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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為伊守長夜】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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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為伊守長夜】第十三章

在剛剛接手精品屋的時候,宋乾寧常常覺得這屋子像一場長夢——夢裏時間不流,客人不來,連門外的街聲都是遙遠的回音。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守護這片小小的寧靜島嶼,不被外面喧囂的世界遺忘。



他不需要有人回應,只要這裏有人記得;哪怕只是他一個人。



一個普普通通的周六,宋乾寧留下辜曦看店,自己回家簡單打掃了一番,又洗了個澡,舒緩了一下疲乏的筋骨。難得有片刻空閑,他順勢小睡了一會兒,醒來時天已擦黑,宋乾寧摸了摸肚子,突然有點懷念食物的味道。等坐地鐵回到老街,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街上人影零落,槐花的香氣卻纏繞如絲,鋪滿長街。



臨近南柯精品屋時,宋乾寧一眼看見店門口赫然停著一輛碩大的重型機車。



他的第一反應是某個喜歡飆車的紈絝子弟在附近吃飯或者辦事,隨手把車扔在了自己門口,雖然有幾分腹誹,到底也不是什麽大事。走得近了,才發現這不是普通的機車,而是一輛工藝精良、質感出眾的哈雷——啞光黑漆面在夜色下微微泛藍,流線型的油箱被低調的鍍鉻點綴,這是一輛被主人精心愛護和護理著的車,盡管車身上能看出歲月和磨損留下的痕跡,但依然神氣而驕傲。



“誰的車啊就這樣停在門口,擋著我做生意……”宋乾寧邊嘟囔邊推門進屋,看到辜曦似乎也是剛剛回來,一身煙塵,眼睛卻閃閃發亮,玻璃櫃臺上還放著一黑一白兩頂頭盔,一看便知和外面那輛機車是配套的。



“外面那輛車,是你的?”宋乾寧恍然。



“嗯。”辜曦簡單點頭。



“之前怎麽沒見你騎過?”



“壞了,剛修好拿回來。”



“你騎這麽貴的車?”宋乾寧忽然有點心疼自己開給他的那四千塊錢工資,心想他倆誰比誰更窮真說不準……



辜曦沒答話。下一秒,那頂白色的頭盔就被罩在了宋乾寧的腦袋上。



“幹嘛——”宋乾寧的聲音被頭盔悶得甕聲甕氣。



“上車。”辜曦拉開門,聲音裏似乎比往常多了些溫度,“帶你去兜風。”



機車低哮一聲,轟鳴著駛入五光十色的夜裏。芳春風柔,夾帶絲絲槐花香,江對岸燈火映照如珠箔銀屏,江上游船往來似流螢渡河,辜曦的速度並不算特別快,所以宋乾寧還有餘裕擡頭看花,低頭看水,瞥過路邊形形色色的人群……



他恍然意識到,他好像,已經許久沒有慢下來看一看這個世界了。



自從接手南柯精品屋,宋乾寧每天都像踩在搖搖欲墜的石頭上——他不知道今夜來的會是什麽樣的客人,也不知道自己能否達成客人的心願。這家店是爺爺畢生的心血,他真的有能力守護好它嗎?



匆匆忙忙,渾渾噩噩。直到辜曦來到他的身邊。



他仍不知前方的這個人究竟是什麽來路。但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對自己並沒有惡意,還幫了不少忙。然而,世界上哪裏有免費的午餐?他究竟想從自己身上、從南柯精品屋這裏,得到些什麽呢?



宋乾寧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夜漸深,風露漸涼,從辜曦身上傳來的溫度妥帖且真實。



兩人在一家米線店解決了晚飯,又照例回到精品屋守夜。日覆一日的看書和整理到底是有些無聊,辜曦提議他可以買個swtich,宋乾寧一查價格,果斷選擇自動忽略。



他在櫃子底下翻找了一陣,終於劃拉到了目標。



“覺得無聊?辜曦,給你個機會,在這場最考腦子、最殘酷、最容不得半點失誤的游戲裏,跟我過一招。”



辜曦來了興趣:“哦?”他探身過去,猜測會是圍棋?象棋?數獨?還是華容道?



他盯著那棋盤和玻璃珠,沈默半晌:“……跳棋?”



“幹嘛?看不起跳棋?”宋乾寧率先選了一方棋子,嘴角微微上揚,“別小看跳棋啊,這游戲看著簡單,其實特別考空間想象和多步規劃能力,高手都是提前七八步在腦子裏走完的。”



兩人在燈下對弈,辜曦本來對自己的策略和規劃充滿信心,結果幾局下來,他不得不承認:宋乾寧不止是嘴上厲害。



“願賭服輸了吧?”宋乾寧揚起眉梢,“要我說,買什麽switch,你先把你的技術練得能贏過我再說……”



他話音未落,門外懸著的銅鈴,突然動了。



聲音細微,一下過後就停了,仿佛只是被微風不經意地吹過;但緊接著,那銅鈴又響了一聲,這一次,頻率變快了些,聲音也更加清脆,像原本平靜的水面上不安的波紋,一圈一圈地蕩進人的心裏。



叮……鈴……叮鈴……叮鈴叮鈴……



鈴聲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只是反覆、堅定,像一個溫柔而執拗的請求者,在門外等待著被人發現。宋乾寧瞇起眼睛往玻璃門外望去:“有客人來了?”



