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為伊守長夜】第二十章（完）
關燈
小
中
大
【卷三·為伊守長夜】第二十章（完）
當晚，趙笑約了兩人在三環路旁的河邊見面。
晚風一如既往地帶著水汽撲面而來，晚霞染紅了半邊天。趙笑穿了一身簡單的運動裝，倚在圍欄邊看著遠方。聽到身後摩托傳來的聲響，她轉過身向來客打招呼：“來了？”
宋乾寧率先下了車。他摘下頭盔，看著眼前面容緊繃的女孩，一向擅長與人交流的他，此時此刻竟開不了口。
要怎麽解釋騎士的去向……
先說話的，卻是趙笑。她表情沈凝，手肘支在臨岸欄桿上，看著緩緩流淌的河水和逐漸暗沈的暮色：“記不記得我跟你們說過，之前我每天晚上都會帶騎士來河邊散步？就是這條河。”
辜曦也下了車，他微微屈下雙膝，摸了摸正在嗚咽的三頭犬的腦袋。趙笑看不見騎士，但它的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過她。
趙笑的聲音很輕，她似乎也不在意聽者有沒有回應，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其實，我很不願意回憶那段時光……那會兒我剛畢業沒多久，就傻傻地以為遇到了值得托付一生的人。剛認識陳致遠時，他表現得特別溫柔紳士，誇我有思想、有靈氣，和別的女孩不一樣。我爸媽在北方做生意，把市中心的小房子留給了我，我就和他，還有騎士，一起住在那裏。”
“後來，他開始一點一點改造我。說我穿衣服太暴露，說我剪短發不好看，說我玩心太重，不在乎他的感受……我一開始也沒在意，還和他吵過幾次，但只要我一表現出不滿，他就拉下臉來，和我冷戰，我變得越來越焦慮，越來越不自信，開始不斷懷疑，是不是真是我自己的錯……”
她低頭笑了笑，抹了一把眼睛，聲音裏滿是自嘲：“我本來還會一直沈浸在虛假的所謂愛意裏，直到那天我發現他和別的女孩暧昧。你敢相信嗎？一模一樣的詩，他發給了好幾個人，只是把開頭的‘致XX’替換了一下。多諷刺啊，我一直以為的愛情原來是個笑話……還好，我算幸運的，老天給了我一個機會，那套老房子要拆遷，我借口說要找爸媽拿戶口本和一些資料，逃去了北方，足足在那邊待了半年，才敢重新回來。”
風吹過河面，吹亂了趙笑耳邊的碎發。她輕輕閉了下眼。
“和陳致遠在一起的日子裏，多虧了騎士陪著我，才讓我不至於崩潰。我最後悔的事，就是走的時候沒有帶走它……”
趙笑的聲音哽咽起來，說話變得斷斷續續。
“我很沒用，是不是？那段時間，我身體和心理都已經到了極限，不得已辭了職，走的時候也很倉促，不敢告訴任何人，生怕被陳致遠發現。”
“……我那時候以為，等我狀態好了，就能回來接走騎士。但當我好不容易回歸正常的生活，我好害怕再次見到陳致遠，好害怕被重新拖回深淵裏。”
“後來，我也有偷偷去藍胡子書店附近，想碰碰運氣能不能看到騎士。有幾次，我真的看見了它，趴在書店門前，懶懶地曬著太陽……對了，有一個女孩總是在照顧他，長頭發，長得很漂亮，應該是陳致遠的新女友吧？我想，也許他在我離開之後悔悟了，變成了一個正常人也說不定。”
“我一直都這樣自欺欺人。這麽多年過去了，我還是那個懦弱的我……也許我可以一直這麽自欺欺人下去……但是，你們找到了我。”
“其實我能感應到，你們沒有對我說實話。”趙笑轉過臉來，望著宋乾寧和辜曦，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騎士已經不在了，對吧？”
她殷切地望著兩人，似乎在等待一個否認的答案；但回答她的，只有風聲和沈默。
宋乾寧艱難地點了點頭。
幾人一時無話，路邊恰好有一位老奶奶，牽著一只憨態可掬的雪白比熊經過，趙笑靜靜地看著一人一狗逐漸遠去，淚水從她的眼角悄然滑落。
良久，她開口了。
“……你們是為她來的吧。那個女孩，她怎麽樣了？”
宋乾寧有些驚訝，他還在努力斟酌措辭，想著如何回覆，辜曦卻先一步開了口。
