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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孤程赴微光】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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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孤程赴微光】第二十二章

給爺爺掃完墓,兩人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在附近隨意找了家老店落座。店門口掛著褪了色的紅燈籠,招牌斑駁掉漆,但一進門就能聞到質樸的食物香氣。宋乾寧翻了翻菜單,點了幾樣爺爺生前愛吃的菜:豆角燜面、蔥燒豆腐、粉蒸肉。頭發和胡子都花白了的老板笑呵呵地把熱騰騰的菜端上桌,宋乾寧吃得格外安靜認真,辜曦也沈默不語,只是靜靜陪著他吃飯。



從老店出來,兩人沿著幽深的街巷走走停停。宋乾寧又在一家路邊鋪子買了兩杯冰鎮的紅糖藕粉,分給身邊的人一杯。這是一個分外悠閑的午後,時間像河水一般緩緩淌過,陽光從樹影的縫隙中灑下,照在兩人身上,有種難得的舒適與寧靜。直到日頭逐漸西落,天邊染上一層淡淡的橙紅,宋乾寧才意猶未盡地伸了個懶腰,把空掉的紙杯丟進旁邊垃圾桶,說:“走吧。”



辜曦跨上摩托,把頭盔遞給身後的人,宋乾寧熟練地接過。摩托車穿越暮色中的街巷,路燈如星辰般一盞盞亮起,拉出一條寂靜又溫暖的光帶。宋乾寧才發現,原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早已習慣了身前那人的存在。



可是,他真的會一直留在南柯精品屋嗎?



直到下了車,回到店裏,年輕的店主依然心事重重,辜曦以為他剛從墓地回來心情欠佳,便也沒有去打擾,而是默默打掃起店內的衛生來。夜色逐漸深濃,直到門外突然傳來幾聲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宋乾寧才終於展顏。



“你來啦?”他從抽屜裏拿出早就備好的貓條,推開玻璃門,去迎接那位不速之客。矜持漂亮的黑貓足尖點地,搖搖尾巴,看著宋乾寧遞過來的貓條,紆尊降貴地聞了聞,看上去卻一副懶懶散散沒有胃口的樣子。



“不餓?還是不喜歡這個口味?”



貓咪靜悄悄地走到玻璃門前,望著裏面,又轉過頭來,沖宋乾寧咪咪喵喵地一疊聲叫喚。



“你想進去?”宋乾寧笑了。



他打開門,黑貓先是謹慎地左右觀察了一下,才輕盈地邁步走入。辜曦聽到動靜後擡頭看了一眼,但黑貓對他視而不見,徑自從櫃臺邊繞過,然後悄無聲息地跳上展示臺。



黑貓盯著貨架上陳列的一只玻璃球看了許久,黃綠色的眼瞳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耀著一種琥珀般的色澤,尾巴輕輕敲打著臺面。隨後,它又縱身躍上墻角的矮櫃,在一排擺滿古董擺件的花格架前停住了,四處嗅聞,耳朵有些警覺地高高立起。



宋乾寧拿著貓條跟在它身後,看著它在精品屋裏煞有其事的巡視,不由得笑了:“你這是來當店長了嗎?”

黑貓又靜悄悄地跳回地面上。突然,它背脊拱起,全身繃緊,低頭在地板上謹慎地嗅聞,緊接著猛然一個轉身,躥上門框,從玻璃門的一道縫隙中鉆了出去!



“這就走了?”宋乾寧感到有些奇怪。



辜曦此時也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神色微微一凝。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擡頭看向黑貓消失的方向,眼底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



“不對。”



“怎麽了?”



辜曦低頭盯著地板。他正在拖地,拖把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長長的水跡,又很快幹涸。但此時,地板下方傳來一陣細微的“咕嘟”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水底鼓動著氣泡。



然後,水——突然出現了。



不是從拖把上滴下來的,也不是從哪裏灑出來或漏出來的。而是從地板下面,一點一滴地滲出。起初只是一小灘,沿著縫隙慢慢擴散;很快,又從四面八方湧出更多,潮意飛快攀上腳邊,仿佛無數看不見的濕冷觸手,悄然卷住人的腳踝。



辜曦皺起眉,緩緩後退了一步。地上的水卻像有意識般追隨他的動作,循著他的腳步蔓延。辜曦盯著那些水,眼神冷了幾分,手指已經悄然探向腰間,摸上那把從不離身的爪刀。



水面波動得越發劇烈,像有一陣無形的風從地下吹起,空氣驟然變得陰冷,店內那盞老式吊燈的燈光也猛地閃爍了幾下,隨即呲啦一聲,熄滅了一半。



宋乾寧此刻也屏住了呼吸,悄悄伸手入懷,握住自己的懷表。



突然,水面中央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下一瞬,一只手——蒼白、浮腫,指甲翻卷發青的手,悄無聲息地從漩渦中探出;緊接著是第二只手,死死扣住地板邊緣,分外用力。然後是濕噠噠的頭發,被水泡得腫脹的皮膚……



一個水鬼!



