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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歸於山湖海】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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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歸於山湖海】第八章

隨著菜肴逐漸上桌,夢海拾荒一邊招呼兩人開始用餐,一邊講述她和小語相識的經過。據她說,她和小語就是在那個戶外論壇認識的。當時,戶外圈剛好爆出了一件醜聞——某個登山隊的領隊被曝光長期騷擾隊內的女生,還腳踏多條船,有受害者在論壇發帖曝光,底下吵成一片。



憤怒的有,諷刺的有,冷靜分析的有,亦不乏嬉皮笑臉的旁觀者。甚至有人在評論中惡意揣測被傷害的女生,堅稱她們一定是主動勾引或者沒有明確拒絕。夢海拾荒看不過去,在帖子裏回擊幾句,沒想到這些網友誤以為她是男生,立刻對她惡言相向——她被嘲笑是窩裏橫、只會討好女性的“哈巴狗”。甚至還有人加她的好友、給她發私信辱罵,夢海拾荒一時不堪其擾,又不願承認自己的真實身份,那段時間裏她郁郁寡歡,甚至想過直接註銷ID退網算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叫“子不語”的ID橫空出世,與那些得意洋洋的網絡暴力者展開激烈反擊。子不語雖然憤怒,但依然冷靜,面對無理的指責和惡意的攻擊,她不被情緒左右,言辭鋒利卻不失風度,以理服人。當對面惱羞成怒跳腳辱罵,她即刻截屏留存,直指對方言論涉及誹謗,必要時她將聯系法律機構處理。在子不語強勁有力、毫不退縮的攻勢下,網暴者們偃旗息鼓,悻悻離去,夢海拾荒也長舒了一口氣。也就在這時,她收到了子不語的私信,開頭是一個大大的笑臉:“你也是女生吧?”



夢海拾荒非常驚訝,問她是怎麽知道的。子不語回覆:“因為你和他們不一樣。”



兩人互換了聯系方式,成為了網上好友,夢海拾荒知道了她的真名叫喬昕語,24歲,盡管很年輕,但戶外運動的經驗已經十分豐富。據她說,是因為自己曾在澳洲留學的緣故。那裏有全球最長的2.97萬公裏海岸線,還有望不盡的濕地、沙漠、山脈和雨林,曠野的風激發著人類血液裏的冒險因子,沖浪、潛水、徒步、攀巖、滑雪……雖然喬昕語年紀不大,但在戶外這個領域,儼然已經是一位“大神”。



夢海拾荒和喬昕語在網上聊得十分投契,兩人又都在I市生活,於是順理成章地約在線下見了面。喬昕語真人開朗愛笑,落落大方,能看出家境很好,手上隨便戴的一只腕表價格都高達六位數。夢海拾荒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最開始,她擔心兩人消費能力相差太大無法繼續做朋友,但喬昕語身上絲毫沒有紈絝子弟的習性,和她一起逛夜市、吃路邊攤也很開心。她們漸漸熟絡起來,也會一起相約去國內其他城市潛水或滑雪,也就是在相處的過程中,夢海拾荒發現了喬昕語的與眾不同之處,又或者說……危險之處。



菜已經上齊了,但三人都沒怎麽動筷子。夢海拾荒側過頭凝視著窗外一線淺藍的天,面色有些凝重。



“怎麽說呢……其實小語最喜歡的,不是戶外運動。”



“那是什麽?”辜曦問。



“極限運動。”夢海拾荒嚴肅地說。



戶外運動和極限運動雖然同屬戶外活動,但風險系數天差地別。據數據統計,普通戶外運動的傷亡率低於0.1%,而極限運動的重傷率超過3%,像徒步、露營、浮潛等活動,難度適中,普及程度高,安全保障良好;然而極限運動如高空跳傘、翼裝飛行、深海潛水等,要求極高的力量、耐力、平衡感和心理素質,隨時面臨生命危險。簡單來說,普通戶外活動是“可控的享受”,而極限運動則是一場“一切皆有可能的冒險”。



這個可能裏,也包括“死亡”。



而喬昕語,就是這樣一位極限運動愛好者。



她考取了跳傘執照、潛水認證、攀巖認證,業餘在做極限運動教練與探險博主,天空、海洋、高山,都留下了她恣意且自由的身影,也給她留下了滿身傷痛。夢海拾荒說,她不止一次地勸過喬昕語,熱愛刺激和冒險是一回事,搭上自己的健康甚至性命就不值得了。



但喬昕語在這件事上卻出乎意料的固執。她告訴夢海拾荒,她不得不選擇這樣的生活。



“不得不選擇這樣的生活?”宋乾寧垂下長睫,“為什麽會是‘不得不’呢……”



夢海拾荒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她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說:“我去下洗手間。”。



夢海拾荒走出包間門後,宋乾寧看向辜曦,兩人交換了一個了然的眼神。



“她說要找的‘繩子’,應該是登山繩。”辜曦猜測。



“我也這麽覺得。”宋乾寧托腮望向窗外,“可是,為什麽要找這根繩子呢……”



夢海拾荒回來後,辜曦向她問起喬昕語的那次意外,夢海拾荒面露苦笑:“說實話,我並不清楚具體情況。紫雲峰風景雖然優美,但並不特別,國內多的是比它條件更好、更適合攀登的山峰,我不知道小語為什麽要去那裏,她之前也沒有跟我提過。”



“接到消息的時候我正在公司開會,摸魚玩手機,突然微信群裏一條信息就跳出來,說她已經失蹤超過48小時,我當時人就懵了……戶外救援的‘黃金時間’是72小時,超過這個時間,就基本沒什麽希望了。我趕緊跟公司請假跑到C市,想第一時間知道救援進展,但最後,奇跡還是沒有發生。”



夢海拾荒低下頭,用紙巾擦拭了一下濕潤的眼角:“戶外運動容易發生意外,是所有人都有心理準備的事,我只是沒想到,會是發生在並不那麽危險的紫雲峰……”



宋乾寧低聲安慰著她,等夢海拾荒稍微平覆了心情,他才問道:“夢姐,後來你組織朋友們去小語家吊唁,一切都順利嗎?”



