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歸於山湖海】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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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歸於山湖海】第十二章（完）
袁文秀遇到了喬昕語。
在她抱著孩子準備從崖邊一躍而下時，身後剛剛上到山頂的女孩拉住了她。她沒有問袁文秀為什麽要這麽做，只是默默掏出背包裏的巧克力，掰成三塊，小耳朵一塊，袁文秀一塊，自己一塊。
袁文秀接過放進嘴裏：真甜，久違的甜。
大概是臨死前想最後找個人說說話，她把自己的經歷向對面那個女孩全盤托出。女孩靜靜地聽著，最後說，我可以幫你。
她的眼睛溫柔閃亮，如同夜空的星辰：“我有很多錢，可以借給你。你拿二十萬，去擺脫那個渣滓，之後再慢慢還給我。十年、二十年都可以，哪怕最後還不起，也沒關系。”
聽上去像是天方夜譚，但她眼神裏的光太過真誠，袁文秀竟然想要去相信。喬昕語掏出隨身攜帶的一張銀行卡，告訴了她密碼，說她隨時可以用它去取錢。
袁文秀楞住，啞聲問：“你怎麽辦？”
喬昕語笑了笑，揮揮手：“這只是我其中一張卡。”
“為什麽幫我？”
喬昕語沈默了一會兒，目光望向遠方的群山，良久才說：
“我小時候也和媽媽來過這裏。”
她說，她其實是一個很叛逆的女孩，總是跟全世界對著幹，拿自己的生命和安全當兒戲，常常想，如果哪一天死了就解脫了。但有一天，媽媽突然來了她的夢裏，滿含眷戀地註視著她，她追在媽媽身後，想跟她多說幾句話，但媽媽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很快就消失不見，連一個背影都沒有留下……
“我想，她一定是希望我照顧好自己，好好地活下去……這次來這裏，就是想告訴她，我不會任性啦——雖然不會放棄我的愛好，但我一定會註意安全；還有，我會好好和老爸相處，盡量少跟他吵架，公司的事，我也會慢慢上手開始學習……我這樣做，媽媽一定會高興的吧？”
喬昕語的目光溫柔地落到小耳朵身上。
“你的女兒，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她們在山上依偎在一起，說了好久的話，彼此約定，下山後都要好好活下去。然而，就在她們準備離開的時候，意外發生了。小耳朵調皮，去追一只半空中翩翩飛舞的蝴蝶，幾步就到了懸崖邊，敏銳的喬昕語最早發現不對，她大喊著“小心”，立刻追了過去，把小姑娘一把抱回在懷裏，小耳朵驚魂未定，大哭著要找媽媽，喬昕語把小耳朵交回到袁文秀手中，如釋重負地準備起身。
但或許是昨夜剛下過一場雨，又或許是上周的游客踩松了原本緊實的泥土，此刻的崖邊比平常多了幾分濕濘濕滑。喬昕語站起身時，重心不穩，腳下一滑，整個人如同從風中飄零的落葉，直直往懸崖下方栽去！
晚了一步。
像鳥兒從空中墜落。
像鯨落沈入海底。
沒有人知道最後一刻，女孩兒心裏想的是什麽。
“我怕得要死。”袁文秀哽咽，“看了看周圍沒人，怕被人發現我曾經和她在一起，我把背包拿走藏了起來，匆匆帶著女兒下了山。”
她路過民宿，猶豫要不要喊人，但最終沒敢；山那麽高，掉下去，怕是沒有希望了。而且，小耳朵已經有一個那樣的爸爸了，她不能再讓孩子失去媽媽。
“我下了山，過了幾天，就看到出了新聞，大家都以為是意外。只有我知道不是。我想起來那天下山，路過這裏的時候看到門上貼著招人的紙，我就來應聘了……我想，山谷那麽深、那麽冷，也許我能在這裏一直守著她。”
“那張卡呢？”辜曦問道。
女人伸手入懷，掏出一張硬質小卡片：“一直都在這裏，我從來沒用過，應該也用不上了。”她又擦了擦眼睛，“下山後的第二天，程剛就被拘留了，他賭紅了眼，遇到追債的上門，持刀把別人腎給捅穿了，故意傷害罪，要坐好幾年牢。臨進去之前他見了我最後一面，當面把那欠條撕了，說對不起我和女兒，讓我幫忙照看一下他爸媽。”
宋乾寧垂下眼睫：“這樣也好，你自由了。”他想了一想，又說，“我想小語也很開心看到你能有現在這樣的生活。”
“這是一場意外。”他說。
女人把之後拿回來保存的背包還給了兩人，辜曦拉開拉鏈，取出了裏面的登山繩。
上面有一樣熟悉的點綴。
“原來是為了這個啊……”宋乾寧喃喃自語。