“她不好。”辜曦沈聲說，“她和你幾年前的狀態非常相似，被陳致遠情感操控，整個人失去自我，精神搖搖欲墜，最好的朋友也勸不動她。我們想，也許，你可以幫幫她。”
宋乾寧補充：“……當然，前提是你願意。”
趙笑沈默了很久。
直到夜幕完全落下，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她在哪裏？”
“藍胡子書店。”辜曦說，“據我們了解，她沒有正式的工作，也基本斷了社交，每天都守在店裏。”
夜色下，女孩收回了目光，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我答應你們。”
兩人聞言，都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不過……”趙笑挺直背脊，“可能不是以常規的方式。我想，她也不需要普通的安慰。她需要有人把真相一點點撕開，丟到她面前，逼她去承認、去面對。”
“那，就讓我來當這個壞人吧。”
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趙笑走進了藍胡子書店，姜曉雪依然獨自在店裏忙碌，宋乾寧和辜曦還是帶著騎士坐在馬路對面的臺階上。這幾天頻繁地與兩位主人見面，盡管她們看不見自己，三頭犬的情緒也穩定了許多。它懶懶地趴在地上，慢條斯理地舔著毛，又搖搖尾巴招呼辜曦，示意他坐到旁邊來陪著自己。
“……你跟它關系倒是挺好的。”宋乾寧說。
“發現自己不如我招狗喜歡，生氣了？”辜曦難得開了句玩笑。
“誰會因為這個生氣啊！”宋乾寧佯裝發怒，做了個張牙舞爪的姿勢。
趙笑在書店裏待了非常久的時間，直到暮色四合，她才從店裏出來，姜曉雪替她開了門，又站在門邊目送著她。兩個女孩子的眼睛裏都亮晶晶的，臉上有淚，卻又帶著釋懷的笑。她們具體說了些什麽，宋乾寧和辜曦是在之後，聽趙笑寄來的錄音時才知道：
[趙笑：你一定知道藍胡子的故事吧？畢竟，這家書店就叫“藍胡子”。
一個有很多前妻失蹤的貴族，娶了一個年輕的女孩。他給了她一大串鑰匙，告訴她可以隨意進出家中的所有房間，只有一間除外。女孩最後還是打開了那扇門，發現裏面藏著被他殺掉的前妻們，而她也險些被殺死，幸好最終逃過一劫。
我過了很久才想明白，這個童話，其實一個關於心理操控的隱喻。藍胡子把控制包裝成禮物——他故意留下鑰匙，又強調不能打開，用這種方式測試妻子是否順從，等的就是對方犯錯，然後他就有借口說：是你不聽話，是你背叛了我。
PUA也是一樣。他會對你說“我最懂你”，“我是為你著想”，“我愛你才希望你變得更好”。但他從來不讓你自由——你得按他的喜好穿衣服、說話、交朋友、生活。他所謂的“愛”，前提是你聽話。
打開那扇門的女孩沒做錯什麽，錯的是藏屍體的藍胡子。我想，陳致遠也一定跟你提出過許多類似的要求吧。“不要質疑”“不要反對”“不要看我的手機”。但，真相其實就藏在那扇門的後面，他真的愛你嗎，還是只是愛一個聽他的話、任他為所欲為的傀儡？]
姜曉雪沒有回答，但兩人都聽見了她隱隱的抽泣聲。趙笑也沒有再說下去，錄音裏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應該是她抽出紙巾，遞給了對面的姜曉雪。
[姜曉雪：你是怎麽走出來的？我總想著，也許再等等，他會改變……]
[趙笑：我啊……先是意識到，他不會變好，不會意識到自己有錯，也不會因為我變做得更好就改變自己；這不是我的錯，我也沒有責任去修覆和教化他。然後，我開始做準備。存錢、收拾東西、恢覆和朋友的聯系、安排一個安全的落腳點。這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我也不是一夜之間逃出來的，重新找回自己，我花費了比想象中久得多的時間。]
趙笑停頓了一下。
[我唯一感到後悔的，就是那時候沒帶騎士一起走。]
姜曉雪的抽泣聲越來越大，趙笑沒有再說話，只是在一邊靜靜陪伴著她。