夢海拾荒咬了咬唇角。



“其實,我們連小語家的大門都沒能進去。”



“為什麽?”辜曦問道。



“因為。”夢海拾荒沈沈地嘆了一口氣,“她的家人並不歡迎我們。”



直到站在喬昕語家大門口,兩人才知道夢海拾荒所說的“不歡迎”是什麽意思。



矗立在兩人面前的是一幢三層的獨棟別墅,歐式風格,富麗堂皇,自帶花園和游泳池,一看便知住在裏面的人非富即貴。這個小區在I市市郊,鬧中取靜,清幽秀美,但門口的保安卻不太稱職,一直低著頭刷短視頻,因此宋乾寧和辜曦沒花多大力氣就混了進去。



然而想進喬家的別墅,就不那麽容易了。



辜曦問:“你準備怎麽介紹你自己?”



宋乾寧仔細想了想:“……嗯,風水先生?”



夢姐告訴他們,喬昕語的家人並不支持她玩極限運動,因此論壇一行人前去吊唁拜訪時,剛剛自報家門,就被對方毫不留情地驅逐了出來。



“這種有錢人家,應該都會稍微有點迷信吧?”宋乾寧說,“我小時候跟爺爺學了點皮毛,她家人真要問起來,也不至於很快露餡。”



兩人按了門鈴,在門口等候了一會兒,出來一個穿著襯衫馬甲的男人,約莫三十來歲,看樣子是宋家管家一類的人物。宋乾寧做完自我介紹,對方沈默了兩秒,語氣依然很客氣,但眼神裏卻帶上了明顯的鄙夷:



“兩位先生,想討口飯吃的話,建議還是去別家試試,喬先生最討厭裝神弄鬼之輩,這裏不歡迎你們。”



說著他就要關門,辜曦眼疾手快地把門擋住,動作利落。



“你!”男人看上去生氣了,正要發作,宋乾寧上前一步,懇切地看著他,“不好意思,剛剛沒有說實話。



“其實我們……是小語的朋友。”



誰知,男人壓根沒有停下繼續關門的手。他冷冷地看著兩人,露出一個生疏到有些詭異的微笑:



“小語是誰?”



兩人被無情地吃了閉門羹。



清俊的青年焦慮地在原地反覆踱步,旁邊的寸頭高個男生倒依然很鎮定:“既然知道了她要找的大概率是一根登山繩,我們直接去紫雲峰找不就得了?幹嘛還跑到她家裏來?”



“不是這樣的。”宋乾寧看著他,認真解釋道,“只找到繩子沒有用,就像治病必須從根本上入手,我們必須弄明白困擾她的執念是什麽,‘繩子’的象征意義是什麽,只有這樣,她才能心安理得地回歸靈能循環。我有強烈的預感,這個問題和她的家庭有密切關系。”



“只是,為什麽管家會不認識小語這個人呢?”



辜曦突然在他的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記。



“你幹什麽!”宋乾寧痛得吸氣。



“他顯然認識,只是在我們面前演戲而已。”辜曦冷冷地看向別墅的方向,“他聽到小語這個名字,沒有片刻的停頓或思考,並不像是自然發出疑問,反而像是刻意劃清界限;另外,人在說謊的時候,手指會無意識地絞動,身體略微繃緊,呼吸變淺——這些他全占了。”



這時,別墅花園的大門淺淺推開了一條小縫。



“有人在向我們招手。”辜曦眼利,一下就看見了。



兩人走過去,那只布滿褶皺和老年斑的手收了回去,從門內探出一張蒼老的臉。



宋乾寧禮貌地問:“老婆婆,您找我們有什麽事嗎?”



“你們是小姐的朋友?”



意識到她口中的“小姐”指的是喬昕語,宋乾寧立刻回答,“是。”



老人嘆了口氣:“別怪小張,他不是故意騙你們的。半年多前小姐出事後,老爺大發雷霆,下令家裏所有人都不許再提她的事,對外也聲稱沒有這個女兒,所有上門找她的、燒香的、采訪的,都被趕走了,連小姐的房間也被鎖了起來,誰敢提起她一句,立馬就得走。你們來了也沒用,進不去的,趕緊回去吧。”



宋乾寧還想再多問幾句,老人卻擺擺手,悄無聲息地縮回了院子,像一只冬眠的田鼠鉆進洞裏,緘口不言。



辜曦觀察著他,仿佛會讀心術:“你想進她的房間?”



“你怎麽知道……”宋乾寧苦笑著扶額,“算了,知道也沒有用,橫豎咱倆進不去。”



“誰說的?”辜曦盯著別墅的大門,“我有辦法。只需要再等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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