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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歸於山湖海】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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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歸於山湖海】第九章

宋乾寧萬萬沒想到辜曦所說的辦法是翻墻!



他瞠目結舌地看著面前綴滿爬山虎的高達兩米的院墻:“……你在開玩笑吧?”



“你上高中時沒逃過課?”辜曦側頭看了他一眼,“又沒叫你翻。接著。”



他扔過來自己的外套。



“沒逃過啊……我可是好學生。”宋乾寧暗自腹誹,抱著外套站在原地,看看著辜曦輕松地用一蹬躍起,動作靈活如獵豹。只見他單手撐住墻面,迅速翻過墻頭,長腿利索地落地,幾乎沒發出一絲聲音。



辜曦給宋乾寧打開了院門,青年卻有些猶豫。



“暫時收起你的愧疚感和道德心。”似乎看透了宋乾寧的心思,辜曦低聲說,“放任喬昕語的怨念繼續生長下去事情才會失控,她的家人很有可能也會因此受到牽連。”



別墅一樓側面,似乎是傭人粗心大意,廚房的門沒鎖,輕輕一轉就開了。宋乾寧先透過門縫看了看,客廳很大,中央有一座雕花旋轉樓梯,白色的大理石鋪就,蜿蜒而上,直通二樓的回廊。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



廚房旁的一個不起眼的小門旁,竟有一架狹窄的木樓梯,估計是為傭人專用,簡陋陳舊,扶手僅是木條,無任何裝飾。



倒是方便了兩個不速之客。



沿著小樓梯拾階而上,是一道寬敞而開闊的走廊,地面鋪著厚實的羊毛地毯,踩上去鴉雀無聲。宋乾寧有點輕微的近視,辜曦的夜視能力倒是很好,走廊兩側各有兩個房間,看上去左手第一間是書房。餘下的三間裏,喬昕語的房間倒也很好認——像下午遇到的那個婆婆說的那樣,她的房門上掛了一把沈重的鎖。



辜曦從腰間掏出爪刀,隨意轉了一下,爪刀立刻變換了形態,他將尖細的刀柄伸到鎖孔處,宋乾寧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門已經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宋乾寧掏出懷裏的懷表,打開表蓋,溫和而不刺眼的光射了出來,不算亮,但已能勉強看清室內的裝潢和陳設。



兩人一時有些楞神。



他們曾經設想過許多種喬昕語的房間風格,幹凈整潔的、溫馨可愛的、雜亂無序的、酷炫時尚的……



——但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面前這樣的。



死氣沈沈!



這是宋乾寧腦海中跳出的第一個形容詞。房間呈黑白灰色調,地面鋪的是昂貴的黑色大理石,窗簾也是濃郁的黑灰色,家具則是清一色的白,雖然看起來很高級,但完全缺乏溫暖和生命力。桌上擺著一只精致的水晶花瓶,裏面的花正開到盛時——宋乾寧有些訝異地走過去,才發現瓶子裏裝的原來是一束精美的假花,美則美矣,毫無生氣。



“是不是她去世後,家人重新裝修了這裏?”辜曦說。



宋乾寧瞇著眼睛四下打量,輕輕觸摸墻面和家具,搖頭道:“不,這裏看起來不像是剛換的。而且仔細看,還有些使用過的痕跡,比如……”



床頭枕頭的壓痕。



桌角的臺燈和鋼筆。



滿滿一櫃子的書籍和雜志。



衣櫃裏整齊的單色衣服,幾件華麗卻冰冷的禮服裙。



喬昕語的房間,少見代表年輕女孩氣息的物品,冷清得像是某商務樓盤的樣板間。



突然,他眸光一閃,150度的近視眼看到床底似乎掉了個什麽東西,宋乾寧蹲下身去,動作輕柔地把它撿了起來。



是一只小熊。



應該是手工制品,毛茸茸的棕色布料柔軟,針腳和走線細膩,眼睛是兩顆扣子做成的,嘴角用白色的線縫了一個溫柔的向上的弧度。小熊的兩只腳底還分別有不同的字樣,宋乾寧把它舉到眼前,試圖看清。



旁邊的辜曦看了一眼:“左腳的字是喬昕語的名字,是用線縫上去的;右腳的字是‘媽媽做的’,看上去歪歪扭扭,看起來是用馬克筆寫的。”



……視力好很了不起是嗎?



“那應該是她小時候,媽媽親手做的。”宋乾寧輕輕把小熊放回床上,四下環視,“但這個家裏,感覺不太像有女主人的樣子。那位老婆婆說過,喬昕語去世後,家裏情況也只提到‘老爺’,沒有提到‘夫人’。”



“看這裏。”



辜曦指著書架。



“怎麽了?”