[姜曉雪：……我試過，我真的試過，那天，我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收拾好了行李，趁他去參加活動的空檔，把騎士牽出來準備離開，我心裏又怕又興奮，一邊走一邊回頭看，生怕他突然出現。騎士好像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一路上都很警覺，緊貼著我走。
我們走得很快，想趕在天黑前攔一輛出租離開。我牽著它走出創意園，正要往三環那邊去，突然，我聽到後面有人在喊我——]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裏多了幾分回憶那一刻時的驚慌。
[是陳致遠，他追來了！我不知道他是怎麽發現的，我嚇壞了，腦子一片空白，只知道拖著行李箱一個勁往前跑。騎士就在我旁邊，護著我，但陳致遠很快就追上來了。他叫我的名字，我不敢回頭，就拼命拉著騎士穿過那條小馬路，我跌了一跤，然後……]
錄音那頭，姜曉雪似乎哆嗦了一下。過了許久，她才再次顫顫巍巍地開口。
[……一輛車突然沖過來，司機好像是在躲避一輛電動車，根本沒看清前面……騎士來不及閃開，被撞飛了。就在我面前。]
她說不下去了，哭聲在此刻徹底失控，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一顆破碎的心都嘔出來。
[嗚嗚……它當時看了我一眼，真的，就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說‘對不起’……然後就再也不動了……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真的逃離那個人，我甚至連騎士都保護不了……
我把行李拎回了書店，告訴陳致遠我是出去透透氣。後來，我帶騎士去火化了，一個小小的罐子，我不敢去看，也再也不敢回憶這件事。趙笑，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它。我真的太沒用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半晌沈默。
趙笑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溫柔但堅定。
[那不是你的錯。不是你開車，不是你追人，不是你逼人活在恐懼裏。是他讓你活得像個逃犯，是他讓騎士用命去保護你。我想，騎士不會怪你，你是它拼了命也要守護的人。它希望你活下去，自由地、開心地活下去。
曉雪，你願意重新獨立地、快樂地再活一次嗎？我和你的朋友，我們都會幫你的。]
最後，趙笑說了一句：
[那輛車的車速很快是不是？騎士應該，還沒來得及感到痛吧……]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和存儲錄音的U盤一起寄到宋乾寧手裏的，還有兩個彎月形狀的吊墜，以及一張小紙條，上面是趙笑清秀的筆跡：
“送給你們，留作紀念。”
左邊一片，右邊一片，扣在一起，嚴絲合縫。一個圓滿而又完整的圓，剛好可以掛在騎士脖子上掛著的狗鏈下方。
天色已暗，路燈在薄霧中散發出柔和的光暈。趙笑常帶騎士散步的河岸邊，風拂柳梢，草葉嗡鳴。騎士巨大的三頭在夜色中微微仰起，漂亮的吊墜撞擊著鏈條，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辜曦輕輕松開了握著狗鏈的手。
三頭犬“嗷嗚”一聲，低低地叫了一聲，像是在應答，又像是在告別。
下一秒，它龐大的身體忽然一震，三顆頭顱緩緩向最中心聚合，濃重的黑霧自它足下升起，將整個身軀全部包裹。風聲驟停，宋乾寧和辜曦對視了一眼，下意識地起身往前走了幾步——
黑霧逐漸散去，視線恢覆清明，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現在兩人面前：毛發蓬松、尾巴微卷、舌頭微吐——
是一只雪白的薩摩耶。