他把手中的玻璃珠輕輕放回到棋盤上,起身走去門口,然而,推開門後的街道空空蕩蕩,只有壞掉的路燈一明一滅。長街上杳無行人,附近居民樓裏的人們也早已陷入了睡夢。



“沒人啊……”他擡頭看看木牌旁的鈴鐺,是貓又來了嗎?



“汪汪!汪汪!汪汪汪!”有狗叫由遠及近,聽上去有些模糊怪異,但被夜晚的涼風一裹,也很容易就叫人忽略了異常。



“是狗吧。”宋乾寧松了口氣,走回屋裏坐下,“咱們店還挺招貓兒狗兒喜歡的……”



他正想招呼辜曦再來一局跳棋,卻發現寸頭青年眼睛一紮也不眨地盯著門外。辜曦表情嚴肅,輪廓分明的面容在燈影下顯得格外冷峻,宋乾寧看到,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怎麽了?”



辜曦忽地站起身來,手指已經按上腰間的爪刀,“你待在店裏,我去外面看看。”



“怎麽了?”



“那狗,不一般。”辜曦簡潔地說。



幾乎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巨大黑影緩緩浮現在玻璃門外。它的體型巨大,身軀龐然,看上去完全不是普通的犬類!



怪犬身上的毛發失去了昔日的柔順和光澤,亂糟糟地匝結在一起,變成了一種灰黑相間的枯炭似的顏色。它的爪子變形延長,腳趾間有裂口,每走一步都顫顫巍巍;喉嚨裏發出一種怨念和焦慮混雜的低鳴,還時不時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它的頭顱緩緩擡起,毫無生氣的毛發上還殘留著一道道幹涸的血痕,瞳仁黑沈,眼眶旁似乎是一道道的淚跡。兩人還在仔細辨認這到底是什麽東西,怪犬頭顱的兩側,突然有陰影開始悄然蠕動!



兩顆額外的頭顱,突然從那灰黑的皮膚之間緩慢裂開,像異形電影裏會出現的畸形胚胎,一點一點逐漸長出形狀。左側那顆低垂如死嬰,舌頭外露,滴著猩紅色的散發出惡臭的液體;右側那顆則張開裂谷似的大嘴,獠牙交錯,閃著森白刀刃似的寒光。



三顆頭顱緊密地排列在一起,像三座凝固的巖峰。



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兩個人類。



好家夥,也不知道該說運氣是好還是不好,文藝作品裏常會出現的的地獄三頭犬,今天算是在現實裏見著了。宋乾寧咽了口唾沫,謹慎地開口:“這位客……狗,請問您有什麽需求?”



怪犬向前一步,右邊那顆頭猛地揚起,發出一聲低沈的長嘯!



辜曦沈聲說:“退後。”



他把宋乾寧一把推到身後,已經擺出戰鬥防禦姿勢。怪犬不知為何也沒有繼續向前,而是趴在地上,龐大的身軀幾乎占滿了精品屋的中庭。兩人一犬默默對峙,空氣仿佛都在此刻靜止,宋乾寧盯著三頭犬的臉,似乎在默默思考著什麽。終於,他一拍腦袋:“我知道了!”



“知道什麽?”辜曦頭也不回地發問。



“這狗的品種。”



宋乾寧從他身後走了出來,一步步走到怪犬前面,他蹲下身,三頭犬中間的那顆頭擡了起來,表情竟然出乎意料地溫順。宋乾寧在心中默默勾勒出它的骨相、輪廓、五官的比例,耳朵能勉強看出是三角形;鼻頭圓潤;嘴角自然下垂,有種不合比例的苦相;毛雖然燒焦了,可臉頰兩側的毛還依稀看得出厚實蓬松,應該是臉頰兩邊垂毛特別長的犬種。



再仔細一看,它那皺成一團的尾巴,天生彎卷著,能看出生前又大又松軟,像是……



“……薩摩耶?”宋乾寧試探著開口。



那怪物似乎聽懂了,動作頓了一下,三顆頭輕微地偏了偏,神情既非憤怒也非敵意,反倒多了點奇特的安靜。仿佛接收到了宋乾寧傳遞出的友好訊號,它輕輕搖了搖自己幹癟的尾巴。



“這樣的顧客,還真是沒有見過……”宋乾寧嘆了口氣。兩人再三確認過這條薩摩耶真的不會說話後,面面相覷。



辜曦先有了動作,他在精品屋內裏裏外外轉了一圈,尤其在廁所待了挺久。出來後,他言簡意賅地說:“去你家。”



“去我家幹嘛?”宋乾寧一頭霧水。



“給它洗澡。”辜曦指了指地上的三頭犬,“既然它不會說話,那我們只能看看,能不能從其他地方找到線索。”



“給這條狗洗澡?”宋乾寧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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