“《孫子兵法》《從優秀到卓越》《影響力》……報刊全是《華爾街日報》《財富》《經濟學人》,這書架上都是這些。喬昕語喜歡戶外運動和極限運動,但這裏一本有關自然和運動的書籍雜志都沒有。”



“還有墻上。”宋乾寧註意到了另外一處奇怪的地方,剛剛離得遠了沒看見,走到近處才發現,書架旁邊的墻上掛著許多幅相框。



這些照片幾乎都是公司紀念照,似乎記錄了一個企業的完整發展歷程——最開始的簡陋工廠,喜慶的辦公樓落成,重要合同的簽署,最後是公司上市的敲鐘儀式。



“這是同一個人。”辜曦指指第一張照片最右側的年輕人和最後一張照片上的中年人,“應該是喬昕語的爸爸。”



宋乾寧思考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夢海拾荒留言:“夢姐好,不好意思打擾你,你還記得小語在澳洲念書時學的是什麽專業嗎?”



大概是周末的原因,夢海拾荒這個點也還沒睡,她很快就回了消息過來:“商科,小語大學四年加研究生兩年念的都是商科,她好像不是很喜歡這個專業,在澳洲還差點退學。”



“她有提過她父母嗎?”



“沒怎麽提過,只知道她媽媽早逝。”



在書架旁,靜靜放著一個相框。相比那些看上去大氣輝煌的照片,這個相框顯得格外低調。木質邊框溫潤,沒有毛刺,觸手便知,它曾被人珍愛地摩挲觀看過千千萬萬遍。



照片的背後布景是高山白雲,畫面中央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印花旗袍,長發溫柔地挽起,蹲下身摟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的手裏還拿著那只玩具熊。



宋乾寧看了許久。他當然知道,擁有這個相框的人,每天都是出自什麽樣的心境,觀看它、撫摸它,透過那張小小的、泛黃的相紙,去思念此刻已不在世界上的那個人。



照片裏的小熊看上去還很新,脖子上掛著一個紅色的如意結。年幼的喬昕語甜甜地笑著,大概……這是她短暫的人生中最無憂無慮的一段時光。



一切已經昭然若揭。



喬昕語很早就失去了自己的母親,作為大企業掌門人的喬父望女成鳳。他迫切地希望女兒能飛速成長,在未來獨當一面,繼承他的商業帝國。但喬昕語的興趣從來都不在財務報表與競價合同上,她熱愛天空、大海和高山,渴望追逐與自由。



家族責任與自我意志的反覆拉扯讓喬昕語痛苦不堪,壓力倍增,或許是為了解壓和緩解焦慮,又或許是為了調節情緒,她迷戀上了能釋放最多腎上腺素的也是最危險的極限運動,或許在那些失重的、極限的、生死一線的瞬間裏,她能夠短暫忘掉憂愁,回歸最初在母親懷裏的無憂與安寧。



所以,在意外發生、不幸去世之後,她才要找到那根象征自由的登山繩嗎?



“乾寧。”辜曦突然叫他。



他站在書桌前,眼神十分嚴肅。面前是一個拉開的抽屜,抽屜裏放著許多覆印的公司文件,如審計報告、並購文件、股東會議記錄等,大概是喬父讓喬昕語學習的內容。但在這些文件的下方,壓著一本厚厚的黑色筆記本,辜曦剛剛把它取了出來。



現在,那本筆記本攤在桌子上,翻開的那一頁滿滿當當,用黑色的筆寫著重覆的、密集的、帶著淚痕的話語:



“不想活了不想活了不想活了”



“好想去死好想去死好想去死”



“媽媽帶我走吧我真的支撐不下去了”



力透紙背。



觸目驚心!



兩人在微弱的光下仔細地翻閱了喬昕語的日記本。



原來,這個女孩快樂開朗的外表僅僅是一個虛假的外殼,她的日記本像一個陰暗的沼澤,記錄了她所有悲傷、憤怒、怨恨乃至絕望的時刻。在父親施加的期待和重壓下,她郁郁寡歡,懷疑自己,只能通過極限運動釋放腎上腺素讓自己稍微好過一些。有時候,她也會寫下對母親的思念,但往往沒寫幾句就會中斷,宋乾寧和辜曦都看到了紙上幹掉的淚痕。



但是,這本日記喬昕語並不是每天都會寫,比起規律的記錄,更像是偶爾想起來才會隨手記下的零散思緒。宋乾寧翻到有字的最後一頁,看見上面寫著“最後一次任性啦!媽媽等著我!”



壞情緒如黑雲壓頂,瞬間籠罩在兩人心頭。



“也許,我們都錯了。”宋乾寧神色凝重。



難道說,那並不是一場意外?



會不會是宋昕語,有意要主動結束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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