它眼神溫和，耳朵一抖，輕輕搖了搖尾巴，然後輕快地邁出步子，撲進宋乾寧的懷裏。
“好孩子……”宋乾寧眼眶微熱，俯身將它抱入懷中。薩摩耶溫順地貼著青年的胸口，輕輕蹭著他的臉，發出安撫似的“嗚嗚”聲。和宋乾寧道別完，騎士又站起身來，抖抖身上的毛，昂起驕傲的頭顱，向辜曦神氣地“汪汪”了兩聲。
辜曦笑了。他向騎士揮揮手：“再見，兄弟。”
薩摩耶戀戀不舍，跑幾步又折返，圍著他們汪嗚汪嗚直叫。辜曦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球，兩人一狗開心玩了許久。等到騎士又一次把球叼回放在他的手心，辜曦握緊小球又驀地松開，然後彎下腰，用力地朝前方拋去。
騎士歡快地朝前跑去。這一次，跑著跑著，它的輪廓慢慢模糊，逐漸隱沒在月色深處，獵獵風中……
消失不見。
辜曦直起身來。
“兩個主人如今都過上了屬於自己的生活，騎士也可以放心了。”宋乾寧低聲說，“趙笑說，曉雪已經跟陳致遠分手，現在暫住在她家中。本來陳致遠還不依不饒，是趙笑出面，說他再糾纏曉雪，她就報警。”
辜曦冷哼一聲：“用不著警察。”
“你別幹什麽違法亂紀的事啊……對待惡人也要講究方法。”宋乾寧諄諄善誘，“我留了南柯精品屋的地址和我的聯系方式，讓她們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找我們。”
他望向騎士的身影消失的方向，輕嘆一聲，“騎士多出的兩顆頭，一顆因遺憾和悲傷而生，一顆因憤怒和保護而生。它守護了兩個主人一輩子，現下……終於可以做回一只開開心心的小狗了。”
為伊守長夜。如今，她們和它終於都獲得了來之不易的自由。
繁星成謎，彎月如鉤。
一輛哈雷摩托風馳電掣在二環路上，宋乾寧把頭抵在頭盔裏，雙手環著辜曦的腰，感到有些困倦，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不過，還不能睡。誰又知道今晚的精品屋裏，會迎來怎樣的客人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當晚，趙笑約了兩人在三環路旁的河邊見面。
晚風一如既往地帶著水汽撲面而來，晚霞染紅了半邊天。趙笑穿了一身簡單的運動裝，倚在圍欄邊看著遠方。聽到身後摩托傳來的聲響，她轉過身向來客打招呼：“來了？”
宋乾寧率先下了車。他摘下頭盔，看著眼前面容緊繃的女孩，一向擅長與人交流的他，此時此刻竟開不了口。
要怎麽解釋騎士的去向……
先說話的，卻是趙笑。她表情沈凝，手肘支在臨岸欄桿上，看著緩緩流淌的河水和逐漸暗沈的暮色：“記不記得我跟你們說過，之前我每天晚上都會帶騎士來河邊散步？就是這條河。”
辜曦也下了車，他微微屈下雙膝，摸了摸正在嗚咽的三頭犬的腦袋。趙笑看不見騎士，但它的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過她。
趙笑的聲音很輕，她似乎也不在意聽者有沒有回應，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其實，我很不願意回憶那段時光……那會兒我剛畢業沒多久，就傻傻地以為遇到了值得托付一生的人。剛認識陳致遠時，他表現得特別溫柔紳士，誇我有思想、有靈氣，和別的女孩不一樣。我爸媽在北方做生意，把市中心的小房子留給了我，我就和他，還有騎士，一起住在那裏。”
“後來，他開始一點一點改造我。說我穿衣服太暴露，說我剪短發不好看，說我玩心太重，不在乎他的感受……我一開始也沒在意，還和他吵過幾次，但只要我一表現出不滿，他就拉下臉來，和我冷戰，我變得越來越焦慮，越來越不自信，開始不斷懷疑，是不是真是我自己的錯……”
她低頭笑了笑，抹了一把眼睛，聲音裏滿是自嘲：“我本來還會一直沈浸在虛假的所謂愛意裏，直到那天我發現他和別的女孩暧昧。你敢相信嗎？一模一樣的詩，他發給了好幾個人，只是把開頭的‘致XX’替換了一下。多諷刺啊，我一直以為的愛情原來是個笑話……還好，我算幸運的，老天給了我一個機會，那套老房子要拆遷，我借口說要找爸媽拿戶口本和一些資料，逃去了北方，足足在那邊待了半年，才敢重新回來。”
