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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孤程赴微光】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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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孤程赴微光】第二十一章

夜色沈沈,晚風清涼,風從頭盔縫隙灌進來,把宋乾寧的困意也吹散了幾分。離精品屋還有幾公裏,夜路上人跡罕至,只有兩排路燈飛速倒退,在視線裏拖出一道道朦朧的光影。



他腦子還是有些昏沈,放任自己靠在辜曦背後,享受難得的放空。周遭街景不斷掠過,青年原本只是睜著眼懶懶地看,卻突然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不對勁!



辜曦顯然也察覺到了異樣,他放慢了摩托車的速度,一個勻速漂亮的緩剎,哈雷在路邊停了下來。



“你也看出來了?”



宋乾寧點頭,睡意消失無蹤:“這條街我們之前經過過……怎麽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他話音剛落,前方路面毫無征兆地塌陷出一道裂谷似的深縫,像某種沈睡的怪物在地下悄然張開了猙獰大口。



三道黑影從縫隙中緩緩浮現,乍一看是瘦削的人形,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東西根本沒有實體,邊緣蠕動,輪廓模糊,能分辨出的,只有一雙深陷下去的黑色眼窩,幽光在黑夜裏如磷火般閃動。



“‘黑衣人’!”宋乾寧脫口而出。



黑衣人的速度快到驚人,暗夜裏,它們整個身體都無聲塌陷下去,像張薄紙被風卷起,以一種完全違反物理規律的方式貼地滑行而來!



“跳車!”辜曦一聲低喝,一把拽住宋乾寧的手腕,兩人幾乎同時躍下摩托,向路邊滾去!



下一秒,三道黑影猛然掠過車身,表殼立刻出現一道宛如腐蝕灼燒後的深痕。中間的黑衣人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剎那間移動至十步之內,左右兩道黑影也分別轉向,一左一右,分割包抄。



辜曦一眼看穿黑衣人的意圖。



它們想圍堵!



他單膝跪地,抽出腰後的爪刀,寒光倏地一閃,眼中殺機陡現。左側黑影撲來的速度極快,動作不像人類,更像某種變異的大型節肢昆蟲,四肢伸展、彎折、翻轉,直撲辜曦而來,但辜曦的速度更快,利刃一擡,斜斬而下!形勢緊張之際,他還不忘轉頭提醒宋乾寧:“懷表!”



宋乾寧早有準備,掏出他從不離身的爺爺的遺物,掀開表蓋,表盤瞬間泛出明亮白光,中間那道黑影往後退了一步,發出“嘶嘶”的聲音,身上猛然開始冒出白煙!



左側黑衣人被辜曦爪刀砍中,扭動著發出怪異的哀嚎,而右邊的黑影已經神不知鬼不覺繞到他背後,伸手直取辜曦後頸,辜曦沒有回頭,卻似早有感知,低頭彎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避過,爪刀反握,自身後橫掃而出!



“嘶……哈……”



黑影手臂被半斬,跌跌撞撞後退好幾步遠,一時沒有繼續上前。見左右兩者暫時被逼退,辜曦調轉方向去幫宋乾寧,青年正全神貫註與中間的黑衣人對峙,它看上去是“領袖”,無論體積還是靈敏度都勝過旁邊二者一籌,即使面對宋乾寧手中懷表放射出的猛烈白光,依然姿態扭曲地向前逼近,辜曦正準備上前與之交戰,卻發現宋乾寧百忙之中給他比了個暫停的手勢。



辜曦心領神會,繞到黑衣人領袖的視角盲區埋伏。它離宋乾寧越來越近,每往前踏一步,周遭空氣就冷卻一分,眼看自己即將被蔓延而來的黑霧逐漸包裹,宋乾寧突然咬牙大喊:“辜曦!”



他“哢”的一聲合上懷表,一個熟練的測滾翻翻到一邊,強光驟然消失,黑衣人一下反而無所適從。恰在此時,辜曦動作不帶一分猶豫,右腿猛蹬墻面,淩空一躍而起,直接踏上黑衣人領袖的背脊,以其為踏板,空中一旋!



旋轉中刀鋒劃出一道滿月似的圓弧,從上而下,直斬!



“哢哧!”



黑衣人的半個頭顱被生生削落,黑色霧氣逃逸四濺,空氣都被震蕩得發出嗡鳴。沒等它完全倒下,辜曦身形一轉,重心下沈,揮刀橫掃,又將黑影攔腰截斷!



四周變得寂靜無聲。



三道黑影短暫地定格了幾秒,隨即變形、蠕動、坍縮成幾灘濃稠的黑色水跡,滲入水泥磚縫,徹底消失無蹤。

辜曦將刀緩緩入鞘。



宋乾寧靠著墻壁大喘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浸濕:“我靠,我剛才差點英年早逝。”



“這些黑衣人,還真是沒完沒了,上次去了我家,這次倒好,直接攔在路上……但你說,它們為什麽不直接去精品屋堵我們呢?”



