一點機會，主動挽起了羅臨的手臂。
“我們就先走了，某人會將小瑜安全送回家的吧？”黃時雨看向鄭振聲，後者立刻應聲保證。
梁吟風只能默默攔下一輛黃包車：“沒人送我，我只好花點錢了。”
說罷，他先於四人揚長而去。
陳瑜與黃時雨告別，臨走時拉著她的手約定道：“咱們今日可說好了，等你畢業了就來陳氏財務部。我離家多年，產業裏沒什麽自己人，正需要你的幫助！”
“你放心，有我黃大算盤在，陳氏連一分錢都別想少。”黃時雨拍著胸脯保證道。
“哎呀，我也算是過上了姐妹成富婆包養我的好日子了。”她開著玩笑，和羅臨走向了與陳瑜相背的方向。
陳瑜笑著轉身，鄭振聲就等在自己的身後。這是二人自下船後第一次正式見面。燈光忽明忽暗，照在鄭振聲半邊臉頰上。他的眉眼裏帶著些春日料峭的冷風，睫毛忽閃著，似有說不盡的相思意。
“恭喜你，達成所願。”他註視著陳瑜良久後，略有些啞的嗓音呵出了句簡短又官方的祝福。
陳瑜將手揣進口袋裏，與鄭振聲並肩走在了街上。如今他們的身份尷尬不清，面對彼此有時都不知該如何開口。
就這樣，二人緘默著走到了陳家的大門外。陳瑜看著房檐下的白燈籠，又回頭與鄭振聲相對而立：“我，到家了。”
“嗯，早點休息。”他答道。
陳瑜卻仍立在原地，眼神直直地望向他。她其實有好多話想說，可每每要開口時，便會想起陳恩慈虎視眈眈的眼神、母親相夫教子的言論、祖母臨走時對同春扇的眷戀，以及父親手握《莊子》的漠然……
陳家與那艘船不一樣，那艘船的空間很逼仄，可卻又無比廣闊，帶著自由的風吹在陳瑜身上，讓她忘記了自己背後的一切，當時當刻她便只是陳瑜而已。陳家的院落深邃，從南走到北都需要一炷香，可無論陳瑜向哪個方向走，最終自己要面對的都是一扇緊緊關閉的大門。她便被困在這深深的牢籠裏，掙脫不得。在這方牢籠裏，她不再是陳瑜，而是陳家主。
陳瑜可以隨心所欲去愛，陳家主不行。
他們皆知當下橫亙在面前的是什麽，而誰也沒有打破著微妙的壁壘。
鄭振聲這次先於陳瑜轉身，他走向燈光微弱的街巷，逐漸隱沒於漆黑的夜色之間。
陳瑜眼見著府門緩緩合上，門外已無鄭振聲的一抹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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