風吹過河面，吹亂了趙笑耳邊的碎發。她輕輕閉了下眼。
“和陳致遠在一起的日子裏，多虧了騎士陪著我，才讓我不至於崩潰。我最後悔的事，就是走的時候沒有帶走它……”
趙笑的聲音哽咽起來，說話變得斷斷續續。
“我很沒用，是不是？那段時間，我身體和心理都已經到了極限，不得已辭了職，走的時候也很倉促，不敢告訴任何人，生怕被陳致遠發現。”
“……我那時候以為，等我狀態好了，就能回來接走騎士。但當我好不容易回歸正常的生活，我好害怕再次見到陳致遠，好害怕被重新拖回深淵裏。”
“後來，我也有偷偷去藍胡子書店附近，想碰碰運氣能不能看到騎士。有幾次，我真的看見了它，趴在書店門前，懶懶地曬著太陽……對了，有一個女孩總是在照顧他，長頭發，長得很漂亮，應該是陳致遠的新女友吧？我想，也許他在我離開之後悔悟了，變成了一個正常人也說不定。”
“我一直都這樣自欺欺人。這麽多年過去了，我還是那個懦弱的我……也許我可以一直這麽自欺欺人下去……但是，你們找到了我。”
“其實我能感應到，你們沒有對我說實話。”趙笑轉過臉來，望著宋乾寧和辜曦，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騎士已經不在了，對吧？”
她殷切地望著兩人，似乎在等待一個否認的答案；但回答她的，只有風聲和沈默。
宋乾寧艱難地點了點頭。
幾人一時無話，路邊恰好有一位老奶奶，牽著一只憨態可掬的雪白比熊經過，趙笑靜靜地看著一人一狗逐漸遠去，淚水從她的眼角悄然滑落。
良久，她開口了。
“……你們是為她來的吧。那個女孩，她怎麽樣了？”
宋乾寧有些驚訝，他還在努力斟酌措辭，想著如何回覆，辜曦卻先一步開了口。
“她不好。”辜曦沈聲說，“她和你幾年前的狀態非常相似，被陳致遠情感操控，整個人失去自我，精神搖搖欲墜，最好的朋友也勸不動她。我們想，也許，你可以幫幫她。”
宋乾寧補充：“……當然，前提是你願意。”
趙笑沈默了很久。
直到夜幕完全落下，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她在哪裏？”
“藍胡子書店。”辜曦說，“據我們了解，她沒有正式的工作，也基本斷了社交，每天都守在店裏。”
夜色下，女孩收回了目光，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我答應你們。”
兩人聞言，都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不過……”趙笑挺直背脊，“可能不是以常規的方式。我想，她也不需要普通的安慰。她需要有人把真相一點點撕開，丟到她面前，逼她去承認、去面對。”
“那，就讓我來當這個壞人吧。”
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趙笑走進了藍胡子書店，姜曉雪依然獨自在店裏忙碌，宋乾寧和辜曦還是帶著騎士坐在馬路對面的臺階上。這幾天頻繁地與兩位主人見面，盡管她們看不見自己，三頭犬的情緒也穩定了許多。它懶懶地趴在地上，慢條斯理地舔著毛，又搖搖尾巴招呼辜曦，示意他坐到旁邊來陪著自己。
“……你跟它關系倒是挺好的。”宋乾寧說。
“發現自己不如我招狗喜歡，生氣了？”辜曦難得開了句玩笑。
“誰會因為這個生氣啊！”宋乾寧佯裝發怒，做了個張牙舞爪的姿勢。
趙笑在書店裏待了非常久的時間，直到暮色四合，她才從店裏出來，姜曉雪替她開了門，又站在門邊目送著她。兩個女孩子的眼睛裏都亮晶晶的，臉上有淚，卻又帶著釋懷的笑。她們具體說了些什麽，宋乾寧和辜曦是在之後，聽趙笑寄來的錄音時才知道：
[趙笑：你一定知道藍胡子的故事吧？畢竟，這家書店就叫“藍胡子”。
一個有很多前妻失蹤的貴族，娶了一個年輕的女孩。他給了她一大串鑰匙，告訴她可以隨意進出家中的所有房間，只有一間除外。女孩最後還是打開了那扇門，發現裏面藏著被他殺掉的前妻們，而她也險些被殺死，幸好最終逃過一劫。