登山繩的首端，系著一個小小的、紅色的平安結。和喬昕語書架上那張合照裏，小熊脖子上戴的一模一樣。能看出來它已歷經多年風霜，各處都有了磨損，但主人依舊珍重它、愛惜它，在每一處山川丘壑，每一處江河湖海，都將它隨身攜帶，緊緊握在手裏、繞在胸前。
是想帶著媽媽一起，看看這世間的山河吧？
是因為放不下這執念，所以魂魄才遲遲不願離去吧？
她本來，已經決定要好好活下去了啊。
喬昕語，從不是懦夫和膽小鬼。
她是天空中最自由、最勇敢的那只鷹。
晴日朗照，風和日麗。宋乾寧和辜曦站在喬昕語的墓碑前，輕輕放下一個脖子上系著平安結的小熊玩偶。
“沒想到，最後她爸爸還是同意我們進門了。”宋乾寧感慨道，“而且還哭得那麽傷心……是不是其實，他也很愛她的女兒？”
“不用太同情他。”辜曦說，“遲來的和解不算和解。況且，在喬昕語生前，他也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
身後突然響起有些急促的腳步聲，兩人轉過頭去。
“是你們啊……”夢海拾荒松了一口氣，把手裏的花放在喬昕語的墓前。
“小語，我來看你啦。”
她坐在墓碑前面，放下一杯奶茶，自己也掏出一杯，悠然地吸了一口，仿佛兩個好朋友正面對面聊天。她講最近生活中遇到的趣事、講下個長假的旅行計劃、講戶外論壇新出現的八卦……語調輕快，笑語盈盈。在她講述的過程中，宋乾寧看到，有許多閃爍的光點在空氣中悄然浮現，如同夜空中流星燃盡的餘暉，剎那璀璨，又悄然歸於天地，化作風，化作光，化作所有，也化作永恒。
他知道，那是喬昕語笑著離開了。
走出墓園，宋乾寧有些沈默，思緒飄遠。辜曦在一旁靜靜看著他，見他險些踏入馬路中央，順手將他拉回。
宋乾寧回過神來，笑笑：“對不起啊，我……”
“你想你爺爺了。”
他微微一滯，片刻後，低聲道：“……是。”
“下周就是清明節了。”辜曦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語氣中卻好像帶了一絲不同的溫度，“我陪你去看他。”
仿佛有一只小松鼠在心中跳過，那塊沈重的石頭被搬走了，宋乾寧轉頭看向夕陽下辜曦硬朗而分明的側臉，嘴角緩緩揚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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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文秀遇到了喬昕語。
在她抱著孩子準備從崖邊一躍而下時，身後剛剛上到山頂的女孩拉住了她。她沒有問袁文秀為什麽要這麽做，只是默默掏出背包裏的巧克力，掰成三塊，小耳朵一塊，袁文秀一塊，自己一塊。
袁文秀接過放進嘴裏：真甜，久違的甜。
大概是臨死前想最後找個人說說話，她把自己的經歷向對面那個女孩全盤托出。女孩靜靜地聽著，最後說，我可以幫你。
她的眼睛溫柔閃亮，如同夜空的星辰：“我有很多錢，可以借給你。你拿二十萬，去擺脫那個渣滓，之後再慢慢還給我。十年、二十年都可以，哪怕最後還不起，也沒關系。”
聽上去像是天方夜譚，但她眼神裏的光太過真誠，袁文秀竟然想要去相信。喬昕語掏出隨身攜帶的一張銀行卡，告訴了她密碼，說她隨時可以用它去取錢。
袁文秀楞住，啞聲問：“你怎麽辦？”
喬昕語笑了笑，揮揮手：“這只是我其中一張卡。”
“為什麽幫我？”
喬昕語沈默了一會兒，目光望向遠方的群山，良久才說：
“我小時候也和媽媽來過這裏。”
她說，她其實是一個很叛逆的女孩，總是跟全世界對著幹，拿自己的生命和安全當兒戲，常常想，如果哪一天死了就解脫了。但有一天，媽媽突然來了她的夢裏，滿含眷戀地註視著她，她追在媽媽身後，想跟她多說幾句話，但媽媽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很快就消失不見，連一個背影都沒有留下……
“我想，她一定是希望我照顧好自己，好好地活下去……這次來這裏，就是想告訴她，我不會任性啦——雖然不會放棄我的愛好，但我一定會註意安全；還有，我會好好和老爸相處，盡量少跟他吵架，公司的事，我也會慢慢上手開始學習……我這樣做，媽媽一定會高興的吧？”
喬昕語的目光溫柔地落到小耳朵身上。