他從地板水渦中緩緩爬出,渾身濕透,衣衫貼在皮膚上,破爛不堪,胸口有一塊明顯的塌陷,四肢都因長時間浸泡而變得發白發皺。那張濕淋淋的臉擡了起來,註視著辜曦和宋乾寧,然後他緩緩伸出變形的手,一個非常明顯的索要的姿勢:



“給我。”



宋乾寧看著面前的地板,心想這估計是不能要了……



但他還是沒有忘記自己南柯精品屋老板的身份。他給水鬼搬來了一把椅子,禮貌地請他坐下,然後問到:“這位先生,請問您需要什麽呢?”



“信。”水鬼惜字如金。



“信?”宋乾寧耐心地繼續發問,“您還記得是什麽信嗎?家書、情書、邀請函、感謝信、辭職信……還是別的什麽?”



水鬼認真地想了許久,然後搖了搖頭。



“不記得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海底洞穴般的沈悶和空洞,“只記得……很重要……必須拿到……”



“一點線索都沒有嗎?”宋乾寧不死心地追問,“寫信的人是誰?收信的人呢?或者……是關於什麽事?” 他試圖繼續去引導,“是開心的事?傷心的事?還是沒見到的人,未完成的心願?”



水鬼再次陷入長久的沈默。店內的氣氛凝重得降至冰點,只有地板上殘留的小水窪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辜曦突然開口了:“讓我看看。”



他走上前去,動作利索地開始給水鬼搜身。但水和時間是這世界上最變幻莫測的東西,經過水的沖刷和時間的沈澱,對方的身上幾乎什麽都沒有剩下。但辜曦還是找得一絲不茍,終於,他在水鬼破舊的衣服內側,發現了一個隱藏的口袋,然後從裏面掏出一件……完全分辨不出外觀的東西。



辜曦把它放在桌子上。



宋乾寧湊過去看,面前的東西像是一團已經腐爛的軟布,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形狀和質感。皮面發軟發黏,邊緣翹起,露出裏層灰白色的斷裂的纖維,如同一張發黴廢棄的墻皮。內頁緊緊貼合,掰開時滲出淡黃色的惡心的水痕,裏面的人像和字跡早已模糊不清。



“這是一本……證件?”宋乾寧瞇著眼睛看了看。



“是。”辜曦觀察了一會兒後頷首,“只是不知道是什麽證。”



宋乾寧拿起那本慘不忍睹的證件,思考了兩秒:“我們不知道,但有人一定會知道。”



“誰?”辜曦問。



“術業有專攻。”宋乾寧笑著說。



第二天下午,宋乾寧指揮辜曦騎著摩托,在老城區裏鉆來鉆去,終於找到一個不起眼的小巷。巷子深處有間破舊的鋪子,門口掛著一塊歪斜的招牌,上頭只寫了兩個褪色的字:刻印。



宋乾寧下車,舒了一口氣:“這家店還在,真是太好了。”



“這是什麽地方?”



“呃……”宋乾寧撓撓頭,“我大學剛畢業那會兒,把學位證弄丟了,學校可以補辦證明,但沒有原件多少不方便,我就來這裏……辦了個一模一樣的假證。”



“不過就用了那一次啊!”他說完又趕緊補充,“後面還是回學校開了學籍證明。”



“沒想到好學生也有投機取巧的時候。”



“別取笑我啊。”宋乾寧警告,“誰還沒點兒黑歷史了?”



鋪子裏光線昏暗,碎屑飛揚,空氣裏混著油墨和煙絲的味道。兩人一進去,一個蹲在角落裏搗鼓打字機的老頭就回頭瞥了他們一眼。



“又來了?這回想辦假學歷還是假戶口?”



老人的眼角布滿皺紋,眼睛也深凹下去,卻閃著熠熠的精明的光。辜曦一眼看出,這個人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宋乾寧嘿嘿笑了:“這回不是。大爺,我們過來,是想請您幫個忙。”



“什麽忙?”



宋乾寧從懷裏拿出那團水泡軟爛的東西,雙手小心地托著,“麻煩您看看這東西。能看出來是什麽嗎?”



老頭微咪眼睛,用夾子小心地把東西夾起,放在臺子上,拿放大鏡仔細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然後,他起身拉下窗簾,擰開一盞光線白到刺目的臺燈,將那件東西攤在玻璃臺面下方。



燈光實在太烈,宋乾寧都忍不住閉了閉眼,老頭看上去卻絲毫沒有被影響,依然精神矍鑠,雙目囧囧有神。他拿出一把已經看不出原始顏色的細刷子,小心翼翼地拂去證件表面的各種殘屑,仔細斟酌辨別起來。



宋乾寧屏息等待。



“看不出內容了,但這做工我認得。”老頭放下放大鏡,“用這種封面材料的證件不多。”



他頓了頓,伸出手指在那一角已經模糊的封皮上來回摩挲,然後往下一揭,居然揭出一層藏在皮面底下的金屬薄片——上頭依稀刻著一個模糊的字母:P。



“P……新聞記者證。”老頭篤定地說,“不過不是官方的那本。這種在皮殼裏嵌防偽金片的做法,是十年前省臺那一批記者證特有的工藝。現在早都不用了。”



“記者證?”宋乾寧輕聲重覆。



“準確地說,是省臺專用的工作證,大概在十一二年前就停發了,我要不是偶然經手過一本,現在也不一定能認出來。”老頭嘖嘖稱奇。他說完,又擡起眼看向宋乾寧,“你從哪兒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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