我過了很久才想明白，這個童話，其實一個關於心理操控的隱喻。藍胡子把控制包裝成禮物——他故意留下鑰匙，又強調不能打開，用這種方式測試妻子是否順從，等的就是對方犯錯，然後他就有借口說：是你不聽話，是你背叛了我。
PUA也是一樣。他會對你說“我最懂你”，“我是為你著想”，“我愛你才希望你變得更好”。但他從來不讓你自由——你得按他的喜好穿衣服、說話、交朋友、生活。他所謂的“愛”，前提是你聽話。
打開那扇門的女孩沒做錯什麽，錯的是藏屍體的藍胡子。我想，陳致遠也一定跟你提出過許多類似的要求吧。“不要質疑”“不要反對”“不要看我的手機”。但，真相其實就藏在那扇門的後面，他真的愛你嗎，還是只是愛一個聽他的話、任他為所欲為的傀儡？]
姜曉雪沒有回答，但兩人都聽見了她隱隱的抽泣聲。趙笑也沒有再說下去，錄音裏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應該是她抽出紙巾，遞給了對面的姜曉雪。
[姜曉雪：你是怎麽走出來的？我總想著，也許再等等，他會改變……]
[趙笑：我啊……先是意識到，他不會變好，不會意識到自己有錯，也不會因為我變做得更好就改變自己；這不是我的錯，我也沒有責任去修覆和教化他。然後，我開始做準備。存錢、收拾東西、恢覆和朋友的聯系、安排一個安全的落腳點。這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我也不是一夜之間逃出來的，重新找回自己，我花費了比想象中久得多的時間。]
趙笑停頓了一下。
[我唯一感到後悔的，就是那時候沒帶騎士一起走。]
姜曉雪的抽泣聲越來越大，趙笑沒有再說話，只是在一邊靜靜陪伴著她。
[姜曉雪：……我試過，我真的試過，那天，我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收拾好了行李，趁他去參加活動的空檔，把騎士牽出來準備離開，我心裏又怕又興奮，一邊走一邊回頭看，生怕他突然出現。騎士好像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一路上都很警覺，緊貼著我走。
我們走得很快，想趕在天黑前攔一輛出租離開。我牽著它走出創意園，正要往三環那邊去，突然，我聽到後面有人在喊我——]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裏多了幾分回憶那一刻時的驚慌。
[是陳致遠，他追來了！我不知道他是怎麽發現的，我嚇壞了，腦子一片空白，只知道拖著行李箱一個勁往前跑。騎士就在我旁邊，護著我，但陳致遠很快就追上來了。他叫我的名字，我不敢回頭，就拼命拉著騎士穿過那條小馬路，我跌了一跤，然後……]
錄音那頭，姜曉雪似乎哆嗦了一下。過了許久，她才再次顫顫巍巍地開口。
[……一輛車突然沖過來，司機好像是在躲避一輛電動車，根本沒看清前面……騎士來不及閃開，被撞飛了。就在我面前。]
她說不下去了，哭聲在此刻徹底失控，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一顆破碎的心都嘔出來。
[嗚嗚……它當時看了我一眼，真的，就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說‘對不起’……然後就再也不動了……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真的逃離那個人，我甚至連騎士都保護不了……
我把行李拎回了書店，告訴陳致遠我是出去透透氣。後來，我帶騎士去火化了，一個小小的罐子，我不敢去看，也再也不敢回憶這件事。趙笑，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它。我真的太沒用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半晌沈默。