“你的女兒，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她們在山上依偎在一起，說了好久的話，彼此約定，下山後都要好好活下去。然而，就在她們準備離開的時候，意外發生了。小耳朵調皮，去追一只半空中翩翩飛舞的蝴蝶，幾步就到了懸崖邊，敏銳的喬昕語最早發現不對，她大喊著“小心”，立刻追了過去，把小姑娘一把抱回在懷裏，小耳朵驚魂未定，大哭著要找媽媽，喬昕語把小耳朵交回到袁文秀手中，如釋重負地準備起身。
但或許是昨夜剛下過一場雨，又或許是上周的游客踩松了原本緊實的泥土，此刻的崖邊比平常多了幾分濕濘濕滑。喬昕語站起身時，重心不穩，腳下一滑，整個人如同從風中飄零的落葉，直直往懸崖下方栽去！
晚了一步。
像鳥兒從空中墜落。
像鯨落沈入海底。
沒有人知道最後一刻，女孩兒心裏想的是什麽。
“我怕得要死。”袁文秀哽咽，“看了看周圍沒人，怕被人發現我曾經和她在一起，我把背包拿走藏了起來，匆匆帶著女兒下了山。”
她路過民宿，猶豫要不要喊人，但最終沒敢；山那麽高，掉下去，怕是沒有希望了。而且，小耳朵已經有一個那樣的爸爸了，她不能再讓孩子失去媽媽。
“我下了山，過了幾天，就看到出了新聞，大家都以為是意外。只有我知道不是。我想起來那天下山，路過這裏的時候看到門上貼著招人的紙，我就來應聘了……我想，山谷那麽深、那麽冷，也許我能在這裏一直守著她。”
“那張卡呢？”辜曦問道。
女人伸手入懷，掏出一張硬質小卡片：“一直都在這裏，我從來沒用過，應該也用不上了。”她又擦了擦眼睛，“下山後的第二天，程剛就被拘留了，他賭紅了眼，遇到追債的上門，持刀把別人腎給捅穿了，故意傷害罪，要坐好幾年牢。臨進去之前他見了我最後一面，當面把那欠條撕了，說對不起我和女兒，讓我幫忙照看一下他爸媽。”
宋乾寧垂下眼睫：“這樣也好，你自由了。”他想了一想，又說，“我想小語也很開心看到你能有現在這樣的生活。”
“這是一場意外。”他說。
女人把之後拿回來保存的背包還給了兩人，辜曦拉開拉鏈，取出了裏面的登山繩。
上面有一樣熟悉的點綴。
“原來是為了這個啊……”宋乾寧喃喃自語。
登山繩的首端，系著一個小小的、紅色的平安結。和喬昕語書架上那張合照裏，小熊脖子上戴的一模一樣。能看出來它已歷經多年風霜，各處都有了磨損，但主人依舊珍重它、愛惜它，在每一處山川丘壑，每一處江河湖海，都將它隨身攜帶，緊緊握在手裏、繞在胸前。
是想帶著媽媽一起，看看這世間的山河吧？
是因為放不下這執念，所以魂魄才遲遲不願離去吧？
她本來，已經決定要好好活下去了啊。
喬昕語，從不是懦夫和膽小鬼。
她是天空中最自由、最勇敢的那只鷹。
晴日朗照，風和日麗。宋乾寧和辜曦站在喬昕語的墓碑前，輕輕放下一個脖子上系著平安結的小熊玩偶。
“沒想到，最後她爸爸還是同意我們進門了。”宋乾寧感慨道，“而且還哭得那麽傷心……是不是其實，他也很愛她的女兒？”
“不用太同情他。”辜曦說，“遲來的和解不算和解。況且，在喬昕語生前，他也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
身後突然響起有些急促的腳步聲，兩人轉過頭去。
“是你們啊……”夢海拾荒松了一口氣，把手裏的花放在喬昕語的墓前。
“小語，我來看你啦。”
她坐在墓碑前面，放下一杯奶茶，自己也掏出一杯，悠然地吸了一口，仿佛兩個好朋友正面對面聊天。她講最近生活中遇到的趣事、講下個長假的旅行計劃、講戶外論壇新出現的八卦……語調輕快，笑語盈盈。在她講述的過程中，宋乾寧看到，有許多閃爍的光點在空氣中悄然浮現，如同夜空中流星燃盡的餘暉，剎那璀璨，又悄然歸於天地，化作風，化作光，化作所有，也化作永恒。
他知道，那是喬昕語笑著離開了。
走出墓園，宋乾寧有些沈默，思緒飄遠。辜曦在一旁靜靜看著他，見他險些踏入馬路中央，順手將他拉回。
宋乾寧回過神來，笑笑：“對不起啊，我……”
“你想你爺爺了。”
他微微一滯，片刻後，低聲道：“……是。”
“下周就是清明節了。”辜曦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語氣中卻好像帶了一絲不同的溫度，“我陪你去看他。”
仿佛有一只小松鼠在心中跳過，那塊沈重的石頭被搬走了，宋乾寧轉頭看向夕陽下辜曦硬朗而分明的側臉，嘴角緩緩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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