“也許不是不想,是不能。”辜曦說。他扶正傾倒向一邊的摩托車,擡頭望向漆黑的天幕上一輪殘月,“走吧,回去休息。”



一夜無驚無險,宋乾寧得了個難得的好眠。第二天,他早早地爬了起來,去隔了兩條街的一家老點心鋪買了豆沙酥和茶餅。



夏初的陽光有些刺眼,風裏帶著幹燥的熱氣。辜曦的摩托車駛出城區,一路向北,最後停在市郊山腳下的一片墓園前。



宋乾寧下了車,看了眼自己手中小心翼翼攥著的點心袋,“要是爺爺還在,肯定又會罵我亂花錢。”他頓了頓,又自言自語地補充,“但他其實很愛吃。”



辜曦將摩托車停好,挎著一個雙肩包,安靜地走到宋乾寧身邊,兩人並肩沿著臺階上行,階梯兩側是高高的蘆葦,沿途是肅穆莊嚴的碑群,日光無遮無擋地灑下,宋乾寧卻連眉頭也不皺一下。行至第六排從右數第二塊墓碑,他爛熟於心的位置,青年在灰白色的大理石碑前熟練地半蹲下來,用隨身攜帶的軟布仔細擦拭上面蒙蒙的灰塵。



墓碑上的字跡逐漸清晰起來:“宋懷禮之墓。”



辜曦放下肩頭的包,也蹲下身,動作利索地清理著碑前的雜草。



“爺爺,我來啦。”宋乾寧說話的聲音很輕,似是怕一不小心就驚動了地下長眠的人,“真對不起,本來說好清明來看你的,結果店裏客人一匝接著一匝……您可不要怪我呀。”



“不過。”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聲音裏帶了點微不可查的笑意,“這次我不是一個人來的。爺爺,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搭檔,辜曦。”



“他看上去有點兇對不對?但其實人挺好的,聰明,打架也很厲害。”



辜曦微微頷首,有些別扭地向墓碑鞠了一躬:“您好。”



宋乾寧把糕點整整齊齊地擺好,放在碑前,接著說道:“最近精品屋一切都好,我們幫好幾個客人解決了問題,當然,也遇到了一點小麻煩,但你不用擔心,辜曦一個可以打十個,打遍天下無敵手……”



眼看他越說越誇張,嘴上都不帶把門的,辜曦趕緊制止:“別在爺爺面前吹牛。”



“我這是在報喜。”宋乾寧揉揉鼻尖,收斂了笑意,低聲道,“爺爺,你放心,我很好。雖然日子不算輕松,但吃得下睡得著,還遇到了很好的朋友。”



風吹過他細碎的額發,山林間隱約有蟲鳴輕響。曾經的刻骨之痛似乎已經逐漸淡去,但思念卻無時無刻不在心底泛起漣漪。宋乾寧永遠不會忘記醫院急救室裏像是要滲進骨頭縫中的消毒水味道,以及他從樓下花壇裏摘來、放在爺爺枕邊助他安眠的梔子花香。那天夜裏狂風暴雨,花瓣如泥委落滿地,爺爺握著他的手,口齒混亂,眼白渾濁,卻遲遲閉不上眼。



聽著老人口中逸出破碎的呻吟,宋乾寧心如刀絞,眼淚順著臉頰無聲滑落。他嘗試說了幾句話,想讓老人安定下來,但爺爺卻一直吃力地搖頭。最後,宋乾寧握住那只蒼老冰冷的手,哽咽著試探:“我會接管‘南柯精品屋’,並把它好好經營下去的。爺爺,你放心不下的是這個嗎?”



老人終於放心地閉上了眼,布滿斑紋的細瘦的手垂落在床邊,溘然長逝。



最開始接下精品店時,面對與眾不同的客人們,宋乾寧迷惑過、恐懼過、甚至想過直接閉店遠走高飛,但思慮再三之後,他還是決心把這間留存著爺爺回憶與遺志的店繼續經營下去。



幸好,現在他不是一個人了。



一旁的辜曦打開雙肩背包,從裏面拿出茶包、瓷杯和保溫杯。茶香在空氣裏慢慢逸開,是一種讓人懷念的芬芳。宋乾寧訝異:“你還帶了這個?”



“你說過,爺爺就愛喝口茶。”辜曦言簡意賅地說,遞給宋乾寧一杯,把自己那杯一飲而盡,又滿上一杯,輕輕傾灑在已被打掃一新的墳墓前。



“請您放心。”他在心裏默默說道。



又和爺爺說了一會兒話,兩人收拾好碑前的點心和茶杯,慢慢往山下走去,恰逢有墓地導購帶客人經過,幾個數字猝不及防地飄進宋乾寧耳朵裏,他情不自禁咂了咂舌:“……又漲價了啊,我之前買還沒這麽貴來著。”



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看向辜曦:“我看了下,現在我爺爺左邊和右邊都還空著,如果哪天我遭遇不測,麻煩你把我埋在我爺爺旁邊,我的銀行卡密碼是……”



“不會。”辜曦雲淡風輕地打斷了他,“有我在,你不會死。”



宋乾寧一楞,腳下的步子也跟著慢了半拍。



“……你這人真是。”他低聲笑了笑,“說這種話都不帶猶豫的。”



他沈默了片刻,欲言又止。辜曦見他沒有下一步動作,以為他還有話要說:“怎麽了?”



“沒什麽。”宋乾寧搖搖頭,笑著跟了上去。



他還是沒有問出那個埋藏在心底許久的問題。



辜曦,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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