趙笑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溫柔但堅定。
[那不是你的錯。不是你開車，不是你追人，不是你逼人活在恐懼裏。是他讓你活得像個逃犯，是他讓騎士用命去保護你。我想，騎士不會怪你，你是它拼了命也要守護的人。它希望你活下去，自由地、開心地活下去。
曉雪，你願意重新獨立地、快樂地再活一次嗎？我和你的朋友，我們都會幫你的。]
最後，趙笑說了一句：
[那輛車的車速很快是不是？騎士應該，還沒來得及感到痛吧……]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和存儲錄音的U盤一起寄到宋乾寧手裏的，還有兩個彎月形狀的吊墜，以及一張小紙條，上面是趙笑清秀的筆跡：
“送給你們，留作紀念。”
左邊一片，右邊一片，扣在一起，嚴絲合縫。一個圓滿而又完整的圓，剛好可以掛在騎士脖子上掛著的狗鏈下方。
天色已暗，路燈在薄霧中散發出柔和的光暈。趙笑常帶騎士散步的河岸邊，風拂柳梢，草葉嗡鳴。騎士巨大的三頭在夜色中微微仰起，漂亮的吊墜撞擊著鏈條，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辜曦輕輕松開了握著狗鏈的手。
三頭犬“嗷嗚”一聲，低低地叫了一聲，像是在應答，又像是在告別。
下一秒，它龐大的身體忽然一震，三顆頭顱緩緩向最中心聚合，濃重的黑霧自它足下升起，將整個身軀全部包裹。風聲驟停，宋乾寧和辜曦對視了一眼，下意識地起身往前走了幾步——
黑霧逐漸散去，視線恢覆清明，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現在兩人面前：毛發蓬松、尾巴微卷、舌頭微吐——
是一只雪白的薩摩耶。
它眼神溫和，耳朵一抖，輕輕搖了搖尾巴，然後輕快地邁出步子，撲進宋乾寧的懷裏。
“好孩子……”宋乾寧眼眶微熱，俯身將它抱入懷中。薩摩耶溫順地貼著青年的胸口，輕輕蹭著他的臉，發出安撫似的“嗚嗚”聲。和宋乾寧道別完，騎士又站起身來，抖抖身上的毛，昂起驕傲的頭顱，向辜曦神氣地“汪汪”了兩聲。
辜曦笑了。他向騎士揮揮手：“再見，兄弟。”
薩摩耶戀戀不舍，跑幾步又折返，圍著他們汪嗚汪嗚直叫。辜曦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球，兩人一狗開心玩了許久。等到騎士又一次把球叼回放在他的手心，辜曦握緊小球又驀地松開，然後彎下腰，用力地朝前方拋去。
騎士歡快地朝前跑去。這一次，跑著跑著，它的輪廓慢慢模糊，逐漸隱沒在月色深處，獵獵風中……
消失不見。
辜曦直起身來。
“兩個主人如今都過上了屬於自己的生活，騎士也可以放心了。”宋乾寧低聲說，“趙笑說，曉雪已經跟陳致遠分手，現在暫住在她家中。本來陳致遠還不依不饒，是趙笑出面，說他再糾纏曉雪，她就報警。”
辜曦冷哼一聲：“用不著警察。”
“你別幹什麽違法亂紀的事啊……對待惡人也要講究方法。”宋乾寧諄諄善誘，“我留了南柯精品屋的地址和我的聯系方式，讓她們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找我們。”
他望向騎士的身影消失的方向，輕嘆一聲，“騎士多出的兩顆頭，一顆因遺憾和悲傷而生，一顆因憤怒和保護而生。它守護了兩個主人一輩子，現下……終於可以做回一只開開心心的小狗了。”
為伊守長夜。如今，她們和它終於都獲得了來之不易的自由。
繁星成謎，彎月如鉤。
一輛哈雷摩托風馳電掣在二環路上，宋乾寧把頭抵在頭盔裏，雙手環著辜曦的腰，感到有些困倦，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不過，還不能睡。誰又知道今晚的精品屋裏，會迎來怎樣的客人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